《黎明到来前请别睁开眼》荨寻

4、地底 卫兵带

　　卫兵带着舒纪和秦闻天穿过走廊，进入一个大型升降梯。
　　升降梯的门缓缓合拢。三十厘米厚的复合装甲门咬合时发出低沉的气压声，像某种巨兽闭上了嘴。
　　这么大型的机械，运转起来却意外地很安静，只有一点轻微的气流声从头顶的通风口传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胃里翻涌起一阵轻微的恶心，舒纪扶住墙壁，指尖触到的金属冰凉刺骨。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指示屏，那上面的深度数值正在飞快跳动。
　　负二十米。负五十米。负一百米。
　　舒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他知道各大部门的地下多少都藏着点秘密。情报局地下三层是审讯室，四层有一部分是机密档案库，五层以下他还没有权限了解。
　　但武器局的秘密基地是否也埋得太深了点？
　　负两百米。还在下降。
　　宽大的升降梯运行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四下静得听不到多余声响。舒纪余光扫过身旁的秦闻天，对方双唇紧抿，泄露出心底同样的不安。
　　卫兵是个很年轻的Alpha，一个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少年，但却很沉稳，手放在安全阀上，眼睛时刻不离指示屏。
　　舒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个少年最多不过二十岁，却已经被训练成了一个标准的军人。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是远航军的飞翼与星辰，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他的腺体位置贴着一块肤色抑制贴，边缘有一点点翘起，露出下面微微泛红的皮肤。舒纪太熟悉这种红了，长期贴抑制贴的人，皮肤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自己的后颈也常年贴着，有时候痒得厉害，却只能忍着。
　　舒纪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负三百五十米。
　　升降梯终于停了下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后，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从天花板到墙面再到地面，全部是如出一辙的纯白。看不到任何光源，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白光下。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
　　大厅四面八方都像蛛网一样延伸出走廊，走廊的白色地面上有彩色的线条，红色、蓝色、绿色、黄色，随着走廊的走向不断延伸。
　　舒纪盯着那些彩色线条看了几秒，终于想起来这是军用设施的标准化导航系统。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功能区域。红色通往核心机密区，蓝色通往武器装备区，黄色通往后勤保障区，至于绿色……他们现在就在跟随绿色线条的指引前进。
　　走廊两侧是成排的门，每扇门都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密封性相当良好。
　　舒纪数了数，从进入走廊开始，他们已经经过了至少四十扇门。每一扇门后面是什么？操作间？实验室？还是别的什么？舒纪回想起情报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那里门上也有同样的密封设计。
　　转过七八个弯后，舒纪就再也分不清方向了。所有的走廊看起来一模一样，他甚至连来时的方向都分辨不出了，前后左右全是如出一辙的白。
　　他听到秦闻天低声自言自语：“简直就是迷宫，武器局那帮疯子都是白蚁吗？”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怨气。
　　卫兵显然也听见了这句抱怨，回头生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那少年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圆鼓鼓的，让他瞪的那一眼失去了所有杀伤力。舒纪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舒纪的目光，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
　　终于，卫兵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G-14。他拉开门，请他们进去。
　　舒纪朝他笑了笑，对他说：“谢谢你。”
　　Alpha少年怔了怔，目光对上舒纪的眼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速移开，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好像上课突然被老师叫起来提问一样手足无措。最终他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扭头匆匆跑走了。
　　舒纪目送着卫兵跑开，简直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一句简单的谢谢而已，有这么难回答吗？
　　秦闻天一直在边上旁观，此刻淡淡开口道：“不用管他，我们先进去吧。这帮军队里的Alpha，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成年后从来没和异性讲过话的，傻得很。”
　　舒纪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十个里有九个，那还有一个呢？”
　　秦闻天正把门关上，听到舒纪的话，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眼底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
　　“你怎么了？”舒纪敏锐地察觉到了秦闻天的不对劲，“在沈靖将军办公室那时候你就有点不对劲。可以和我说说吗？”
　　“没什么，想起来之前和这帮军官几次不愉快的合作罢了。”秦闻天轻描淡写地应付过过舒纪的关心。
　　舒纪和秦闻天共事十二年，深知秦闻天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他一句都不会说，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能敷衍过去。
　　他本想再叮嘱秦闻天几句，但注意力却被玄关后的办公区域吸引了。
　　这间办公室不大，目测不超过一百平米，但各种设备一应俱全。靠墙是一套全息投影设备，投影屏的边框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旁边是量子光电显微镜。显微镜旁边是一台超算集成数据中心，机箱上的指示灯正在缓慢地明灭，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书架上排列的记忆储存芯片。
　　整整一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记忆储存芯片。舒纪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上千片，比他在研究所工作十二年接触过的总和还要多。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片。标签上写着：半人马座γ星考古项目，语言数据库，银河历8117年。这是他五年前参与过的一个项目。
　　舒纪把芯片放入数据中心读取，全息屏投影出一本影印版的古老纸质书的书页。
　　这正是半人马座γ星考古项目的核心语言母本。
　　这些东西不应该在这里。它们应该被锁在情报局最深处的档案库里，只有局长和少数几个高级研究员有权限调阅。可现在，它们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书架上。
　　远航军是怎么拿到这些记忆芯片的？情报局的防火墙是摆设吗？还是说……
　　有内鬼？
　　秦闻天拔出芯片夹在指尖，记忆芯片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看来，有些人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中要长得多。”
　　舒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他。
　　两人同时转头。
　　秦闻天反应更快，手一扬，关掉了全息投影。屏幕上的书页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的蓝色待机界面。
　　刚刚那位卫兵少年带他们进来，一路上没看见半个人影。舒纪本以为这里的门禁是十分严格的。
　　是谁能这么畅通无阻随意进出呢？

