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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郎君,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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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秋,曦光跳跃在秋水镇街头。雀鸟扑腾翅膀,从街边跃至瓦房屋檐上,左顾右盼,几声叽叽喳喳打破沉寂,唤醒了镇子的清晨。
西市右街上,早点摊前升起缕缕白烟,混杂着小贩们的吆喝叫卖之声。再往前走,一群人围在道路左侧,议论纷纷,神情兴奋,不知在瞧什么热闹。
秋水镇民风淳朴,很少能有让人围观的事,更别说引这么多人一同围观。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央,空出来一方地界,一个马贩牵马站在其中,神色犹豫不决,像是正为作何决定而为难。片刻后,他朝眼前人摆手,拒绝道:
“此事不妥,我看还是算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面容俊朗,带几分文质彬彬。一听马贩拒绝,他着了急,手指向身后垂眸不语的女人,辩道:“为何不妥?我用自己的妾室换你一匹好马,有何不妥?你带了她去,无需多费心思,寻个人家转卖了,难道还会亏?”
马贩见他坚定,心里再度犯难。
他抬起眼,匆匆向那女子瞥去,果真是倾国倾城容貌,弱柳扶风身态。男人说得没错,带了她去,不拘转卖给何人,都不会亏了身后这匹纯血良马的价格。
可把这等事做去,难免损阴德。万一把她卖了面善心恶的人家,饱受一世磋磨,罪孽岂不要算到他头上?
马贩摇了摇头,仍然觉得不甚妥当。
男人对他带的这匹马势在必得,纠缠不休,就是不肯放马贩离去。
他这番做派,就连周围的秋水镇居民都看不下去了,悄悄打量那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子一番,心中叹惋,为她多舛的命运而怜叹。
这世间的男子大多如此,个顶个的不是东西,如同禽兽一般。不过是一匹马,也舍得把如花美眷匆匆转卖,任其飘零无依。
“你以为我想卖了她?”马贩迟迟不肯松口,男人万分不耐,为自己辩解道,“若非没带够银子,我何须拿自己的妾室跟你换马?我一片赤心,还望足下成全,免了我抱憾终身之苦。”
周遭人等都看不出这匹马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男人纠缠不休。瞧他翩翩公子模样,执拗起来,竟连体面也顾不得了。
再看那女子,一派柔弱温顺模样,处于此情此景之间,倒也泰然自若,仿若未闻眼前二人为她归处而争辩不休,静静端立。
“阁下莫要再纠缠!没有硬逼着人做生意的道理!”马贩牵起缰绳,执意要走。
男人挡在他身前,一把攥住缰绳,紧紧不放:“足下因何不答应?莫非怕她卖不出身价?”
周围一片唏嘘,人人骂这男子厚颜无耻。当众被人议论身价,无论是何等女子,必然都是觉得羞愤难当的。
可那女子依旧不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颅,眸中潋滟着秋色,一动不动地盯着要卖掉她的男人。
“放手!”
马贩也从未遇见过这么难缠的人,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试图从男人手中夺回缰绳。
真是一场闹剧。
也不知,这场男人负心薄情,女人可怜悲哀的戏码,该如何收尾?
秦春莲平静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在今日之前,他是她的夫君,是主宰她命运的男人,总归有些特别的。今日之后,他不过也就是芸芸众生里一个卑鄙的男人而已,此时瞧他那张可憎的脸,心里倒轻松许多。
她轻笑一声,终于开口:“你就答应了他吧。”
这句话,是对马贩说的。
秦春莲走上前,仰起脸,视线转动一圈,将秋水镇的一番烟火秋景尽收眼中,手指搭在马贩的肩膀上,轻轻一划垂落:“你要是不答应他,他也要迁怒于我的,我照样过不上好日子。”
马贩哑口无言,大概是未曾想到秦春莲会有如此平和的心境。秦春莲右手搭在眉间,望着日光,唇角微微扬起,笑道:
“郎君,今日我才知道,你果真无情啊。”
男人避开她灼灼的视线,催促马贩:“如此你还有什么话说?她自己也情愿。快快签字画押,咱们各奔东西。”
纸笔很快取来,就近借了豆腐铺外的木桌写文书。两人各自签上名字,大拇指蘸印泥在纸面上按下一个红印,就算画了押。
男人兴奋无比,从马贩子手里接过缰绳,看也不再看秦春莲一眼,踩着逐渐明亮的日光倒影,身影渐渐远去。
秦春莲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马贩有些尴尬,对着秦春莲,竟不知如何开口,才能尽量避免触碰她心中的伤痛。
秦春莲看出马贩的心思,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如今我的身契握在你手上,一切听你差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马贩原是金陵人士,游走各地贩马为生。他听秦春莲这样说,也放下心来,带着秦春莲和马队汇合,一行六人返身往金陵去,傍晚在河边登上船。
马贩的老婆也跟着他一起走南闯北,乍一见当家的带了个女人回来,惊异万分。听马贩道出事件缘由后,又对秦春莲多出几分怜悯。她让秦春莲和自己住在一间船舱里,趁夜色沉沉,船只沿河道往金陵行去。
秦春莲话少,也不想多说什么。她靠在船舱壁上,手边点了一根短蜡烛。烛光摇晃,船夫老婆忙前忙后的身影被拉长,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却半点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她这一生,究竟能有个怎样的归宿?
