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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莫要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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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李氏吃了几盏酒,兀自滔滔不绝夸那青年多么少年才俊,既有头脑又能干,他家生意又做得多么大,富甲一方云云……
秦春莲听在心里,沉默不言,见烛火乱颤,晃曳出满室烛光。
那般一表人才的年轻公子,家里又有钱,自己又有本事,真是什么好事都叫他占了。秦春莲忽生一阵没来由的嫉妒,或许还夹杂了两三分不知该对谁的痛恨。
雨渐停了,她让李氏先歇息,再度走到甲板上,眼眸一转,瞥见了立于栏杆前的那道身影。
悄悄走近一瞧,果真是那公子。
忽然刮起好大的风,秦春莲解下绣帕,故意松开手掌,只见绣帕揽着风扬到天上去,轻轻缓缓地,不知往哪里飘。
“欸,我的帕子!”秦春莲一手扯住衣衫,脚步惶惶朝帕子飘走的方向追去,余光瞥见那人,他果然回过了头。
天公作美,帕子正朝他站立的方向飘过去,秦春莲几乎是好整以暇,不紧不慢地追赶着,面上皱眉作出忧思焦急神态,只等着被他叫住,顺理成章搭起话来。
绣帕浮上去又飘下来,始终落不到地上。
那公子抬起手臂,将它拉住,淡淡地同秦春莲道:“来拿罢。”
秦春莲心头多了几分窃喜,偏还要装作小意羞惭的模样,走上前去,双手接过帕子,捂住胸口,不再言语。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柳眉攒动一二,转过脸去,分明就站在公子身边,倒像不愿让他瞧见自己悲伤啜泣。
秦春莲的眼泪,一向可以信手拈来。只需几滴,就让男人心旷神怡,再说不出她半分不好来。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那公子视线凝在她身上片刻,问道:“你因何伤心?”
秦春莲先是不答,低声哽咽片刻,才缓缓道:“妾叹自己命薄,一生辗转,竟是寻不到半晌安稳时日……眼下又不知要被转卖哪里,这样的命数,难道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天地难赎的罪孽?”
公子不答,秦春莲话语复又婉转起来:“我这样的女人,不知谁来怜悯……只是总肖想着能遇见一个可托付的知心人,从火海里爬出去,转世再不为人……”
她把话说得这样可怜,无非是胸有成竹,笃定眼前的男人会因这番话而心软,见怪不怪地落入她掌心之中。
此时,她倒也没有想这么多,她抱着一种纯粹的恶意,想要证明自己的输赢。
男人无言片刻,忽而抬起眼,轻笑问她:“你愿意随我走吗?”
秦春莲一颗心怦怦跳,她没想到会这样容易。什么天之骄子,青年才俊,这就把持不住了?她心下多了几分鄙夷,但仔细打量了男人一瞬,忽然又转了念头。横竖都是卖给人做婢妾,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家世,怎么算不得一个好去处……
两厢犹疑之下,却听男人忍俊不禁两声,神态戏谑,从秦春莲身旁走开:“你来身旁哭,是不是就想听我说这句话?”
他在捉弄她!
秦春莲顿时窘迫,明白自己方才神情已将什么都出卖干净了,脸颊顿时飞起红霞,随即恼羞成怒。
她再也不哭,也懒得再装,冷眼盯着男人:“你瞧了我笑话,就觉得有意思了?”
男人倒也坦然,淡然道:“是你自己把笑话送给我瞧,可怪不得我。心术不正,还怕旁人戳穿吗?”
秦春莲冷笑道:“我不过在你眼前落了两滴泪,就叫心术不正?怕是动歪心思的不是我!你自己心里脏,才瞧着别人不干净。”
男人轻笑,懒声道:“是了。我心里不干净。只盼你下半辈子落个好人家,再不用到别人面前哭。”
秦春莲顿时再压制不住心头怒火,拼命要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失落:“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读过几本书,便以为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号圣人,不是劝做妓的从良,就是劝无田无地的寡妇为死鬼守节!站着说话不腰疼,真以为自己多么高尚?我就不信你这辈子没和女人睡过觉,没盯着姑娘的腰身瞧,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男人不再说话,似乎没想到,她会有这般深重的怨气怨怼,恨不得骂遍天底下所有男人,恨不得他们都去见阎王。
她说话没文采,骂完一通,却觉得心头舒坦许多,瞧也不再瞧男人一眼,回船舱睡觉去了。
独留男人一人立于甲板上,盯着她潇洒进舱,若有所思。
秦春莲气得要死。她刻意去那男人面前晃荡,就是想要看他为自己而难以自持。如此,她胸中嫉妒不安的怒火就能压下去两三分,更可以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鄙夷他,将他攥在掌心中摆弄。却不想是这样一个结果。一个令她难堪羞怒,恨不得提起刀来杀人的结果。
他怎敢当面点破她?呸!她偏就不知廉耻了,如何?
