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来前请别睁开眼》荨寻

5、猜想 向寒临

　　向寒临走前嘱咐他们不要随意走动，稍后会有军需官来为他们登记个人信息，录入系统归档。
　　完成录入流程后，他们在这片地底堡垒作业区的基础通行权限便会正式解锁，行动范围会适度放宽，不用禁锢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中。

　　舒纪指尖轻轻抵在外套口袋上，里面静静躺着那支琥珀色的药剂。隔着一层衣料，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药剂透骨的寒凉。
　　舒纪沉默着目送向寒离开。待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面前悬浮的全息光屏上。
　　屏幕里循环播放的遗迹画面依旧诡谲神秘。光影流转，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有预感，这次破译也许会快得超乎想象。
　　几声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舒纪的指尖还停留在数据中心的操作界面上。他微微回神，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全息屏上移开。
　　秦闻天看了他一眼，扬声到：“请进。”
　　推门进来的却并不是预想中的军需官。
　　来人穿着空间科学院的淡蓝色实验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他有一张让人很难判断年龄的娃娃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直白又古怪的探究神采，看人时目光直勾勾的，毫不避讳。
　　舒纪认出来人是沈灵飞，空间科学院的天体物理学家，专攻星系演化模型。之前他们合作过几次，五年前在半人马座星群考古项目中还一起在目标星呆了好几个月。说实话，那一次的合作算不上愉快，倒不是因为能力问题，而是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实在是……过于随心所欲。
　　没想到他也参与了进来。真是越发让人摸不清此次任务的真实目的了。
　　沈灵飞大喇喇地进来，一屁股坐到秦闻天身旁的椅子上，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好久不见了啊，两位。遥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次半人马座星群考古探索项目。”
　　他趴在椅背上，调皮地冲舒纪眨了眨眼睛，故作沧桑地感叹：“如今半人马座星群已经是联盟最大的矿场了，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呐。”
　　舒纪无奈地笑了笑：“你是想说沧海桑田吧。不要乱用诗句。”
　　沈灵飞笑嘻嘻地抬杠：“哪里乱用了！你看，原来半人马座的主星是一片汪洋，是不是沧海？现在液态水都被抽干了，是不是难为水？我觉得我用的很正确啊！”
　　秦闻天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把沈灵飞从椅子上提溜起来：“你哪来的权限进我们研究室？有事说事，没事就滚蛋。我们还要工作呢。”
　　说着，秦闻天把椅子踢到舒纪面前，示意他坐下休息。
　　舒纪感激地朝秦闻天微笑。今天站了太久，他的腿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沈灵飞也不恼，他毫不讲究地坐到了桌子上，大大咧咧地晃着两条细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朝他们说道：“谁说我没事干了？我来是要跟你们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
　　舒纪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秘密？”
　　沈灵飞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舒纪的肩膀，落在了全息屏上。
　　屏幕上，那段录像还在循环播放。浓雾翻滚，漩涡流转，建筑的剪影在雾气深处时隐时现。那颗蔚蓝色的行星在另一个窗口里静静自转，美丽而沉默。
　　沈灵飞如痴如醉地注视着全息屏播放的画面。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态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专注。
　　“你们知道这次任务的目的是什么吗？”沈灵飞像是在自言自语般问道。
　　舒纪和秦闻天对视了一眼，斟酌着开口：“协助远航舰队探索未知行星？”
　　“对。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目的。这次任务实际另有玄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别人追问。然而舒纪没有接话，秦闻天更是直接抱起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灵飞等了几秒，发现自己卖的这个关子根本没人捧场，只好讪讪地自己接下去。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在大规模探索之前解析这个星球的语言？按照常规做法，把文物打包带回去慢慢研究不行吗？无人机采样，轨道扫描，远程建模，哪一样不比直接派人上去安全？更别提那超强的未知辐射。探索这个星球付出的代价和收益可以说是完全不成正比……”
