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未眠》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56、不是每夜都好 又过了

　　又过了几天，温遇潺在凌晨三点多醒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下面透出一点很淡的光。他睁着眼，听见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又稳下来。

　　是姜亦深。

　　他知道。知道这是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搬过来，也知道只要把手往旁边伸，就能碰到那个人。可刚醒来的那一阵害怕没有散，仍旧结结实实压在胸口，让他一口气呼不完，又急着吸下一口。

　　他没有把手伸过去。

　　梦里的事已经记不全了，只剩下一点声音。母亲在某一扇门外叫他，有人让他把衣服穿好。他不知道是哪一件，找了很久，越找越急，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带衣服。

　　醒来以后，身上明明穿着睡衣，他却还是低头去看。

　　很普通的一件，昨天洗完澡换的。领口没有湿，手腕也没有被谁握着。

　　温遇潺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

　　他动作放得很轻，鞋也拿到门边才穿。姜亦深前一天回来得晚，睡前还在跟他说一份迟迟没定下来的东西，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自己已经讲过哪一句。温遇潺笑他，他也笑，随后把脸贴在温遇潺肩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这个人需要睡觉。

　　他不能每次醒来，都把对方也叫起来陪着。

　　客厅比房间冷一点。温遇潺没有开顶灯，只把旁边的一盏小灯打开，去接了一杯水。水喝进去，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渴，胃里多出一团不太舒服的凉。

　　他把杯子放下，坐到沙发上。

　　手机就在口袋里，拿出来，看见林晓月夜里发来的两张房子照片。其中一张拍歪了，柜子上方露着半截她自己的手，她说中介镜头里的房子各个都有一百平，实际进去，我放个屁都怕撞墙。

　　温遇潺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她这个时候应该睡了，明天再说也一样。

　　屏幕暗下去，自己的脸映在上面，他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到腿边。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偶尔响一下，他坐在这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熟悉的念头：再过一会儿就好，等自己像平常一样了，再回去。

　　像平常一样。

　　其实最近已经有很多平常的日子。他会在公司等一个程序跑完，站起来接水；会因为姜亦深买错自己想吃的东西，皱着脸说上次明明给你指过；也会在回家路上突然想到两个人昨晚亲得太久，自己先在地铁的玻璃上避开目光。

　　他是高兴的。

　　高兴不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到了夜里，还会这样呢。

　　温遇潺不愿意把这个问题继续想下去。他靠向沙发的一侧，打算坐到心口不那么难受，就回房间。坐着坐着，才发现自己一直听着那扇门，担心它忽然开，又有一点盼它开。

　　后来门真的开了。

　　姜亦深站在门边，头发乱着，先看见他，才慢慢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

　　“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

　　温遇潺坐直，想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出来喝水。姜亦深却看见他脚边放着鞋，杯子已经没有热气，显然不是刚起。

　　“多久了？”

　　“一会儿。”

　　姜亦深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温遇潺没有躲，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瞬，连自己也很意外。

　　那只手停住了。

　　姜亦深抬眼望着他，睡意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重。

　　“做梦了？”

　　他点头。

　　“梦到什么？”

　　温遇潺望着杯子，不知道从哪里讲。那个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如果一定要从头讲出来，大概还没讲到一半，眼前就又会出现那些东西。

　　“不记得了。”

　　姜亦深没有马上接。他看见温遇潺放在腿上的手很用力地攥着，嘴上却什么也不说，心里那阵刚被空床吓出来的慌还没下去，不自觉地又问了一句，现在还难不难受。

　　温遇潺低低嗯了一声。

　　“那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

　　“我知道我在睡。”

　　这句话说得有一点硬。温遇潺转头，姜亦深也意识到了，停了片刻，放轻声音，让他先回房间，自己陪他躺一会儿。

　　温遇潺却摇头。

　　“你去睡吧。”

　　姜亦深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

　　“我坐一会儿就回去。”

　　“你刚才也说是一会儿。”

