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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往事   莫桓手 ...

  •   莫桓手里捏着笔,余光却还看着迟幸的方向。

      整整四节晚自习,迟幸都没再动过笔。没老师坐班,他盯着黑板上方的钟表,想起余荨看他的那个眼神。

      高一那会儿,余荨拦在他回宿舍的路上,周围没什么人,她也不扭捏,把信递过去就表白,迟幸当时没接,只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之后绕过她就走了。

      后来余荨没再提过,俩人见面也就当普通同学。但每次查仪容仪表的时候,迟幸总觉得余荨眼睛里掺杂着耐人寻味的东西。

      今天这事他认了,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迟幸没急着走,慢条斯理地往书包里揣东西。莫桓坐在旁边,书包背上了人却没动。

      迟幸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莫桓一直没开口。他偏头看了一眼,发现莫桓正低头抠桌沿,手指来来回回蹭一个地方。

      “你到底走不走啊?磨叽什么?”迟幸问。

      莫桓抬起头像刚回过神来:“走。”

      他站起来把凳子放到桌上,迟幸也拎起书包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走廊上人已经少了,声控灯一盏一盏亮着,随着他们的远去逐渐熄灭。

      下楼梯的时候,莫桓突然开口:“迟幸。”

      “嗯。”

      “今天晚自习那个查仪容仪表的,”他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你们认识?”

      迟幸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走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莫桓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莫桓脸上就是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表情,但迟幸总觉得现在这个表情有点怪怪的。

      “你观察挺仔细啊。”迟幸说。

      “随便看到的。”

      迟幸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打量莫桓,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莫桓站在他下两级台阶上,微微仰着脸看他。

      “莫桓,”迟幸突然笑了,那个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坏,“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确认一下而已。”

      他摸了摸打火机,拇指拨两下滚轮,火苗“嚓”地窜起,橘黄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炸开一片暖色。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那双眼睛照得有点危险。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清了莫桓的脸。莫桓的眼睛正盯着他嘴里那根烟,目光从烟头跳到他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他的手指上。

      “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迟幸吐出一口烟,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黑暗重新覆盖过来,只剩烟头那一点红在暗处明灭,“我跟谁有过节你也要管?还是说……”

      他眼睛盯着莫桓手腕上那条手链,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溢出来,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你吃醋了。”

      莫桓的笑容僵了一瞬才恢复原样:“没有,我就好奇而已。”

      “哦——”迟幸拖了个长音,点点头像是信了,直起身继续往下走,经过莫桓身边的时候声音放轻,“她高一跟我表过白。”

      莫桓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都变得困难。黑暗里,迟幸能听见他屏住了呼吸,过了几秒钟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意。

      “你朋友?”

      “差不多?”迟幸嘴角勾起来,那个笑带着点嘲弄的意思,“真要说朋友,算不上,因为我拒了。”

      莫桓把目光从自己的鞋尖转向迟幸,喉结轻轻滚动:“所以你才不让我替你说话?”

      迟幸还沉浸在逗狗的乐趣中,迈出两步,闻言感觉到莫桓在看他。那道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

      “你这什么狗屁逻辑。”

      这家伙明明是在问他的事,怎么感觉有点像是在确认他在自己心里到底算什么位置?

      莫桓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啧,你站那儿干嘛?”迟幸站在下一层楼梯的拐角处,嘴角那点笑还没散,“走了。”

      莫桓这才迈开步子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夜风迎面吹过来,迟幸被风激得缩了一下脖子。

      莫桓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是想知道吗?”迟幸把手插进口袋里目视前方,“告诉你还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莫桓又哑了。

      迟幸偏头瞥他一眼,看到莫桓耳朵尖有点红。他收回视线,心里那股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上瘾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好像挺喜欢看莫桓接不上话的样子。这人吧长得不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积极好动,是个不会让话掉地上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却在跟他的对话中表现出无措的样子,感觉还挺新奇。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莫桓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艰难地咽口水,“想确认一下而已。”

      他抬手胡乱扒拉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发根处停留片刻才垂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迟幸插进口袋的那只手上,停顿几秒。

      “想确认你身边有没有别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开玩笑的,宿管要查寝了,你快回去吧。”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准备往校门口走,却又在原地磨蹭了几秒:“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的余光黏在迟幸身上,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他身上,另一头缠在那个人手腕上。

      迟幸没再回头,走出去十几步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打开QQ搜了莫桓的账号,发了个好友申请。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下。

      “我靠,你站这儿干嘛?喂蚊子啊?都快查宿了!”赵新阳从楼上跑下来看见他就喊。

      察觉迟幸反应不对,他凑近一看,啧了一声:“脸色这么差谁惹你了?你同桌又怎么你了?”

      迟幸瞥他一眼:“我惹他了,满意没?”

      赵新阳两眼一下子瞪圆:“啊,你俩干嘛了?你不会揍他了吧?”

