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宁郁然

12、来者不善 万限转

　　万限转来第一天就跟附近几个男生搭上了话，聊的不是游戏就是鞋子，像是跟这群人以前就认识一样。

　　第二天的课间有人给他递零食，他笑着接过顺手丢了颗糖回去，动作熟练。

　　不到一周，已经有人开始喊他“万哥”。他也不推辞，别人喊他他就答应。但那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过客罢了，他不打算正眼瞧一个。

　　迟幸不用转头也能听见那些热络的对话，他以前就见过万限这种本事，知道对方想在哪个圈子里站稳脚跟，根本不是难事。

　　在三中那会儿，万限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先是笑再是帮忙，接着是不经意的示好。

　　等到所有人都觉得跟他很熟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圈子的正中央，而那些自以为是朋友的人，不过是被他随手摆上棋盘的棋子。

　　他曾经也是其中一颗。

　　区别在于，他是唯一一颗被万限亲手从棋盘上拿起来过的。

　　赵新阳却有些反常，他原本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偏偏对万限客客气气，能不搭话就不搭话。

　　“我总觉得这人有点邪门，具体是什么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瘆人。”他的眼珠子往教室方向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迟幸和他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听见他吐槽回了一嘴：“你的阴桃花来了。”

　　赵新阳一脸生无可恋：“别搞别搞，我真怕了。”

　　听着赵新阳的碎碎念，他用下巴抵着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搭理他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轻巧，我哪敢啊？”赵新阳苦着张脸，“他昨天还找我呢，就在我值日擦黑板的时候，突然凑过来问我要了一根笔芯，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还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迟幸皱眉。

　　万限在打听他的人际关系。

　　那种不动声色地靠近目标周围的人的方式跟从前在片区里收编小弟时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他收编的对象换成了自己身边的人。

　　他没再附和下去，他清楚万限的底，也知道赵新阳的直觉没有出错。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摘出去，摘得越远越好。

　　“离他远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赵新阳，语气跟刚才开玩笑的时候完全不同。

　　万限似乎也不着急，他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跟别人打闹，对谁都笑嘻嘻的，眼睛却总在教室里乱转。

　　他尤其喜欢在后门门口跟几人说笑，音量正好能叫迟幸听见。迟幸坐在另一边，强迫自己的耳朵开启过滤功能，那俩玩意儿却总是不争气地竖着。

　　边上的莫桓也隐隐觉察到了，他没有直说，但身体却努力把迟幸往里面挡。

　　迟幸很烦这种被动的局面，他从来不是等别人出招的人。万限既然来了，又不打算跟他好好相处，那他就得想办法先弄明白万限到底想干什么。

　　当初他走得急，连声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他觉得没什么，走都走了，还能怎么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万限每次从他跟前经过都像不认识他似的，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天傍晚，迟幸在万限回教室的必经小路堵到了对方。万限刚吃完饭，跟两人闲谈打趣。

　　迟幸找了个机会从侧边插过去，低声说：“万限，我找你说两句话。”

　　那两个男生识趣离开，万限偏过头看向他，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下来。

　　“初二的时候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我们搬家了，我爸妈带我走得着急，手机号我也换了。”

　　迟幸压低声音一口气说完，万限听后却只是拧开手里的饮料喝，声音带着点刚吃完饭的餍足感，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迟幸的脸。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怪你。”

　　万限的笑他太熟了，一旦万限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他什么都记着，也什么都不打算揭过去。

　　他盯着对方试图看出点什么，但他失败了。万限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无论怎么搅动都泛不起波澜。

　　那种感觉让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你要怪我我认了，但你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万限不乐意了，歪着脑袋：“我搞什么了？迟幸，你别做贼心虚啊。”

　　他上前一步拉近跟迟幸的距离，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慵懒：“你走的时候，连句像样的再见都没有，一条短信就把我打发了。现在回来装无辜，给谁看啊？”

　　那条短信，他记得。没有原因，没有去向，发完之后他把那张电话卡从手机里抠出来，扔进了纸箱旁边的垃圾袋。

　　见迟幸的脸色不太好看，万限拍两下他的脸颊绕开人往前走。迟幸眉峰微蹙，神色间显出几分怔忡。

　　这种对待方式太恶劣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却又披着玩笑的外衣。

　　万限没走出去几步就回头瞥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嘲弄，也有他看不太明白的粘稠。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哦对了，你那个同桌天天围着你转，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在迟幸脑子里转了半个晚上。

