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宁郁然

10、不知所措 迟幸懒

　　迟幸懒得理他，无意识抬眼扫过球场，意外发现莫桓今天没有戴着手链。

　　那东西……是他什么时候送给对方的来着？初一？具体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玩意儿不值什么钱。送了，后来呢？

　　下半场开始双方的对抗更激烈了。十二班明显开始针对莫桓，几次防守都很凶，甚至有点动作过大。莫桓被撞了好几下，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稳住身体继续运球。

　　有一次他被对方球员用力推了一把，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场边倒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球也从手里飞脱出去滚到场边。

　　看台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倒在地上的人。裁判吹响哨子冲过去查看情况，队友们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事。

　　比赛最后几分钟双方比分打平，莫桓接到队友的传球之后晃开防守球员上篮得分。球进的瞬间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东西。赵新阳跳起来拍迟幸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

　　场上的球员们拥抱在一起庆祝胜利，莫桓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地上。

　　他抬起手跟其他人一个个击掌，目光隔着半个球场准确地落在喝水的迟幸身上。

　　迟幸从看台上站起来，在人群外张望了一会儿，莫桓从人堆里抽出身朝他那边走。

　　“迟幸，”莫桓脸上挂着汗，呼吸急促，“我刚才投了个三分，你看到了吗？”

　　“昂，还行。”

　　“就还行啊，你要求好高啊。”

　　莫桓拧开刚才接了的水喝下去，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水珠顺着嘴角滑落，又被他用手背擦掉。迟幸望着对方空荡荡的手腕，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他到底忘掉了什么？

　　国庆假期结束得很快，七天时间，迟幸哪也没去。

　　他回了趟家，又提前回了学校，最后半天基本窝在宿舍里，吃完饭就直接睡觉，楼都没下过。

　　赵新阳回了趟老家，来的时候带了点特产给他。莫桓放假的时候给他发过几次消息，不是路上看到的流浪猫就是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饭。

　　迟幸挑着回复，心情好就回个emoji，心情不好就晾着对方。

　　莫桓也不多说什么，隔一天接着发，像用石头打水漂，最终落点无所谓，中途激起过几次涟漪就行。

　　两人像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返校第一天就是月考，整个高二的月考集中安排，考了两天半，让人脑子发空。考完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压抑了两天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欢呼着冲出教室。

　　迟幸每科都选择提前交卷，写没写对另说，总之卷面都填满了。他出了考场就靠在外面的栏杆上，不然就是去照顾小卖部的生意。

　　莫桓考完就跟人对答案去了，完事回来跟迟幸搭话。

　　“我还有题是蒙的，估计这回悬了。”

　　“你不是都写了吗？”

　　莫桓笑得更厉害了：“那也有可能全错啊。”

　　迟幸懒得跟莫桓在这种事上贫嘴，反正分数高低跟他没什么关系，回去补觉比什么都重要。

　　成绩出来得也快，周三的时候年级排名就被贴上了公告栏上。一大群人挤在那儿，有人欢喜有人哀嚎。

　　迟幸中午被拉过去看，十四班整体一般，莫桓排在年级中上，他自己倒是卡在快三十名的位置，不好不坏。

　　他对分数没什么执念，扫两眼就去买水了。反正成绩就是个数字，不高不低地吊着，算不得好，也烂不到需要被请家长。

　　结果成绩出来的第二天，韩峰就在班会上宣布周四晚上要开家长会。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更多的人在商量怎么跟家里人说。

　　“家长会必须到人，”韩峰敲了两下讲桌，“不来的提前说明原因，别到时候给我玩失踪。”

　　他扫了全班几眼，最后目光落在莫桓和迟幸的方向，补了一句：“这次家长会就在晚自习时间开，你们在外面等着，别走远了，开完走读生跟家长一块儿回去。”

　　班里一阵哀嚎，迟幸倒没什么大反应。他爸妈忙得很，晚上一个在修理厂加班，一个有时候晚上还要上班，来不来还另说。

　　对于这种所谓的“家长会”，他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学校给那些焦虑的家长和学生的一场过家家游戏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同桌身上，舌尖顶了顶上颚，恶劣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看莫桓怎么处理这种场面。毕竟这人可是出了名的三好学生，老师眼中的香饽饽。不知道他那位同样完美的家长是什么样？