　　温遇潺的手指停了。

　　他知道姜亦深不是在怪他，也知道对方醒来没有看见自己，会担心。可他现在真的不想解释自己坐了多久、喝过多少水，或者为什么明明已经住到一起，还要半夜一个人出来。

　　“我没有要走。”他说。

　　“我也没说你要走。”

　　“那你先回去。”

　　姜亦深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你能不能别一有事，就让我离你远一点。”

　　说完，两个人都静了。

　　温遇潺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很空。

　　他刚才只是想让这个人睡觉。

　　可这句话听上去，好像自己又在把对方推开。他明明也想靠过去，想被碰，想有人说一声没有关系，却连让姜亦深多睡一会儿，都做得让人不高兴。

　　温遇潺低下头，说对不起。

　　姜亦深闭了一下眼睛。

　　他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不是讨厌温遇潺道歉，而是每次听见，便知道这句话已经往更远的地方去了，自己想说的没说清楚，反而又多弄出一道伤。

　　“遇潺，我不是让你道歉。”

　　“我知道。”

　　温遇潺回答得很快，紧接着便站起来，想把杯子拿去放好。起身时腿有一点麻，他扶住沙发，姜亦深伸手过来，他没有拒绝，只等站稳，才很轻地把胳膊抽出去。

　　姜亦深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

　　温遇潺走到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池，却没有开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我现在不太想被问。”

　　声音不大，姜亦深还是听清了。

　　“我知道你担心。但我说不出来。”

　　他讲完这一句，眼睛终于红了，抬手擦了一下，又觉得没有必要，眼泪还没落下来。

　　“我也想好好睡觉。不是故意不睡，也不是觉得住在这里不好。昨天晚上我还很高兴，今天起来就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姜亦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温遇潺不再继续。他已经把能说的讲了，其他那些纠缠在一起、连自己都没法分清的东西，不应该在凌晨变成一场必须通过的解释。

　　过了很久，姜亦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没有碰。

　　“刚才那句是我说重了。”

　　温遇潺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醒来摸到旁边没人，第一下确实慌了。看到你在这里，还一直往坏的地方想。”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没有再把那一天的情形复述出来。

　　温遇潺已经知道。

　　他们谁也没有忘掉。

　　姜亦深看见他的手从水池边慢慢松开，终于接着说：“可你在客厅坐着，不是做错了事。”

　　温遇潺的眼泪掉下来。

　　他不想哭，越是不想，越觉得委屈。好像那些已经过得不错的日子，会因为今天又哭了，被人一并收走，说原来还不行，原来前面都是白费力气。

　　姜亦深往近处站了一点，问：“我抱一下，行不行？”

　　温遇潺过了一会儿，点头。

　　他靠过去的时候，先把额头抵在那个人肩上。姜亦深没有立即收紧，等他自己把手放过来，才慢慢抱住。

　　抱了一阵，温遇潺很小声地说，还是想自己坐一会儿。

　　这句话出口，他下意识抓紧对方的衣服，又觉得自己前后矛盾，手指慢慢松开。

　　姜亦深低头望着他。

　　“好。”

　　温遇潺抬眼，像想确认这一声好是真的。

　　“我回房间。”姜亦深说，“门留着。想回来就回来，不用非得睡着了才算。”

　　他点了一下头。

　　姜亦深没有立刻走，先替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经过温遇潺身边。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这次谁也没有躲，温遇潺握住片刻，自己松开了。

　　回到沙发上以后，他并没有忽然舒服很多。

　　那阵心悸还在，梦里的声音也会偶尔冒出来。他照着之前和医生商量过的安排处理，把这一次夜里的情况记下，没有因为不愿意叫醒姜亦深，就打算把后面的复诊也一起省掉。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添上一句：白天是高兴的。

　　他不知道这句有没有用。

　　只是想留下来。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很快滑过去。温遇潺坐着看，后来起身洗了杯子，关掉客厅的小灯，回到房间。

　　姜亦深没有睡熟。他刚碰到被子，对方便睁开眼，往另一侧挪了一点，给他让出地方。

　　温遇潺躺下，没有马上贴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到两个人中间，碰到姜亦深的指尖，才一点点挪近。

　　“我回来了。”

