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宁郁然

2、我俩不熟 “安静

　　“安静一下。”他咳嗽两声，教室里很快静下来。“我叫韩峰，山峰的峰，咱们班班主任，教化学。接下来的两年，不出意外你们就在我手底下过，都明白了没有？”

　　他扫了一圈教室，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说废话，咱先把规矩立着。第一，校服必须穿全套。第二，手机，被我抓到一次直接没收，第二次就叫家长领回去反省。第三，座位先按分班考的成绩排，下次考试之后再调整。”

　　他拿出座次表，叫所有人起身离开教室，从门口第一排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往里挪。

　　轮到迟幸的时候，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倒数靠窗的位置。

　　他刚坐下，又听见韩峰念了莫桓的名字。

　　莫桓从原本靠前的位置走过来，在迟幸旁边站定。迟幸的右手已经按了手机，余光却落在莫桓的身上。

　　“又是同桌啊。”莫桓低头看他。

　　迟幸没理他，打开自己刚才没看完的章节，把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教室里还在调整座位，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迟幸把银项链从领口里扯出来，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

　　他没想到这老师会把莫桓安排在他身边。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莫桓已经趴在桌上做课表了，嘴里小声念着明天的课程。胳膊肘隔着校服碰到迟幸的时候，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收回去，停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挪开。

　　第一节课没上新课，韩峰在讲台上讲选科的事情。迟幸听得发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迟幸。”

　　韩峰突然喊他名字，他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我刚才说什么了？”

　　教室里有人窃笑。迟幸站起来，态度依旧懒散：“学校很重视我们。”

　　韩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挥手让他坐下，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几个大字。

　　莫桓在旁边拿笔敲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声提醒：“他说让你把校服穿好。”

　　迟幸低头看了眼自己敞开的校服。莫桓倒是想示范似的把自己校服理了理，做完一切才冲迟幸挤了个笑，眼尾弯弯。

　　他实在不懂韩峰为什么要安排莫桓坐自己边上。

　　讲台上的韩峰正严厉地盯着这边，莫桓收回目光，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滑动。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满足感。

　　至少现在迟幸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哪儿也去不了。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迟幸听着写了几行字，书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

　　他睡着过一次，被下课铃声吵醒了。莫桓望着他额头前的红印，把水递过去：“你嘴好干啊，喝点水吧。”

　　迟幸懒得说话，手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自己买了饮料，索性打开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口。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喧闹声，陈飞拎着两罐可乐挤到后排，嘴里还在抱怨座位太偏，赵新阳也跟过来，一屁股坐在迟幸的课桌上，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悦。

　　莫桓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迟幸颈间露出的那截银色项链，瞳孔微微收缩，干脆摸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几张折叠整齐的A4纸。

　　“迟幸，我整理过的一些重点，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

　　迟幸接过来翻了两页，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圈过，角落竟然还有批注。

　　“你放假整理的？”

　　莫桓笑了一下：“嗯，没事干。”

　　迟幸把纸折好塞进桌屉，他没记错的话分班名单是开学前三天才出来的，莫桓怎么知道他会选物化政？

　　分班名单是开学前出的，莫桓提前整理好了重点。要么他早就知道迟幸会选这个组合，要么他根本就是冲着这个组合来的。

　　赵新阳凑过来瞄，不禁啧了一声：“迟哥你这运气，这么快就遇上学霸同桌了。”

　　陈飞也跟着起哄，莫桓只是笑着摆摆手说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迟幸头疼不已。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轰然散开。

　　莫桓把书摞好，问迟幸要不要去食堂，被拒绝之后他站起来：“那你吃什么？”

　　“不饿。”迟幸把书包搭上肩膀就要往外走。

　　“那怎么行？不吃饭下午上课会低血糖的。”莫桓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热浪与汗味混杂在封闭的空间里。人潮推搡着向前涌动，几个男生打闹着从楼梯口冲下来。

　　莫桓的右臂始终虚挡在迟幸身侧，随着人流的移动调整角度，硬生生挤开了一道空隙，将那些横冲直撞的人隔绝在外。

　　迟幸下意识看了一眼，莫桓正侧着身子和附近认识的人说笑，眉眼生动，看起来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半步，踩了莫桓一脚。

