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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涌动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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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前,靠门的同学低声喊了句“老师来了”,所有人顷刻坐直。
从前门进来的女人四十多岁,是年级主任方静。她脸色严肃,说是要查违禁品。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值周老师一左一右,手里各夹着一本记录册,翻开的那页已经写了几行字。学生会的几个干部散在教室两侧,有人负责盯着过道,有人负责看后门。
方静站在讲台上环顾四周下达命令:“书包放桌上,发现烟、手机、管制刀具之类的违禁品一律叫家长。”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人心惶惶,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其余人站起来往过道走。迟幸起身离开的时候方静已经走到第三组了。
“东西都清出来。”
迟幸刚把书往外拿,闻言只好照做。东西一股脑抱出来,他的手指碰到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触感是纸盒,棱角分明,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就从书堆的缝隙里滑出去落在地面上。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手已经伸下去了,但方静更快。
那只保养得当的手从他面前掠过,夹住烟盒边缘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这是谁的座位?”
迟幸抬起头和她对视,下意识应了一声:“我的,但东西不是我的。”
“在你这儿翻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是谁的?同桌的?”方静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
迟幸那种不以为意的态度反倒比慌张更有说服力,毕竟一个真正藏烟的人,不会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还摆出这副表情。
全班安静下来,迟幸嘟囔着“也不是他的”,莫桓顿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抢着开口:“老师,烟是……”
“……我的,放错位置了。”迟幸终于开口。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惊讶地看着迟幸,有人同情地摇头,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
毕竟在明川中学,被抓到抽烟可是大事,轻则口头批评教育,重则叫家长带回去反省。
方静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接受罢了:“去办公室等着。”
办公室。
方静看向桌上的烟盒,和韩峰聊了两句。
“烟你的?”韩峰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视线也落到迟幸脸上。
迟幸抬起眼皮,下巴微扬,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的字:“昂。”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在乎的劲儿,跟在回答“今天吃了没”一样随便。
方静双手环抱胸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迟幸脸上:“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带这些东西,你知不知道什么性质?”
迟幸心里有一个人选,但他没有证据。万限不会承认,只会说是迟幸以前就抽,现在被查了想找人垫背。
况且就算自己供出万限又能怎么样呢?对方既然敢做肯定就留了后手,举报一个,人家能还十个回来。
韩峰见他陷入沉默,出来当和事佬:“迟幸,上次家长会你妈跟我说了,你在家挺有分寸的,这次如果东西不是你的,你告诉老师,老师给你做主。”
他教书教了十几年,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明明不是自己干的,却把嘴闭得死紧,宁可挨处分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迟幸抬起眼,看见韩峰眼神复杂,除了着急生气之外还有一丝成年人对犯错少年的不忍,但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认了。”
方静气得拍桌:“你以为认了就能轻饶吗?”
迟幸的表情恢复成了那种让所有老师都头疼的模样,不反抗不解释也不配合,一个油盐不进的倔葫芦。
她把目光转向韩峰:“按校规带这种东西进学校要停课反省,叫他家长来领人。”
韩峰欲言又止,怒极的方静却已经骂骂咧咧地出了办公室。很快,迟幸也用去洗手间当借口提前离开。
十四班外边乌泱泱一大群人,晚自习前的走廊永远是最吵的时候,但今天的吵法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迟幸从人群边缘走过去的时候,几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过来,又在他抬头的瞬间慌忙散开。
赵新阳见状揽他肩膀,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欠揍:“哟,这么快就毕业了,喜提三天假期啊。”
“滚,烦死了。”迟幸拍开他的爪子,动作干脆利落,回座位拿了书包就出了后门。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迟幸站在窗户边上。外面起了风,他听见韩峰在电话里客客气气的声音:
“迟幸妈妈,我是迟幸的班主任。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学校,有些情况需要当面处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没听清,只听到最后那一声慌乱的“好的好的,我马上来”。
韩峰挂后给他批了张假条。迟幸写信息的时候写得很快,字迹潦草狂放。他想起万限那张脸,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他真想把笔扔出去,将万限拽进办公室让那小子自己交代。可他到底没动,就那么一笔一划地写完了请假时长、名字还有日期。
李琴推开办公室门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面套了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带着惊惶。
“你干什么了?老师说你带烟了?”
韩峰请她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李琴听后脸色刷地一下惨白,手抓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老师,”李琴的眼神求助地看着韩峰,声音都在发抖,“他肯定不是自己抽,他不是那种孩子啊。”
“家长先别激动,”韩峰劝说道,语气尽量温和,“东西确实是在他那里搜出来的。”
迟幸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中翻涌着情绪。他硬着头皮转过头,不敢看李琴。
方静这时候从外面进来:“学校对抽烟零容忍,而且是在晚自习期间搜出来的,影响很不好,按规定,先回家反省三天,下周一升旗仪式上作检讨。”
李琴站起来走到迟幸面前,迟幸以为她会动手或者动嘴,可李琴却只是伸出手,理整齐他的校服领口,轻声说:“走吧,回家。”
迟幸跟着李琴一起离开,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晚自习还没下,教室里透出明亮的光线。
李琴走在他边上,一直在小声数落。
“那东西不是我的。”迟幸跟了两步,嘴唇翕动,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李琴回头望他一眼:“那你怎么不跟老师说实话?”
迟幸欲言又止,狼狈地移开视线,内心天人交战。
他没法说自己跟万限的事情,也没法告诉她自己初中的时候究竟经历过什么。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到地上,一长一短。一直背对着迟幸的李琴突然停下来,肩膀抖了两下。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迟幸的手下意识伸向自己的额前,胡乱扒拉了两下碎发。
“公交车好像快没了。”
李琴眼眶泛红,嗔他一句:“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迟幸没在家坐三天,干脆出去找了份临时工的兼职,也就换班的时候替人轮一阵子,工资平分。他某天回来撞见迟和鸣,对方问了他一句怎么没上学,他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不舒服请假了,迟和鸣就没再问。
不去忙的时候,他就躲在自己的卧室里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发呆。手机上,几个常联系的同学都给他发来消息关心他。
迟幸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一想到检讨还没动笔更颓废了。
他本来不打算写的,可一想到那天晚上李琴站在路灯下发抖的肩膀,他又觉得这东西是该写,哪怕烟不是他的,事情也出在他的身上,他认了就是认了,不能没担当。
周一清晨,升旗仪式。全校学生在操场上列队,空气中飘着广播里激昂的国歌。
当年级主任用那抑扬顿挫的强调表彰了一批优秀学生后,话锋一转,严厉念出“高二十四班迟幸,于周四晚自习带违禁品入校,影响恶劣……”时,整个操场泛起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十四班的队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迟幸慢吞吞地从队列走出来,脸上带着无所谓的散漫,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揉皱的检讨书,站到话筒前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花了两个小时憋出来的废话。
万限站在队伍末尾,他把纸举到眼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始念那份言辞恳切的检讨。
他念的语速很慢,也没什么感情,到最后一句“我保证今后不再犯”,放下了手中的检讨书。
下面的莫桓把手攥成拳头。
为什么迟幸什么都不做?他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万限曾经真的跟迟幸有过什么交集,又或许,这只是迟幸的一种恶趣味,把自己弄脏,以此来证明没人能管得了他?
这种想法让他心里的火苗窜得更高了。他想冲上去把那张检讨书撕掉,想把万限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比之前更大了。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