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宁郁然

11、引力中心 他起身

　　他起身往操场走了不到十分钟，中午的那点面包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胃里空得厉害，连带着手脚都有些发软，这会儿饿得快维持不住人形了。

　　小卖部只开到九点，现在过去正好，问题在于教室被家长占了，他又没办法进去翻书包。他一思索，加快了去操场的步伐。

　　那里有一段围墙，墙外是一条小吃街，烧烤、麻辣烫、炒饭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他对这地方熟得不能再熟，高一时他就常溜出去吃夜宵。

　　那下面还垫着几块碎砖，正好用来借力。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地方，三步并作两步，踩着砖块往上一跃，手扒住墙头，小臂一撑，身体轻盈地跃上围墙的顶端。

　　墙上灰大，他拍两下手往外看去，暗处没人，远处几个摊子倒是亮着黄澄澄的灯。抬头先把腿跨过去，他侧身坐在墙头上准备往下跳。

　　“迟幸？”墙下有人不确定地喊了一下他的名字。

　　围墙下路灯昏黄的光线中，莫桓站在那里仰脸，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迟幸。

　　迟幸坐在高高的围墙上，一只脚悬空晃荡着，视线落回到莫桓那张即使在暗处也显得过分干净的脸上：“你怎么在外面？”

　　“我看你好像在往这儿走，就走小路到这儿来看看。”

　　迟幸歪着头，眼神玩味，眉尾微挑：“你不去找你妈吗？乖宝宝？”

　　莫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忽略胸腔里那股因为迟幸而莫名升腾起的燥意。他知道迟幸是故意的，但他就是没办法对这个人的任何一句话无动于衷。

　　“我就是来看看你。”

　　闻言，迟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像是在逗弄一只听话的小狗：“行啊，既然你这么关心我，请我吃？”

　　他的腿挂在墙外，瞧起来有点危险。

　　莫桓往前走两步张开胳膊，做出标准的拥抱姿势：“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迟幸拒绝得很快：“不用，又不高。”

　　“你摔了受伤怎么办？”

　　迟幸瞥了他一眼，那种被过度保护的不耐烦突然冒头。他调整了一下重心，身体猛地后仰，准备往落点来一个信仰之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莫桓压过去，莫桓本能地向前迎去，试图接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意外，自己却没站稳。

　　迟幸落下来时直接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摔在墙根下。

　　世界在一瞬间天旋地转，迟幸的手肘狠狠压在莫桓胸口，膝盖撞在对方大腿上。迟幸的胳膊肘压在莫桓胸口，膝盖也撞在莫桓的大腿上，整个人几乎趴在莫桓身上。

　　莫桓吃痛闷哼一声，却还紧紧搂着他的背，温热的手掌贴着迟幸的校服：“没事吧？摔到哪了？”

　　迟幸想撑着爬起来，撑着手想爬起来，两个人的脸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莫桓睫毛长，月色下像两把毛茸茸的小扇子，呼吸扑在迟幸的下巴上热乎乎的。

　　迟幸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半天没动，而后才反应过来翻身从莫桓身上滚下来坐到旁边地上。莫桓还躺在那儿捂着胸口：“迟幸，你压得我身上好疼。”

　　“活该，”迟幸瞪他一眼，视线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人除了疼之外没什么大碍，“都说了让你让开点了。”

　　莫桓慢慢坐起来拍掉衣服后面的灰，两人绕出来走到马路边。迟幸饿得发慌，决定去对面买份炒粉吃。

　　小吃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烤羊肉串的滋滋声、炒饭铲子碰撞铁锅的叮当声、还有各种调料混合在一起的霸道香气，瞬间填满了他那个早就饿扁了的胃。

　　路上车不多，但有几辆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窜出来。迟幸急着过去，看没车就往前走，刚迈出两步，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右侧飞速驶来，车灯晃得人眼花。

　　迟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莫桓长臂一伸拽住胳膊往后猛地一拉。

　　他一个趔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怀抱里。电动车几乎是擦着他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冷风。车主骂了句什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莫桓没有立刻松开他，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人固定在怀里，掌心贴着对方的腰。他的动作有些粗暴，带着后怕的余悸。

　　迟幸的后脑勺磕在他下巴上，他鼻息间全是迟幸身上的味道。心跳声透过胸口传到迟幸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你看车啊！”莫桓的眉头拧起来。

　　迟幸头一次见他这样，从他怀里挣开：“……知道了。”

　　“你吃什么，我去买。”

　　“炒粉，带瓶酸梅汤回来。”

　　莫桓离开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显然刚才那一摔减掉了他的一些血量。依言去对面买完东西回来，他递去一份给迟幸。两人原路返回，在操场角落就着昏黄的光线，把热气腾腾的炒粉吃了。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下去，冲淡了胃里的火烧火燎。