　　姜亦深嗯了一声，手掌盖过来。

　　温遇潺闭着眼，过了很久才睡着。睡得不长，也不深，天亮以后闹钟响起来，他仍然觉得头很沉。

　　姜亦深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一遍闹钟被按掉，第二遍响的时候，他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忽然低低说了一句糟了。温遇潺睁开眼，看见对方匆匆拿衣服，脸色一下子白了。

　　“迟到了？”

　　“还没有，得快一点。”

　　姜亦深把衬衫穿上，扣到一半，发现下面错了一颗，又重新解开。温遇潺从床边站起来，说自己昨晚不应该——

　　“不是这件事。”姜亦深转过头，“我昨晚把闹钟调晚了，忘了今天上午还有个会。”

　　他说完，已经往浴室走。温遇潺却还站着，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一个人赶时间，也未必都是自己的错。

　　他去厨房，把能够带走的早饭装好，拿到门边。

　　姜亦深换鞋时看见了，先道谢，随后弯腰找另一只鞋。温遇潺替他把压住鞋跟的地方提起来，他套进去，站直，终于腾出一点空看他。

　　“你今天要是太累——”

　　“我知道。”温遇潺说。

　　姜亦深停了一下，笑了。

　　“我不是要说你别去上班。我是说，晚饭别等我做，今天可能赶不回来。”

　　温遇潺愣住，随后也笑。那点笑还没有完全出来，姜亦深已经凑过来亲了他一下，问钥匙带了没有。

　　他摸了摸口袋，说带了。

　　门关上，屋子安静下来。温遇潺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一份早饭，坐回餐桌旁，慢慢吃了。

　　上班途中，他在地铁上差一点睡过站。

　　旁边的人让他借过，他才抬头，看见显示屏上的站名，匆匆跟着下车。走出站口时风吹在脸上，他清醒了一些，又想起夜里的争执，心里仍有一点很轻的疼。

　　道过歉，不代表就能马上忘记。

　　他也没有打算再把每句话翻出来，证明姜亦深其实并不喜欢自己。只是那一句别让我离你远一点，和他真正想说的事情，隔得太远了。

　　到了公司，同事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点头，说醒了几次。

　　对方把原本放在他桌上的一叠东西挪开，告诉他上午先看其中两页，其他的等下午再说。温遇潺道谢，坐下来，打开电脑，仍旧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读进去。

　　他不喜欢这种迟钝。

　　明明一句话不难，读完却不知道刚才读到了哪里。过去碰到这种时候，他总要在心里骂自己，直到骂得连字也看不清，再去洗手间待一会儿，回来继续装作没事。

　　今天他把不确定的地方做了记号。

　　等旁边的人有空，过去确认，发现其中一处确实没有写全，另一处则是自己漏看了前面。两样事情混在一起，并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午间姜亦深给他发消息，说上午的事赶上了。

　　温遇潺回，那就好。

　　对方又问吃饭没有，他拍了一张餐盘。姜亦深过了一会儿发来自己的，角度很随意，筷子挡住了一半，根本看不出正在吃什么。

　　温遇潺放大，笑着问他拍的是饭还是筷子。

　　姜亦深回，你要求太高了。

　　他没再要一张清楚的。那一点笑留了一会儿，下午还有事，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下做。

　　临近下班的时候，已经开始打哈欠。他跟同事说明今天不留晚，明早再把不急的部分接着核，对方说可以，便没有别的。

　　原来是可以的。

　　温遇潺背着包走出来，在电梯里给姜亦深发消息，说自己先回去了。

　　他看着已经发出去的那一行字，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今天有点累，想早点见你。”

　　姜亦深没有立刻回。他知道对方在忙，还是忍不住隔几分钟看一次，直到走到楼下买东西，手机才亮起来。

　　那个人说，还有一点没处理完，可能比平时晚四十分钟。

　　温遇潺站在货架旁，心里很轻地空了一下，回了好。

　　紧接着，又收到一句，我也想早点回去。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清楚，慢慢笑了。

　　没有提前四十分钟。

　　可这句话到了。

　　他回到家，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换了衣服，坐在餐桌旁等。原本想先躺一下，又怕睡到半夜，只好把手机支起来，给林晓月回上午没来得及回的消息。