　　万限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善意，迟幸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把万限这人从头到尾思索了一遍。

　　万限记仇，而且报复回去的手段刁钻。他要是看谁不顺眼，不会直接动手，而是一点一点地折磨对方，直到对方受不了，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初中那会儿片区里有个叫周智凡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背后编排万限。

　　万限听说之后什么都没做，照常跟人家勾肩搭背。结果一周之后周智凡对象收到了一沓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是周智凡跟另外三个女生的暧昧记录，真假参半但足够致命。

　　周智凡在不少人面前被扇了一耳光，万限站在人群外围，嘴里嚼着棒棒糖。

　　他对别人是这个路数，对莫桓恐怕也不会例外。他自己倒是不怕，但他不想让无辜的人被卷进来。

　　万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人，除非那个人已经被他标记过了。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万限回来了他就要缩着脖子过日子？凭什么万限想看他笑话他就得乖乖照做？

　　可转念一想，万限既然是这个态度，他为什么不能反着来呢？

　　万限不想看他跟莫桓走得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那他就偏要跟莫桓走得近，让万限看清楚他迟幸现在跟谁好，跟谁站在一边，不需要他万限来指手画脚。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把“莫桓”划到自己这边了？

　　他也说不清。

　　次日早上，迟幸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莫桓正趴在桌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脸下面。他走过去用脚尖踢莫桓的凳子腿，莫桓醒了，眼睛却没完全睁开。

　　“给。”迟幸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他桌上，那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莫桓眨了两下眼，见迟幸坐回去就撑起身子凑过来，一点都没察觉到刚才那是“挑衅”的一环。

　　“你今天对我真好。”

　　“少废话，赶紧吃。”

　　迟幸知道万限可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想象出那个阴恻恻的家伙要是现在就探头进来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堵了一晚上的闷气就顺了不少，心情于是好了点，还故意往莫桓身上靠：“你头发翘了。”

　　莫桓撞见迟幸跟万限说话是在这之后没多久，他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看见迟幸和万限在清洁区待着，没有走近。

　　他眼中风暴骤起，呼吸蓦地一滞，看着万限抬起手在万限的头上捻一下又放下来，而迟幸居然没躲开，只是下意识把头偏到一旁。

　　这个场景在他原本平静的心湖上砸出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的视线根本无法移开，但他也不能冲上去掺和，只好悻悻然离开。

　　迟幸余光瞥见莫桓的身影在不远处停留了几秒钟，万限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笑：“你的好同桌来了又走了，怎么不过去？”

　　“你少惹他。”

　　万限一脸无辜：“我还没惹呢。”

　　“万限，”迟幸紧盯对方，“我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别把别人扯进来，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少不当回事。”

　　“别人？”万限笑意更深，“哪个别人？”

　　迟幸推开万限的手往教室走，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也没办法，莫桓那条狗，万限一眼就能看透。

　　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本来是去试探万限的底线的，结果反倒被万限试出了自己的底线。

　　迟幸啊迟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莫桓回到教室的时候脸色恢复如常，他坐到迟幸边上打开英语书，问对方借了两支笔，埋头做题去了。

　　迟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从桌洞里摸出一颗午夜风暴塞进嘴里。

　　他知道莫桓肯定看见了，但莫桓什么都没问，这让他感到没来由的烦躁。

　　他倒宁愿莫桓追着他问，问他万限是谁，问他为什么允许那个人碰自己。可莫桓只是坐在旁边装死。

　　周四中午，万限带着几个男生在后排打牌，声音不小。其中一个人输后被逼着来找迟幸，那男生笑嘻嘻地说：“万哥以前说你玩得花着呢，怎么，收敛了？”

　　见迟幸无视，万限在后面接了一句：“人家现在可是好学生，别把人带坏了。”说完自己笑起来，周围其他人也跟着乐呵。

　　莫桓正要起身，被迟幸按住胳膊。

　　“别理他们，坐。”

　　莫桓只好坐回去，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