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不候》淮玖卿

2、第 2 章 下午的时候

　　下午的时候，秦舟来了一趟。
　　秦舟是傅时衍的特助。他很少单独过来，一般都是替傅时衍送东西。
　　门铃响，我去开门。
　　秦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礼盒，看见我，微微一顿。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复杂。他大概是所有人里面，除了陈夏，最早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个。
　　“林先生，傅总让我送过来的。一点补品。”
　　我侧身让他进来。
　　“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 秦舟把礼盒放在茶几上，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傅总最近公司事情很多，情绪不太稳定，如果有什么地方，他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秦舟沉默几秒，又说：“其实... ...傅总很多时候... ...。”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讲。他不敢多说。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傅时衍对我，或许早就不一样了。只是傅时衍不肯承认，把这份心意归类成，是因为我像苏聿。
　　我摇摇头。
　　“没关系。不用替他解释。”
　　秦舟不再提这件事，换了话题。
　　“苏先生这次回国，圈子里很多饭局，傅总大概会带着你一起。如果不想去，我可以帮你找理由推掉。”
　　我想了想。
　　“我去吧。”
　　逃避没有意义。该看见的，迟早要看见。
　　秦舟看着我，眼底掠过一点心疼。
　　“那如果到时候不舒服，随时和我说，我送你先走。”
　　“好。”
　　他坐了没多久就离开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拆开礼盒，里面是昂贵的燕窝和各类滋补品。傅时衍一贯如此，他不会花心思琢磨我真正想要什么，只会用物质填补。
　　从前我会抱着一点奢望，觉得这是他在意我的证明。后来才懂，这些东西，给苏聿的影子，刚刚好。
　　我把盒子收进储物间，没有打算吃。
　　身体吸收不了，也没有必要。
　　我走到书房，书架很高，我踮脚，轻轻抽出那本相册。
　　相册封面是简单的黑色。我很久没有翻开了。
　　指尖抚过封面，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我把它放回原处。
　　不必反复去看另一个人的人生，反复提醒自己，我是谁的替代品。
　　傍晚，傅时衍提前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书。
　　“秦舟来过了？”
　　“嗯，东西我收到了。”
　　他脱外套，随手扔在沙发另一头。他今天看起来心绪不宁，眉头一直锁着。
　　“下周周五，有个晚宴。很多老朋友，你跟我一起去。”
　　“好。”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仔细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
　　“到时候穿那件米白色的衬衫，还有那条针织开衫。”
　　我握着书页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没有反驳，轻轻应了一声：“好。”
　　傅时衍似乎满意我的顺从，走过来，伸手，指尖擦过我的脸颊。他的触碰很淡，不带温情，更像在确认一件藏品。
　　“乖一点。”
　　他说完，转身去洗澡。
　　我坐在原地，保持原来的姿势。书页停在同一个地方，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想象晚宴的画面。一桌子熟人，笑着打趣，说我和苏聿长得多么像，说傅时衍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放不下少年时候的人。
　　傅时衍不反驳。
　　他从来不会反驳。
　　以前我会因为这个难受很久。现在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麻木。
　　我合上书，放在一边。
　　胸口那股闷意又浮上来，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休息。
　　傅时衍洗完澡出来，看见我闭着眼，以为我在闹脾气。
　　“又不高兴？”
　　我睁开眼，看向他。
　　“没有，有点累。”
　　他嗤了一声。
　　“你最近总是累。是觉得日子太闲，找不到事做？”
　　我没有解释。
　　解释没有用。他不会懂，这不是闲，是身体一点点垮下去的信号。
　　“可能吧。”
　　他不再和我多说，拿出手机，坐在一旁翻看消息。偶尔会对着屏幕轻轻蹙眉，大概是和苏聿聊天。
　　我安静地看着他侧脸。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终于分清执念和爱，回头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想多了，会有点喘不上气。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
　　白天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会慢慢收拾屋子，把家里东西归置整齐，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水。有些花快要枯了，我也没有力气精心照料。
　　我开始悄悄整理自己的东西。
　　不是和傅时衍提分手，只是提前准备好。如果哪天我突然倒下，不至于留下一堆乱糟糟的后事。
　　我把证件、病历，单独放在一个文件袋里，藏在衣柜最底层。又慢慢挑出一些我喜欢的小物件，打包到一个箱子，打算之后交给陈夏。
　　都是很小的东西：旧书签，一个陶瓷杯子，几张我自己随手拍的照片。不值钱，只是我舍不得。
　　整理的时候，我翻到一个小小的银镯子。
　　是傅时衍很早以前送我的。刚在一起第二年的生日。
　　他把镯子递给我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款式和当年送给苏聿的那一只差不多。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意识到，我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面。
　　我捏着冰凉的银镯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最后放进箱子。
　　这些东西，我不想留在这栋房子里。等我走之后，傅时衍看着它们，只会想起，这是给替身的东西。
　　我不想成为他漫长余生里，一根时时刻刻扎着他的刺。虽然我知道，最后大概率，我还是会。
　　陈夏约我出门散步。
　　傍晚，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飘。
　　“你最近状态看着更差了。”陈夏走在我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和医生商量调整方案？哪怕只是稍微舒服一点也好。”
　　我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远处江面，落日沉在水里，铺出长长的金红色。
　　“调整也只是拖延。”我说，“意义不大。我不想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医院里。”
　　“林梧白，你就一点都不会不甘心吗？”
　　我侧头看他。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我刚好长了一张和苏聿相似的脸？不甘心傅时衍喜欢的从来不是我？不甘心我生病？”
　　我轻轻笑了一下。
　　“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陈夏停下脚步，看着我，眼底发红。
　　“那傅时衍呢？你真的打算，到最后他什么都不知道？等你走了，他才后知后觉？”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他会愧疚，会痛苦。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需要他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出于责任来陪着我。”
　　“可他……他说不定早就喜欢你了，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
　　“那是他的事。”我说，“等我不在了，他慢慢想明白，也是他自己要扛的东西。我不想成为逼他看清心意的契机。”
　　陈夏沉默很久。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兜着。”
　　“习惯了。”
　　江边人不多，有情侣依偎着慢慢走，有老人牵着小狗。平凡的热闹，隔着一小段距离。我却像站在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切。
　　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们。他们的爱，不需要依附另一张相似的脸。
　　“晚宴周五，我要和傅时衍一起去。”我告诉陈夏。
　　陈夏皱紧眉：“你确定？那种场合，一堆人拿你和苏聿对比，你身体扛得住吗？”
　　“我会尽量少说话，早点退场。秦舟答应帮我。”
　　“如果难受，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我们沿着江又走了一会儿，我渐渐觉得体力透支，胸口闷得厉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陈夏扶住我胳膊。
　　“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再多说。
　　到家的时候，傅时衍还没有回来。我简单洗漱，躺到床上休息。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江边的落日。
　　很好看。
　　可惜我能看见落日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夜里傅时衍回来，他上床的时候，察觉到我身上温度偏高。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发烧了？”
　　“嗯，一点点。没事。”
　　他收回手，语气带着一点不耐。
　　“怎么总生病。好好照顾自己，周五晚宴不能出岔子。”
　　我应了一声。
　　他以为只是普通感冒。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我慢慢呼吸，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我会不会难受。
　　我不怪他。他一直都是这样。是我当初，心甘情愿走进这段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