　　他问那间房看得怎么样。

　　林晓月直接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是，不怎么样，照片上的窗外风景是对面人家的。

　　温遇潺没有听懂。

　　她解释，中介带她进去，一直说采光好，她绕了一圈才找到窗户，窗外离另一面墙近得能跟对面递纸巾。自己问看出去怎么只有墙，对方居然让她看那个角度，从墙边有一条缝，可以看见树。

　　“他说的时候非常自信，我差一点以为是我的眼睛没有尽力。”

　　温遇潺笑起来，问她后来怎么说。

　　“我说挺好，那你住吧。”

　　她说完，自己也笑，笑到一半又叹气，说以后看房是不是得带一把尺，不能光靠人类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温遇潺告诉她，不急，原来的地方仍然可以住。

　　“我知道。”

　　“真的。”

　　“你这话已经说过了。再说，我就把下一年的电费预先交掉，让你赶也赶不走。”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不赶。

　　林晓月也静下来。

　　她知道温遇潺不是为了客气才问，也知道自己搬出去以后，他下次再回苏州，那间屋子就不会有人穿着睡衣出来，问怎么又把自己的杯子收到了上面一层。

　　两个人都在往前走，原来的日子却还是会舍不得。

　　“找到了我让你看看。”她说，“这次别只说都挺好，替我挑点毛病。”

　　温遇潺应下来，说自己本来就没有觉得每间都好。

　　“那你上回为什么只回一个不错？”

　　“我以为你很喜欢。”

　　“我很喜欢，你也可以说洗手间的门开不了啊。难道我以后每天侧着进去，出来再感谢你的体贴？”

　　温遇潺被她说得没法反驳，只好笑着道歉。林晓月听出他声音有点哑，问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昨晚没睡好。

　　她没有马上问是不是姜亦深，等他自己讲。

　　温遇潺想了想，告诉她夜里做了梦，醒来以后不太好，两个人还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

　　“现在呢？”

　　“都上班去了。”

　　“也是。”她叹气，“悲伤也不影响公司考勤。”

　　他笑了一下，没有把剩下的全摊出来。林晓月也没让他复述两个人到底谁先说了哪一句，只问晚饭吃什么，得知在等姜亦深，便说那你等吧，自己这边要去取一份东西。

　　挂断前，她忽然又叫他。

　　“睡不着给我发消息也行。我没醒就第二天回，醒了就骂你两句，保证你觉得还是睡觉好。”

　　温遇潺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行。”

　　电话挂断以后，他把下午记下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里面仍然有那一句白天是高兴的。他没有删，接着写，今天很困，但有几件事做完了。

　　写完便把本子收起来。

　　他不打算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好，又把今天每一个笑都说成勉强。

　　姜亦深比说好的时间还晚了十分钟。

　　进门时，他手里提着两个人的晚饭，另一只手拿手机，正听完最后一段语音。温遇潺坐在桌边，看着他换鞋、把包放下，等手机也收好，才站起来接东西。

　　“堵了？”

　　“店里取餐慢，等了一下。”

　　姜亦深把外套脱下来，看了看他，问困不困。温遇潺说困，他便让人先坐，自己去拿碗筷。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都没怎么讲话。

　　不是还在生气，是确实累了。姜亦深夹起一块东西，送到嘴边才发现太大，重新放回碗里弄小；温遇潺看见，忍不住笑，他也跟着笑，说今天脑子不太够用。

　　“那别用。”温遇潺说。

　　姜亦深抬头。

　　“吃完饭就休息。”

　　“你也一样。”

　　温遇潺点头，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完。收拾到最后，两个人都伸手去拿桌边的袋子，碰到一起，又同时松开，袋子便留在原处，谁也没拿住。

　　姜亦深先笑了。

　　温遇潺看着他，突然没有刚才那么想笑。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眼角，说你今天看着也很累。

　　“嗯。”