她轻手轻脚走入船舱,不料还是惊醒了李氏。李氏睡眼蒙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我听见你在同谁说话呢,谁?”
秦春莲满面冷色,轻哼一声,宽衣解带:“你听错了。”
“哦……多半是我睡迷了。”李氏撑起半边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见仍是灯火通明,不由得抱怨,“他也是!见到个喜欢的后辈,寒暄两句就行了,留人家到这样晚!他不要睡,人家还要睡呢!”
她口中的“后辈”,自就是那可恨的男人了。秦春莲默然片刻,似不经意地问:“那郎君叫什么名字?”
李氏是直肠子,什么也没多想便道:“姓崔,叫崔放的。”
崔放。“他家中可有妻室么?”这句话问出,却是话比思绪快,秦春莲立刻后悔,埋怨自己说话没个把持。
李氏瞅了她一眼,笑道:“你莫不是动了什么主意?直话同你说,他家的门可不是好进的。他家老爷家风极严,日后娶妻也必是门风严谨的大家小姐,在那等主母手底下,不好过日子的,还是算了吧。”
他家主母手底下不好过日子,难道别家就好过了?
也不怪秦春莲偏执,她被转卖几次,只见这世间女子,遑论贤惠或妒妇,只要做了正头妻子,都是不容得旁人来沾染丈夫的。无非是明着不容和暗着不容的区别。那贤惠些的,在小星进门之初还肯装装样子,一副大度模样,哪个心底里不提防着做妾的?要是遇上嫉妒的,更是无一宁日,从进门便有受不完的气,夹在中间两头不好活。
女子嫁人乃是一生中至关紧要之事,对嫁作妾的尤其。要是给人家做妻,好歹只需讨好一个,受了委屈恶气还有娘家可回。给人做妾,那是两个主子在头顶压着,谁也不能得罪,被欺负死也没人理你。既然命数已定,给谁做妾不是做?有何区别?
李氏昏昏然睡过去了,秦春莲躺在窄榻上,见昏蓝暗光从头顶木板划过消散,船舱内亮一阵暗一阵,心里突然凄惶。她习惯在凄惶时闭上眼,听得那头喧嚣渐歇,想来那些人已经下船去了。她笑了笑,抬起手背拭去眼角浅泪。
“娘子,娘子!”忽有人拍船舱门,听声音应是马贩。
李氏啧一声睁开眼,叹了口气,趿拉着鞋子缓缓前去开门,见丈夫一脸慌张,不由得问:“怎么了?”
秦春莲背着脸,看不见马贩的神色,只从他语气中听出急切:“到前头镇子里,我们快些下船。听人说近日来这片江域有抢劫的贼船,还是避一避为好!”
“秦家小郎君呢?”
“他们早下船去,往北走了!”
李氏难免被丈夫染上几分慌乱,点头道:“是,是。还是避一避。”她又低声同马贩说了几句,听不清内容,只听门被关上,李氏再度走回床边,低声嘱咐秦春莲:“我们到前头芫镇停一停,过几天再走。”
秦春莲自然没什么表示,怎样都行,同她关系不大,横竖是同样的结局。
天将亮未亮,船离芫镇还剩十来里水路。
秦春莲一夜没怎么合眼,刚迷糊睡过去,便被一阵怪响惊醒。像是什么铁器勾住了船舷,咔哒一声又是一声。
紧跟着,甲板上有人扯着嗓子喊:“有贼!贼船靠过来了!”
李氏从榻上一骨碌翻起来,鞋也顾不上穿,抄起门后那根顶门的木棍就往外冲。秦春莲一把扯住她袖子:“李大姐,你出去做什么?”
