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宁郁然

9、有所改观 迟幸差

　　迟幸差点摔门，想起刚才饭桌上的话，压下火轻轻带上。

　　天全黑了，他下楼，夜市的香味飘过来。他走到公交车站坐上回学校的车。

　　车上没几个人，他找了个离后门近的靠窗位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回到宿舍，里面如他所料空荡荡的。他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胸口那团烦躁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父母的唠叨他早就听腻了，每次回去都这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他本来只想回家找点厚衣服，如今却觉得哪里都不允许他久留。

　　宿舍里太安静了，他待不住，只好翻身起来套上外套拿上手机出门。

　　公园里有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几排柳树。他走到草地上盘腿坐下，抬头看向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该回哪里。

　　宿舍？那里空荡荡的，室友们不是回家就是出去玩了。

　　家？那里更不想回去，回去只会听见更多让他窒息的话。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没有归处的人。

　　路灯次第亮起，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

　　月亮被云遮住了，湖边蚊子多，围着他嗡嗡转。他摸出烟点上，火苗照亮了他半张脸。

　　这边的湖岸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骑行者和遛狗的老人，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少年。

　　饿。

　　胃里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但他没有任何想吃东西的欲望。

　　他想起迟子晗偷偷看着他，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同情。

　　他讨厌那种眼神。

　　讨厌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讨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掏出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打开任何聊天窗口。

　　他盯着那个漆黑的屏幕，看见自己的脸模糊地倒映在上面。

　　看起来真狼狈。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到了几点，中间舍友给他发过消息，他也没回复。湖边越来越安静了，他正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桓在他旁边坐下来，穿着一件白色连帽卫衣。他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和迟幸一起望着湖面。

　　夜风从湖心吹过来，带起莫桓头上的洗发水香。

　　“我找了你挺久。”

　　迟幸灭了手里的烟，没有开口。

　　从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开始，莫桓心里的那点阴暗念头就翻了个浪。

　　只有他能看见迟幸现在的样子，只有他知道迟幸在哪，这种独占秘密的快感让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但他只是把那份愉悦藏在平静的表象下，递过去一份恰到好处的安慰：“我爸妈也不怎么管我。”

　　迟幸这才缓缓转过头，重新将视线聚焦在莫桓的身上。

　　莫桓身上是和湖边的腥气完全不同的味道，清冽的带着点淡淡的柠檬香，是那种很干净的肥皂味。这味道蛮横地钻进他的鼻子里，好像把他周围那股潮湿腐烂的空气也挤走了一点。

　　莫桓说这话时和白天笑嘻嘻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

　　只要能让迟幸多看几眼，只要能让迟幸觉得安心，他愿意把该展现的一切都展现在迟幸的面前。

　　迟幸依旧没有吭声，他低头玩着自己的鞋带，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

　　莫桓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我那天回去之后想过，你可能觉得我烦，多管闲事。我没图你什么，也没想跟你热络到让你不舒服。我就是……想介入你的生活，可以说说话的那种，而不只是当个旁观者。”

　　莫桓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投向了远方。好像只要迟幸不打断，他就能一直说下去。

　　迟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莫桓垂着睫毛，嘴角不再挂着那种过分明亮的笑。

　　“你大半夜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看你一个人往这边走，怕你想不开。”

　　迟幸清晰地看到莫桓那张充满活力的脸，以及那双毫不掩饰关心和心疼的眼睛。

　　那目光太过灼热，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他嗤笑一声，声音因为抽了烟带着点沙哑的颗粒感：“神经，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他手指停在鞋带上，侧过脸对上莫桓的眼神。

　　夜色里，莫桓眼里的光比路灯还要明亮，轻而易举地就晃乱了他的心神。

　　那话也还在耳边响，一句接一句的没有停顿，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胃又痛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剧烈。迟幸咬着后槽牙忍过那阵痉挛，身体晃了一下。莫桓似乎察觉到，肩膀往他那边靠，隔着衣服传去一点体温。

　　这算什么，演戏吗？白天还在那装傻充愣，晚上就跑来演深情戏码？他在心里冷笑。

　　他想起前几天赵新阳胡说八道的那些话，说莫桓可能是弯的，当时他只觉得对方扯淡，根本没往心里去。可现在看着莫桓这副样子，那些话突然就冒了出来。

　　莫桓似是不知道他的想法，朝他伸手：“给我一根呗。”

　　迟幸从烟盒里敲出一根递过去，莫桓接过来，借对方的打火机点着。他不会抽，第一口就呛得直咳嗽。

　　迟幸勾起嘴角：“小孩子抽什么烟，拿来。”