　　家长会接近尾声，陆陆续续有大人从楼里出来。有的笑着，有的面色铁青，李琴和姜艳萍也一起下来。

　　“我跟莫桓妈妈聊了会儿，”李琴走到迟幸面前，“人家孩子成绩好，你多跟人家学着点。”

　　迟幸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姜艳萍看在眼里。她笑着拍了拍李琴的手臂，在边上打圆场：“迟幸这孩子瞧着挺好的，莫桓跟我说他们坐一起很合得来。”

　　李琴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吃饭、天凉加衣、晚上早点回宿舍之类的话，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分寸感，像是怕说多了惹人烦，又怕说少了显得不上心。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双闪灯规律地亮着。姜艳萍询问两人要不要一起回去，莫桓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等会走。姜艳萍没多问，上车之后，车子滑出视线范围就不见了。

　　迟幸和莫桓站在楼底下，风大了，天上真的落雨下来。先是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就变成了绵密的雨丝。

　　“上去吧。”

　　“好。”

　　莫桓察觉到迟幸情绪不对，但是他清楚，在这个人面前，任何稍微深入一点的情绪表达都像是一种冒犯，会被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轻易看穿。

　　月考的余波还没散尽，第二天一早，韩峰领着一个不速之客从前门进来。

　　周五早自习结束，迟幸一如既往地趴在桌上打不起精神。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听见韩峰咳嗽两下。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万限，从一中转来的。”

　　转学生站在讲台上，身着常服，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迟幸的视线撞过去的瞬间，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顿住。

　　那个笑容他太熟了，初中一年级的走廊尽头，那张脸上永远挂着这种不在乎的表情。

　　胃猛地绞成一团。

　　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一阵酸涩的、灼热的翻搅从深处直顶上来。他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那股恶心感搞得他不得不用手撑在膝盖上。

　　早晨的凉气从窗户缝钻进来，他才没有当场呕出来。但那股反胃感没有褪去，就卡在食道和喉咙之间，他的眼睛也跟着发酸。

　　他咬着牙，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胃痉挛引发的那种的酸涩。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那是用力过度咬破了口腔内壁的结果。

　　莫桓见他失态成这样，在边上喊了他几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把恶心咽了下去。

　　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并没有停留多久，仿佛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

　　韩峰让万限做自我介绍，他往前一站，说：“我叫万限，刚转过来，多多关照。”

　　他语气散漫，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迟幸听见韩峰把他安排在自己附近，万限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整个过程都没有再看迟幸一眼。前桌有人回头搭讪，万限笑着应了一句，那笑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前面那几个女生立刻红了脸，窃窃私语起来。万限似乎听到了，冲她们勾了一下嘴角。

　　莫桓在边上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来低声询问迟幸：“熟人？”

　　迟幸喉结一动，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不熟。”

　　闻言，莫桓的眼神落在那边的万限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迟幸坐在位子上，大脑跟过电了似的清醒。

　　以前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那个破旧的片区，那个总是走在他前面的人。

　　万限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招手，那时候万限也是这样笑的，嘴角一勾，什么都不用说他就跟着去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不知道什么叫深渊，只知道那个比他高一点的人带他翻过围墙的时候，风灌进校服里，他好像飞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逃掉了，以为自己走得够远就能把一切都甩在身后。可现在，那个人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呼吸着同一间教室的空气。

　　原来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个人都是他无法摆脱的引力中心。现在跟那个人呼吸同一间教室的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

　　莫桓担忧地伸手过来撞迟幸的胳膊，迟幸猛地转头，眼眶还有点发红。

　　莫桓心头一震，面上却只是微怔。他注意到迟幸颤抖的手指，意识到对面可能比他还紧张。

　　“没事。”迟幸抽回手。

　　后面的课上，教室里恢复了平静。迟幸听不进去，这次扰乱他心绪的成了万限。他总觉得有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一次也没看过去，下课径直出了教室。

　　赵新阳跑过来，一脸着急：“你脸色好难看啊，没事吧？”

　　“没事。”

　　赵新阳还想再问，迟幸却摆手叫他回去。他走两步又停下来，万限此刻正站在后门口跟几人闲聊，笑得很大声，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迟幸慢慢吐出一口气，往教室走坐回自己的位子。

　　“你要是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的。”边上的莫桓轻拍他的后背。

　　迟幸抬眸，千言万语汇在喉口。

　　他能说什么？说那个新来的以前跟他认识，说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新同学，曾经带着他在午夜的街头狂奔？

　　说他们一起蹲在便利店门口分一罐啤酒，还是说他跟万限其实是一路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