　　他课间去办公室用座机给李琴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儿，李琴也只表示自己尽量抽时间来。

　　隔天下午，校门口早就堵得水泄不通，小轿车、出租车还有各式各样的电瓶车混杂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家长们穿着体面或者随意的衣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对即将见老师的忐忑和对孩子的关切。

　　迟幸从教学楼出来一眼望见外面黑压压一大片人，心里有点燥。他垂着头往宿舍走，想先回去躺一会儿。

　　路过操场的时候，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还在打球，不知为何，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气里格外刺耳。

　　回到宿舍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偶尔有雨水砸在玻璃上。

　　晚自习铃响前，家长们陆续被学生领进教室。其他人都被赶到了外面，走廊上挤满了没处去的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比早读还要响亮。

　　家长坐在孩子的位子上，迟幸靠在后门口，瞥见李琴从楼梯走上来。

　　女人穿了件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发卡固定在耳后，可还是有几缕不听话的飘出来。

　　“来了。”

　　“嗯。”

　　李琴透过玻璃窗看向教室里面：“你坐哪？”

　　迟幸一指后排位置，李琴便进去找到空位坐下，有些拘束地环顾了一圈。旁边莫桓的妈妈姜艳萍已经坐下了，身着藕色的针织开衫，衬得她气色很好，头发挽得整齐，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面前还摆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莫桓站在迟幸边上，胳膊撑在外面阳台案上，冲迟幸挤眼睛：“咱俩坐一起，她俩也坐一起，搞不好还要互相打听。”

　　迟幸瞥他一眼，发出一声嗤笑：“谁让你话多。”

　　莫桓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话不多啊，我跟你才话多。”

　　迟幸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好反驳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莫桓这人总是这样，表面上一团和气，什么都顺着人说，装得干净，骨子里指不定藏着不少龌龊心思。

　　教室里的两个女人并排坐着，姜艳萍先开口找话，声音轻柔，带着点自来熟的热情：“你是迟幸的妈妈吧？莫桓跟我提过他，说他们是同桌。”

　　李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吗？我们家迟幸倒是不怎么跟我说学校的事情。”

　　姜艳萍赞同地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小孩子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总报喜不报忧的。”

　　迟幸耳朵里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姜艳萍讲话轻声细语的，李琴则有点放不开，问一句答一句，偶尔低头喝两口保温杯里的水。

　　夜风夹着土腥味，好像快下雨了。迟幸抬脚往楼下走，他不想听那些，也不想站在这儿被路过的人瞎打量。

　　然而冥冥之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离开的背影上。那道目光太黏人，像藤蔓缠在他的背上。

　　赵新阳拉他跟陈飞一起去唠嗑，仨人蹲在路边，他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喋喋不休：“我算是死里逃生，我妈居然没提分数，只问我是不是瘦了……她要是知道我考那么点分，回去又得念我三天。”

　　“你妈至少不揍你，”陈飞在边上抹了把脸，“我爸直接抄七匹狼往我身上招呼。”

　　赵新阳闻言一乐：“你成绩可是我们仨里最好的，你爸还搞体罚这一套？你都多大了……”

　　“人都是贪心的，我起点又不低，他肯定指望我继续往上走啊。”

　　迟幸听他俩唧唧歪歪插科打诨，抬头看三楼的窗户。

　　家长会开得挺久，中间休息了几分钟。有家长出来上厕所或者打电话，楼下的迟幸瞧见他妈和莫桓妈妈站在走廊里比划，心里有蚂蚁在爬。

　　他不想让莫桓家里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也不想让李琴在别的家长面前表现得太过小心。

　　这种场合总让他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扒了一层皮站在灯光下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家长会年年开，每年都是李琴坐在教室后排最不起眼的位置，听完就走，也从不在散会后跟老师多聊几句。

　　她不知道怎么关心，他也不知道怎么接。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多到连一句其他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莫桓他妈会跟李琴聊什么，会不会问起成绩或者家里的情况，会不会用那种温和又不经意的语气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东西。

　　李琴在这种场合总是放不开，她不擅长跟人周旋，更不擅长在体面的家长堆里维持一种轻松自在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