　　“那你也是小孩子啊，”被呛出泪花的莫桓一脸不服气，小声的反驳轻轻落在迟幸的耳边，“我没抽过，你教教我。”

　　迟幸把烟从他手里拿下来摁灭：“别抽了，浪费。”

　　莫桓也不恼，手往后撑着地面仰头望天。

　　他看到了，就在刚才，迟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双眼，清晰地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庞。

　　月亮不知何时露出来，两人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风大起来，迟幸才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刚想起身，双腿却麻木无力，差点没撑住。

　　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攥着树皮，指甲缝里嵌进粗糙的碎屑。

　　莫桓站在他旁边，刚才呛出来的泪花还没完全干，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狼狈。他的嘴唇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被风吹的。

　　他站稳之后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余光扫到莫桓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比他利索得多。

　　拍完身上的灰，他把烟盒揣回口袋，声音带着点鼻音，靠着树干没有挪步的意思，下巴朝河对岸的方向抬了抬：“腿麻了，走不动。你先走。”

　　莫桓站在原地，看向迟幸靠在树干上的样子。月光从柳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迟幸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转过身，背对着迟幸蹲下去。

　　“上来，”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我背你回学校。”

　　迟幸盯着那个蹲下去的背影，河边的风又大了一阵，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把自己摆在一个不会被拒绝的位置上。把所有的退路都堵住，却又给足了台阶，让人没法开口拒绝。

　　迟幸嘴角微微上扬勾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莫桓的肩膀，手指隔着校服布料捏了一下：“你背得动吗？瘦成这样。”

　　莫桓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

　　迟幸看着那张脸，手指还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他感觉到那块肩膀骨头硌手，确实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

　　他收回手往前走，从莫桓身边绕过去，慢慢活动着发麻的双腿，脚步有点不稳。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的莫桓，那家伙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把手插进口袋，声音淡淡：“起来吧别蹲了，显得我多不能走似的。”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莫桓走到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迟幸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那个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刚才那根烟的味道还留在唇齿间，混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莫桓嘴唇碰过的滤嘴被他接过来叼在嘴里的时候，那股子触感就钻进了喉咙。

　　回了学校，迟幸没再提那晚的事，莫桓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该干嘛干嘛。他偶尔会跟莫桓搭话，虽然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至少没有再找茬了。

　　又过了两天，学校秋季篮球赛开打，十四班抽到跟十二班打第一场，时间定在周五。韩峰早自习结束之后就宣布了名单，莫桓打首发。

　　班里从周一开始就亢奋得不行，不少人到处嚷嚷说十二班实力不怎么样，咱们稳赢。

　　比赛安排在下午最后两节课，全班都要去加油。迟幸对篮球没什么兴趣，但韩峰说集体活动不许请假，全班都被拉去当啦啦队，他只能跟着大部队往操场走。

　　天高云淡，看台上挤满了人，两个班的学生坐在两边，还有零零散散凑热闹的其他班级学生，把本就不大的看台塞得满满当当。

　　迟幸挑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腿伸到前面的空档，姿势懒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赵新阳揽着陈飞从下面跑上来，手里还举着个不知道哪来的矿泉水瓶当加油棒，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莫桓打的是小前锋，满场跑动，白色的球衣鼓起来，上面的号码是十一号。

　　看台上的人开始欢呼，此起彼伏的口号声像一阵阵浪潮。

　　他运球过人的动作干脆，脚步灵活，突破的时候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几次都直接杀到了篮下。

　　赵新阳在边上看得兴奋，拍着迟幸的胳膊，声音兴奋得有点破音：“我去，莫桓这水平行啊，以前练过吧。”

　　见迟幸的目光跟着场上的身影移动，赵新阳又凑近了点，嘴巴贴着对方的耳朵：“你来看比赛还听歌，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

　　迟幸懒得理他，但还是把耳机摘了一只下来，音乐的声音泄露出来。

　　场上双方拼得很凶，十二班的人个子高可配合很一般，几次传球都失误了。莫桓的传球又准又稳，像是提前算好了队友的位置，球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到对方手里。

　　他在场上跑动的样子很帅，球衣被风吹得鼓起，背后的十一号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今天状态真挺好的，”赵新阳也盯着场上，嘴里不停，“我听说他以前就挺招人的，真的假的？”

　　迟幸敷衍了一句“不清楚”过去，手指转着耳机。场上的莫桓正站在三分线外中场热身，一下一下拍着篮球。阳光打过去，他投了个三分，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筐。

　　“你说他打完比赛会不会累趴？” 赵新阳嘿嘿笑了两声，“要不你待会儿去送瓶水？”

　　“你有病啊？我男的。”

　　“人就好你这口啊说不定。”

　　“……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