秦春莲思及此处,不由得冷笑一声,手肘搁在桌上支撑住下巴,维持这个姿势久久不动,不知又想到哪里去了。
“咱们吃饭吧,你快过来。”
马贩的老婆是个十足的热心肠,她听说秦春莲被自己的丈夫无情抛弃,顿觉她是这个世上第一等的可怜人。马贩和其余三个商人在前头吃饭,她出去端了饭菜到后舱来,招呼秦春莲。
秦春莲没觉得饿,马贩老婆却怕她伤心过度,硬拉她起身坐到桌边。
“好歹要吃些。”她把一碗粥推到秦春莲面前,安慰道,“你放心,我当家的心善,定会为你找个好归宿,比跟着那臭男人强百倍!”
听她语气笃定,秦春莲嫣然一笑,拿起筷子却迟迟不吃:“男人哪里有好的,都一个样。”
马贩老婆并不认同:“年纪轻轻,有甚可丧气?你这般容貌,生来就是过富贵日子的命。”
秦春莲是个标致的美人。
因为这一副皮囊,她自小被父亲卖作瘦马,后来几经辗转到了富户家里为妾,那富户的大娘容不得人,背着人再度将她卖出府中,被杭州一户人家买去,全因那家的大娘子不能生育,要她进来添丁。
可惜,两年过去,秦春莲膝下并无所出。好在大娘和善,郎君待她也算不错,甚至这次出游也把她带在身边。
秦春莲含笑摇头。
谁能想到,只因路上遇见一匹好马,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卖了呢?
意料之外,可也不能使她有更多的惊诧了。男人么,无论外头披着哪样的皮,开膛破肚后都是一样的底色。良心?早在出娘胎就被狗吃没了。
交谈中,秦春莲得知马贩的老婆姓李,这一行商人都管她叫李大姐。她生性直爽,一番闲聊下来,秦香莲心中的郁闷之情也被扫荡了许多。
待在船舱中有些透不过气,秦香莲和李氏打过招呼,披上外衣,款步走到甲板上去。天色已然全黑,疏密有序的白星点缀在蓝黑天幕上,往下是一汪奔腾不息的江水,不知流到何方才为尽头。
方才还风高气爽,转瞬之间,雨点噼啪紧密砸在江面之上,泛起阵阵涟漪。寒气逼人,秦春莲裹紧外袍,转身欲回舱内,忽然看见船侧火把光影憧憧。往下看去,一艘小舟停于江面,船上有人放下绳梯,供舟上的人登上船来。
秦春莲停住步伐,见梯绳晃动,马贩和那四个商人走出舱内,人手撑一把油纸伞,有说有笑到船舷边。
紧接着,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登上船面,在他们身后跟了一位年轻郎君,甫一上船,便对马贩等四人拱手作礼,言语神态间颇为亲近。
秦春莲忍不住往那个方向仔细看。这位年轻郎君瞧着不过刚及冠的年龄,举手投足间却成熟稳重,与四人侃侃而谈,俨然行商多年的模样。
他面貌尤其清俊,一双剑眉平整在眼上,哪怕灯火不明,也能看出五官轮廓俊美,顾盼从容。
不知怎的,秦春莲忘了自己还站在雨中,凝视着那少年,直到李氏出来唤她。“这么大的雨,你站在外头做什么,仔细风寒!”秦春莲回过神来,心头一阵紧,再也不往那边看,转身回到船舱。
只听得甲板阵阵笑语伴随雨声风声袭来,搅得人心中难以平静。秦春莲静默片刻,问李氏:“那上船来的是何人?”
李氏见怪不怪,道:“那是我男人义兄的儿子,也是行商中人。今日在江上碰见,他们难免要叙旧的。”
秦春莲颔首不言,心猿意马之下,墨眸再度望向船舱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