　　向寒开门进来，看见舒纪和秦闻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沈靖将军直接就把人送到了研究室。未免也太急迫了，该让这两位研究员先去宿舍休息一下的，何必把人逼得那么紧？
　　向寒把门关上，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关闭的投影和桌上的芯片。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盒子放到桌面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缘处有一道细细的密封条。他拆开密封条，盒盖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记忆芯片。和书架上那些不同，这枚芯片是深蓝色的。
　　舒纪紧张地观察着向寒的一举一动，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来，下意识后退半步。
　　向寒深深地看了舒纪一眼，对此有些无奈。他走到数据中心前，把那枚深蓝色的芯片插入读取接口。
　　全息屏上跳出了画面，正是之前会议上播放的录像。
　　全息投影上的画面更大更清晰，舒纪离投影距离很近，画面中的浓雾好像要直接扑到他的脸上一样。
　　他之前看这段录像时就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现在画面放大，清晰度提升，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那些建筑的轮廓线条，那种层叠错落的结构，那些若隐若现的尖顶……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之前针对目标行星的探索行动，发现的所有资料都汇总在这里了。”向寒的语调平淡，像是在做例行汇报，“第一段是首批登陆小队的记录仪画面，第二段是后续无人探测器传回的数据，第三段是轨道扫描的初步结果。全都在这里。”
　　向寒的目光从舒纪脸上掠过。
　　“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派联络官告诉我。任何与任务相关需要提供的，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舒纪回过神，果断开口：“来点提神的东西。拟肾上腺素缓释片，前额叶皮层激活剂……什么都行。”他迎着向寒的目光，不客气地像报菜名一样提了一连串管控药剂。
　　这种时间紧压力大的封闭任务，不上点非常规手段是抗不到最后的。舒纪完全是根据曾经的惨痛教训在未雨绸缪。
　　“……出于对两位身体健康的考虑，我们不会提供管制药品。需要提神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咖啡，浓茶，还有薄荷糖。”
　　舒纪简直要笑了，薄荷糖？远航军是什么托儿所吗？怕毒害到他们这些联盟的花朵？
　　“那烟总有吧？别告诉我你们这禁烟。”
　　“为了航行安全，远航军基地全域禁烟，禁酒，以及禁一切精神类药物。”
　　在舒纪开口之前，向寒从兜里拿出一支琥珀色的针剂。
　　“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这个。”
　　舒纪的话冻结在喉头。
　　桌上的针剂冒着一丝细细的白烟。金黄的液体好像有生命一般，在针管中搅动起小小的漩涡。
　　那是一针特殊型诱导抑制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