　　秦闻天的耐心告罄，不耐烦地出声打断沈灵飞：“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三句话之内，给我说清楚你所谓的惊天大秘密。”
　　沈灵飞的话被打断，但他毫不在意。全息屏上那颗蔚蓝的美丽行星还在静静旋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狂热，目光仿佛能洞穿全息屏的画面，破开虚空，直直注视那颗神秘的行星。
　　沈灵飞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根据我的判断，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颗星球上有外星人的存在。”
　　舒纪怀疑这家伙又混淆概念了，耐心纠正道：“你说的外星人，是大多数人理解中的那种吗？那种所谓的外星人，在学术上的标准名称应该是……”
　　“异乡人。我知道。”沈灵飞打断了他。
　　关于异乡人的定义，学界早有共识。
　　自人类以地球为母星开启星际远航以来，无数探索舰队散落宇宙。所谓异乡人，就是古代人类以地球母星为起点，在探索宇宙的过程中，不幸流落在宇宙中，再也没办法回到地球的人类。
　　他们或是误入虫洞，或是飞船燃料耗尽，或是导航系统失灵，不得不就近寻找宜居行星扎根。
　　经过数千年的演化，他们与地球人类渐行渐远，发展出了各自独特的文明形态，有的甚至已经和地球人类产生了生殖隔离。但归根结底，他们和人类共享同一个起源。
　　在数百年的远航行动中，远航军发现过相当多的异乡人文明。在最初发现异乡人的存在时，人们相当兴奋，以为终于在宇宙中找到了第二个智慧种族。但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失望地发现，异乡人，不过是他们不幸的同类。通过纵向对比远航军带回的文物可以总结出一条清晰的发展脉络，而这条脉络无一不是起源于古地球时代。
　　这个事实很让人绝望。人类是如此孤独，被禁锢在这个空荡荡的宇宙中，只能听见自己寂寞的回声。
　　“不。”
　　沈灵飞抬眼，语气异常坚定：“我说的不是异乡人，不是那些从地球母星流落出去的我们的旁系近亲，是真正意义上的外星人！和人类起源毫无关联、完全陌生的全新智慧种族！”
　　秦闻天皱起眉头，显然他并不赞同沈灵飞的疯狂猜想：“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毫无根据的猜测不要拿出来混淆视听。如果真的有外星人的迹象，那现在这个星球早就被拿着显微镜研究过上百次了，还轮得到远航军这么按部就班地探索？远望系统的观测阵列是公开的，又不是远航军的私产。”
　　“……”，沈灵飞明显没想这么多，一下被问住了。但他还是强行找到了理由，试图自圆其说：“也许远航军就是不想别人插手呢？他们想独占这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功劳。”
　　舒纪和秦闻天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远航军宁愿冒着得罪情报局的风险，也要把他们扣在武器研究所。这样一切都在军方的掌控之下。
　　舒纪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速蔓延，联想到联盟成立以来的军方格局变动。
　　自从人类统一联盟建成，全域星系归于安稳，大规模星际战争彻底消弭，联盟便对所有军队进行了全面改制整编。
　　绝大多数军队被拆分改编，有的被编入了各大星系的防卫系统，有的转入政府机关，有的干脆就直接解散了。
　　在军队如此式微的情况下，那些将军们自然也失去了昔日的荣耀和权柄。偌大联盟议会，军方席位寥寥无几，话语权被大幅稀释，早已不复往日。
　　唯独星际远航军，完整保留了独立军队建制。
　　他们的使命不再是战斗，而是转为星际探索和拓荒勘探。看似放下了兵权，实则依旧手握独立调度权、星域勘探权与最高行动权限。
　　可即便如此，在和平盛世的大环境下，远航军的存在感与影响力，依旧逐年衰减，渐渐淡出民众视野。
　　如果军方想要重新夺回话语权，一个被所有民众铭记的功劳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这是一场足以颠覆格局的豪赌。
　　一阵尖锐的嗡鸣声打断了舒纪的思绪。沈灵飞手上的手环一边闪烁着红光，一边震动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沈灵飞慌忙从桌上下来，手忙脚乱地关闭手环，闷头向外冲：“我有点事，先走了！”
　　“关门啊！”秦闻天生气地朝着沈灵飞的背影大喊。
　　沈灵飞置若罔闻，回头朝他们扮了个鬼脸。
　　秦闻天刚想开口大骂，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惨叫。随后是沈灵飞悲愤的叫喊：“林镜！你干嘛站我路中间挡道啊！”
　　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走廊禁止追逐奔跑，请遵守堡垒行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