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不候》淮玖卿

1、第 1 章 林梧白视角

　　林梧白视角：

　　六点半，天黑了。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我扶着桌边歇一会儿，胸口闷得厉害，像是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一点力气。
　　抽屉最里面放着今天拿到的报告。我没有再翻开。
　　看或者不看，结果都不会变。
　　门锁转动。
　　傅时衍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臂弯，看起来有点累。他抬眼扫我。
　　“怎么脸色这么差，又不高兴？”
　　我摇摇头，转身去盛汤。
　　“没有，有点累。”
　　他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客厅，随手把一本旧相册搁在茶几上。
　　我余光扫到封面，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是苏聿的照片。
　　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我，就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后来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
　　那时候我才21岁，以为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奇遇。日子一年一年过下来，我慢慢懂了。我只是他养的替代品。
　　“今天和苏聿见了一面。”
　　傅时衍的声音落在身后，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他这次回来，停留半个月。”
　　盛汤的手顿住。瓷勺磕在瓷碗边缘，一声很细的响。
　　我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很久以前我会难过。会悄悄吃醋，会在夜里醒过来，反反复复地想，如果我不长成这张脸，他会不会愿意好好看一看我，看一看林梧白，而不是一个影子。
　　现在不会了。
　　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
　　我不打算告诉傅时衍。不是赌气，是谁也不想说。
　　今天不想吵架，不想把这一段尚且平和的黄昏，浪费在争执里。就算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幻影之上。
　　汤端上桌，热气袅袅往上飘。
　　傅时衍坐下来，喝了两口，抬眼看我。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看向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去，楼下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色的光铺在路面。
　　“就是累了。” 我说。
　　我心里清楚，往后这样安静平稳的黄昏，会越来越少。
　　我没有和他说。
　　他喝完一碗汤，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相册封面。
　　“苏聿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握着杯子，指尖微凉。
　　“嗯。”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五年，足够把一句话磨成习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以前听见，心口会细细地疼。疼很久。
　　现在只感觉有点空。像水从指缝流走，抓不住，也不想抓了。
　　我低头喝汤，汤已经凉了大半。
　　傅时衍看我一眼，像是有点不满意我的反应，又像是觉得无趣。他站起身，拿起手机。
　　“晚上还有个视频会，我去书房。”
　　“好。”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砂锅里的汤慢慢不再沸腾。
　　我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直到身上泛起一阵低烧带来的发软。我慢慢起身，把碗碟收拾进厨房，轻轻放水，洗碗。水声盖过一切。
　　我偶尔会想，如果没有这场病，我还要在这个房子里，继续做多久的影子。
　　现在不用想了。
　　结局已经写好了。只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夜里睡得不安稳。
　　断断续续醒过来好几次。胸口持续发闷，翻身的时候牵扯着疼。我不敢发出声音，怕书房里的傅时衍听见。
　　他开会开到很晚，回卧室的时候，我是半梦半醒的。
　　他没有靠近床这边，在离我很远的一侧躺下。床垫轻轻陷下去一点。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很大一块空隙。
　　他身上带着外面晚风的凉，还有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水，应该是苏聿喜欢的味道。
　　黑暗里，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我想起五年前，他找到我的那天。在一间小小的清吧，灯光很暗。他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失神了很久。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
　　他会给我房子，钱，安稳的生活。唯一没有说出口的条件，我后来才读懂：我要做另一个人的替身。
　　那时候我刚毕业，日子一团糟，什么都没有。我鬼使神差地点头。
　　我以为我可以慢慢焐热他。
　　多么天真。
　　他的执念扎根在少年时代，牢固得很。我是后来放上去的影子，再像，也只是替代品。
　　身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悄悄侧过头看他。傅时衍长得很好看，眉骨锋利，永远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他是站在高处的人，习惯掌控一切，包括我。
　　他习惯我温顺，习惯我听话，习惯我在他提起苏聿的时候，露出一点难过、一点嫉妒。
　　那会让他觉得，我在乎他。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
　　病痛慢慢吞掉我所有多余的情绪。吃醋、委屈、期待，全都在一点点变淡。剩下的，只有倦怠。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傅时衍已经走了。
　　床头柜放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凌厉简洁。
　　【冰箱里有早餐，记得吃。别总闷在家里，看着没精神。】
　　他以为我只是懒，只是心情不好。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随手放在桌面。
　　我走到阳台。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我扶着栏杆站了片刻，眩晕涌上来，我赶紧抓住扶手，等那一阵发软慢慢退下去。
　　不能倒在这里。
　　陈夏给我发消息。
　　【复查时间到了，下周周三，我陪你去？】
　　我指尖停在屏幕上，慢慢打字。【不用，我自己可以。】
　　【林梧白，别硬扛。】
　　【我知道。】
　　陈夏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诊断结果的人。当初拿到报告，我第一时间去找他，坐在他的小出租屋里，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
　　他劝我告诉傅时衍。
　　我拒绝了。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让他出于责任照顾我？看着他一边照顾我，一边清楚地意识到，他留着的这个影子，快要碎掉？
　　不必。
　　我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再向他讨要任何东西，包括怜悯。
　　陈夏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那有事一定要和我说。别一个人扛到底。】
　　【好。】
　　猫猫摸头.jpg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热牛奶。
　　牛奶在锅里微微沸腾，冒着细弱的泡泡。我看着白色的雾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傅时衍生日，我给他准备礼物。我在他书房的书柜深处，翻到那个相册。
　　里面全是苏聿。少年校服，海边合影，一张一张，笑得很开心。
　　我捧着相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那时候我还会难过，会偷偷掉眼泪。
　　现在再想起这件事，心里很平静。
　　牛奶盛到杯子里，温度刚好。我小口喝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今天没有别的计划。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