　　莫桓“嘶”了一声看他，他就当没看见。

　　到了一楼，莫桓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去食堂吧，我请你啊。”

　　迟幸拽回带子一脸不耐烦：“我说了不去。”

　　莫桓停下脚步，眼神认真起来：“那你回去，我给你带。”

　　迟幸心烦得不行，刚想开口说不用，一个抱着作业本的男生横插过来，强行切断了两人之间的缝隙。

　　莫桓的脚步立刻顿住，视线重新锁定迟幸的位置。他绕过那个男生再一次站在了迟幸面前，阳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去吧，迟幸。”

　　迟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见迟幸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周遭的浪潮不断冲刷着两人站立的位置，莫桓将这句话当成默许，转身迈开腿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人群。

　　“你回教室吧，我去刷卡买饭。” 他抬起右手挥了挥，笑容依旧灿烂如初，随即混入了前方翻涌的红色人潮中。

　　食堂方向的喧闹声顺着走廊蔓延过来，迟幸站在楼梯口的阴凉处，目送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找了个角落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赵新阳的消息跳出来：“不是，我刚走的时候他还让我给你带个吃的呢。你俩到底咋回事？”

　　迟幸把手机锁屏。

　　他跟莫桓还能怎么回事？也就当过两年同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在台阶上。旁边有人经过，他才继续抬脚往上走。

　　回了教室，蝉声远远近近地响，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桌上那瓶喝剩的水瓶还在，阳光斜斜地穿过瓶身，在桌上照出一块静止的光斑。

　　迟幸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莫桓站在他桌边时那个笑。和初中时候的样子重合在一起，但又不太一样。那时候莫桓也总这么笑，班里被他带得热热闹闹。他那会儿就不爱说话，坐在角落，和莫桓之间隔着一大群人的距离。

　　两年过去，他也没料到这个距离会突然缩小成一条课桌缝。

　　过了快十五分钟，教室门才被推开。莫桓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到迟幸还趴在桌上，放轻了脚步，把东西往迟幸桌角一放，自己坐回位子喘气。

　　他也学着迟幸的样子趴下来，目光从自己的手链移到了迟幸脸上。

　　迟幸的呼吸很浅，半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莫桓看了几秒，视线落在他发尾那层红色的渐变上，又很快移开。

　　他拆开自己的盒饭，掰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口。

　　“迟幸，”好一会儿莫桓才小声说，“吃饭。”

　　迟幸睡得很沉。莫桓又等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椅子往迟幸那边挪了一点，低下头：“起来了。”

　　迟幸慢慢抬起头，起床气发作导致他下意识皱眉。莫桓还讨好地笑着，嘴角上翘。

　　“给你。”他伸手把另外一份盒饭推过去。

　　迟幸又想拒绝，奈何肚子的咕噜声先一步露馅。他拉过来饭盒揭开盖，热气和香味一起扑到脸上。

　　他瞥了莫桓一眼，从桌屉里摸出手机，滑到微信找到赵新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俩不熟。”

　　发完他把手机丢回桌屉，拿起筷子。莫桓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迟幸扒了两口饭，突然偏头：“莫桓。”

　　莫桓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顿了顿，腮帮子微微鼓起一个小包：“嗯？”

　　“……没什么。”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烂在肚子里，让它慢慢消化成习以为常的沉默。

　　莫桓愣了一下，又笑，那个笑跟之前都不一样，带着点被戳穿的意外又有点高兴。

　　迟幸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但他耳朵有点热，自己都没注意到。

　　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莫桓看着迟幸重新低下头吃饭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迟幸嘴边。

　　“刚吃完热的，来颗这个解解腻？” 他把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几乎要碰到迟幸的嘴唇。

　　此时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窗帘的一角，他执着地举着那颗糖，迟幸却把糖从他指间拿过来，随手丢进桌屉。

　　“先放着。”

　　莫桓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才收回去，低头继续吃饭。

　　教室外传来几个女生经过的嬉笑声，很快又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