“我男人在外头呢!”李氏甩开她的手,回头嘱咐她,“你待在里头把门闩上,听见没有?不管外头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门砰地被撞上。秦春莲愣了一瞬,扑过去插上门闩。
外头乱成一锅粥。脚步声喝骂声与铁器相撞声搅在一处,李氏尖着嗓子骂:“狗娘养的!滚下去!”木棍砸在什么东西上,闷闷作响。
有人惨叫一声,便没了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歇了,几声粗犷放肆的笑在船板上响起。
“老东西……说,银子藏哪儿了?”
是马贩的声音:“没……没什么银子,我们的货物都在岸上,还没卖出去……”
“放你娘的屁!你们一群行商的能没银子?”
接着是一声惨嚎。秦春莲躲在船舱角落,浑身一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如今只砍你一根指头。”那贼人笑嘻嘻的,“你有十根呢,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别!别砍了!”李氏哭喊起来,“我说,我说!在后舱底下,木板掀开下面就是!你们拿去吧,都拿去,饶了他吧!”
一阵翻箱倒柜。有人吹了声口哨:“嚯,还真不少。”
“大哥,这俩怎么办?”
“留着做什么?留着去官府告咱们?”
秦春莲闭上了眼。
扑通,扑通。两声水响,一前一后,溅起的水花打在舱窗上,噼里啪啦一阵。
她从窗缝里往外看,江面泛起一团浑浊的红,李氏尚留余温的身体在水里打了个旋,随即便缓缓沉下去了。秦春莲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颤缩,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
贼人拿了银子就会走的,这舱又窄又暗,兴许他们瞧不见……
“大哥,这儿还有间舱!门从里头闩上了!”
门板挨了重重一脚。
门闩不过是一根细木条,咔嚓一声就断了。青蓝色的天光涌进来,秦春莲连连往里退,却是无处可再退了。门口站着三四个汉子,打头那个脸上一道疤,手里的刀往下滴落血水。
疤脸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道:“哟,这儿还藏着个美人呢!”
后头几个探头一看,哄地笑开了。
“这小娘子生得好!这一趟咱们值了!”
“大哥,您先享受一番,再留给弟兄们……”
秦春莲扶着舱壁站起来,声音颤抖道:“几位好汉,银子都到手了,何必为难我一个弱女子?我是到金陵寻亲的,家人见我不到,必会报官!”
“哥们干这行当,难道还怕官兵?!”疤脸往前一步,“你既孤身一人,就跟哥哥们走,哥哥们疼你啊。”
他伸手来扯她衣领。秦春莲趁其不备旋身抛出船舱,后背撞上木栏杆,再没有退路了。
“小娘子怎么不说话了?怕了?”
秦春莲望着他,轻声道:“不错,我是怕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撑住栏杆,翻身栽了下去。
江水冰冷刺骨。
她不会水,一落下去便呛了好几口,手脚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地作响,船上那些人似乎在叫骂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
也好。这辈子总算有一回,是她自己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头顶的亮光晃啊晃,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忽有一条手臂横过来,箍住她的腰,猛地往上一拽。
哗啦一声,脸露出水面。秦春莲张着嘴,大口喘息,咳得撕心裂肺,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再醒过神来,她慢慢抬眼,对上一张湿淋淋的脸。那张脸上剑眉压眼,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她额头上。她竟是在一个男人怀中。
这男人不是旁人,正是崔放。
他浑身湿透,胸口起伏得厉害,箍着她的手臂还没松开。见她睁眼,他一边划水,一边急迫地问道:“我叔和婶子呢?”
秦春莲张了张嘴,喉咙里还呛着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人呢?”崔放又厉声问:“他们在哪儿?”
秦春莲眼眶一热,她这辈子流过的眼泪数不清,十有八九是做给人看的,这回历经生死,却能算上真心实意。
“他们都死了……”
崔放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阴鸷,他没有再问,游到石滩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踩着碎石往岸边自家停靠的船走去。船头两个小厮急得直跺脚:“郎君!郎君您没事吧?”
“拿件干衣裳来,烧些热水。”崔放头也不回,“再叫人去那艘船上搜一搜,看有没有贼人留下的物证。”
秦春莲窝在他怀里,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先是小声哽咽,后又哭得撕心裂肺。
崔放脚步顿了顿,手臂下意识收紧,只一瞬又松开些,目不斜视往前走,脸色不变。
秦春莲哭得昏天黑地,什么也没察觉。
直到崔放轻声道:“莫要哭了。我都要抱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