　　这次姜亦深没有说还好。

　　温遇潺的手放下去一点，停在他的脸侧。他以为自己还会说对不起，可看见姜亦深站着没动，任他这样碰，又忽然不想把这一刻只变成一句道歉。

　　“我帮你收。你去坐一会儿。”

　　姜亦深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那麻烦你了。”

　　说得很认真，却又带着一点故意的客气。温遇潺瞥他一眼，说知道了，快走。

　　等他洗完手出来，姜亦深已经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他走近，没叫，坐到旁边，刚想拿一件衣服给对方盖，姜亦深却先伸手过来，摸到他的手腕。

　　“没睡。”

　　温遇潺让他靠着，自己把手机放远了一点。

　　过了一阵，姜亦深睁开眼，说昨晚那件事，自己今天一直在想。

　　温遇潺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应该把没看见你，和你要离开我，当成同一件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

　　姜亦深望着他，接着说：“你只是去客厅。我当时太急，还在等你来解释为什么。”

　　温遇潺低头，手在对方掌心里慢慢转了一下。

　　“我也不是全为了让你睡觉。”

　　姜亦深等着。

　　“我有一点不想让你看见。昨天还好好的，到了半夜又那样，我怕你觉得，怎么总也没完。”

　　这句话很难讲。

　　他刚搬过来，会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好，想让姜亦深觉得屋子里多一个人，是件高兴的事。不是多了一份担心，多了谁半夜起床便不能安心睡下的责任。

　　可人不能总是挑自己最好看的那一点给别人。

　　他们现在连闭上眼睛以后的样子，也要在同一间屋子里相见。

　　“我昨天明明很高兴。”温遇潺说。

　　姜亦深看着他，手指慢慢握紧。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有一点热了，却没有低下去。

　　姜亦深说：“昨晚醒了，不会把昨天变成假的。”

　　温遇潺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的那句话，原来讲出来，并没有那么复杂。可没有人讲的时候，自己就是会坐在那里，把以前的好一件件拿出来，疑心是不是又让谁白费了力气。

　　姜亦深没有叫他以后都别这么想，也没有保证下一次半夜醒来，自己一定能说对每一句话。他只伸手，把温遇潺额前那点头发拨开，慢慢问：“那今晚想不想跟我睡？”

　　温遇潺看着他。

　　“想。”

　　“睡不着也一起？”

　　他点头，随后又很轻地说：“可我如果想出来坐坐……”

　　“就出来坐坐。”

　　姜亦深接得很自然，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如果碰巧都醒了，就告诉自己一声，不用特意等他睡熟再走。

　　温遇潺应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靠到姜亦深身上，手臂绕过对方的腰。姜亦深原本准备接住他，没想到他抬起头，先很认真地看了自己一会儿。

　　“怎么了？”

　　“你今天一点也没有精神。”

　　“看出来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挺好看。”

　　姜亦深愣了一下，终于笑起来。

　　温遇潺也笑，笑着靠近，亲了他的嘴角。没有急着退，停在那里，又慢慢往中间挪，直到姜亦深抬手托住他的脸，才闭上眼睛。

　　这个吻很慢。

　　两个人都困，没有谁特别从容，也没有谁一定要把另一个人安慰好。温遇潺只是很想亲他，亲完，又把脸贴回那个人颈侧，听见姜亦深低低呼了一口气。

　　“现在去睡吧。”他说。

　　姜亦深答应，等他站起来，又把手递过去。

　　温遇潺握住，一起往房间走。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早。躺下以后，姜亦深伸手重新看了一遍闹钟，温遇潺凑过去，替他确认明早的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装作自己绝不会弄错。

　　灯关了，温遇潺还是有一点怕。

　　怕重新做梦，怕一夜过去，白天积攒的那点力气又被耗光。可是手掌下面，姜亦深的肩膀是热的，那个人正慢慢往他这边靠，困得已经没有多少话，仍旧在找到舒服的位置以后，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温遇潺应了，替他拉好滑到一旁的薄被，自己也躺回原来的位置。

　　夜里他又醒过一次。

　　这次身旁的人没有醒。他望了望门口，没有急着判断自己是不是又不好了，只换了个姿势，把搭在外面的手收回被子里。

　　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很久，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