      “没。”

      “那你……”

      “你别管,走了。”

      不明所以的赵新阳一噎:?

      他默然,扯迟幸往楼上走:“你不会真欺负他了吧?”

      “你他妈想哪去了?”迟幸咀嚼完“欺负”这个词之后心情更差了,用一种看异形的眼神看他,“我是那种人吗?”

      赵新阳默默在心里表示你怎么不是。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见迟幸炸毛,他反而乐了,“走了,回去洗洗睡,今天蚊子都快把我咬死了……”

      听着赵新阳的抱怨,迟幸抬脚往宿舍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回了宿舍他冲了个澡,水浇在头顶哗啦啦顺着脖子往下淌。水温偏冷,他站在花洒下面,脑子乱七八糟的。

      “我刚看见你俩搁一起,他不是走读生吗还缠着你,学校大门都关了,到时候无处可去了还得跟你睡一张床。”赵新阳边手速飞快地操作角色边朝迟幸所在的方向喊话。

      迟幸擦头发的动作停住,胡乱地关掉花洒,连身上未干的水珠都来不及擦拭,喊了一声关我屁事就往床上爬。

      跟他同床共枕?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莫桓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黑漆漆的,只有阳台外面的城市灯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沙发和茶几照出几道冷清的轮廓。

      除了冰箱在厨房发出低鸣声,整间屋子没有半点声响。

      他反手把门带上,换了鞋就往沙发上倒,闭了一会儿眼睛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维持姿势躺了几分钟,他坐起身来睁开双眼,两三步回了卧室拉开抽屉,翻出来一只旧信封,把里面的照片一股脑全倒出来。

      拍摄的角度五花八门,画面不算清晰,有些是从远处拉近的,但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歪头睡觉的,食堂里低头吃饭的,校门口等公交车的,还有一张是俯拍的,迟幸站在操场草坪上。

      他把照片一张张在书桌上摆好,月光照在上面。

      他用目光在迟幸脸上逡巡,眼神复杂深沉,又用手指点在其中一张迟幸的侧脸上,指腹沿着人像移动,从脸颊滑到嘴角。

      他突然从喉咙里笑了一声,脑海里浮现出今晚楼梯间的画面。

      迟幸的话像细针扎在心脏上,当时得知对方拒绝那个人的表白之后,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

      他收回手坐到书桌前,把照片拢起来塞回信封里,放慢呼吸。

      他撩起袖口,手腕上那条手链露出来。他恋恋不舍地取下手链放在掌心,银色链条还有些体温,贴在皮肤上。

      这东西他戴了很久,久到几乎融入他的血肉,快要成为他的一部分了。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连迟幸自己大概都忘了。

      如果迟幸真的忘记了,那他所做的一切,他所经历的两年空窗期都将失去意义。

      他会再次变回那个满身伤痕孤独无援的孩子。不,也许比那时候更糟糕。

      至少那时候,他还没有尝过温暖的滋味。

      初一那年,他和现在不太一样。

      那会儿他刚上三中不久,朋友不少,但能真正说话的不多。

      当时的迟幸还没抽条,骨架薄,校服总穿得乱七八糟的没个正形,像个随时会炸药的火药桶,浑身是刺谁碰扎谁,所有人都离他三米远。

      他坐在后排,上课走神,下课睡觉,谁找他说话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莫桓起初没怎么注意他,只听说班上有些人看不惯迟幸。

      后来有次体育课,他无意中瞥见迟幸把两个高年级的堵在操场边上,眼皮都没抬,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却带着一丝恐惧。

      那之后,莫桓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迟幸身上跑。

      他爸莫永杨是一家中小型公司的老板,那会儿莫永杨给了他充足的零花钱,尽量满足他的物质需求,却很少搭理他,觉得未成年的情绪起伏都是小题大做。

      因此,莫桓过生日的时候他以工作为由缺席了。

      那天莫桓请了班上好多人到家里吃饭。他原本想请迟幸,又下意识觉得迟幸不会来。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写了张纸条给对方。迟幸趴在桌上,接过来看了两眼。

      周六,家里来了十几个同学,客厅里吵吵嚷嚷的,蛋糕被摆在餐桌上,他也被围着唱生日歌。

      他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往门口看。直到傍晚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也没见迟幸的影子。

      他把最后一个同学送走,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往下看人流,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就在他准备回屋的时候,侧耳听见了一阵响动。他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两拨人正混战成一团。

      确切来说,是一群人围攻一个人。

      他起初没看清,只瞧见人影叠着人影,拳脚带风,还有人骂脏话。他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去喊大人,可还没来得及转身,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人。

      迟幸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踉跄一步撞上墙,又迅速反弹回去,一拳砸在对面男生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莫桓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轰地一下全都涌向了头顶。

      那一拳又快又狠,和他在学校里懒散的样子完全不同。莫桓站在楼上,腿跟被水泥封住似的挪不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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