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未眠》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3、客房 回

　　回去之前，姜亦深先带温遇潺去酒店拿东西。

　　车停在门口临时允许停车的位置，他原本想陪温遇潺上去，温遇潺很快摇头，说自己可以。姜亦深看了一眼时间，让他不要着急，拿完给自己打电话就好。

　　温遇潺走进大厅，前台认出了他，问他今晚还续不续。

　　他停了一下，说不续了。

　　“那先上去拿行李吧，房卡一会儿带下来。”

　　他点点头，往电梯那边走。上午出门的时候，这张房卡还是他在上海唯一能够打开一扇门的东西。现在它夹在指间，他甚至没有想好，拿着行李去了姜亦深那里，明天又应该怎么办。

　　房间里的被子已经被整理过了，箱子在墙角，桌上有半瓶水，还有一袋没有吃过的饼干。

　　他想起来，那是昨天买的。

　　他确实试过让自己吃一点，可是打开袋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饼干，就忽然觉得很麻烦。他连咀嚼和吞咽都不想做，只把东西搁在那里，后来也就忘了。

　　温遇潺把水和饼干都收进包里，确认没有落下充电器，拖着箱子往外走。

　　卡住的轮子在走廊里发出很大的声音。他有些难堪，试着把箱子倾斜一点，终于没那么响了。下楼交还房卡的时候，手机收到姜亦深的消息，问要不要上去帮忙。

　　他立刻回复，不用，我下来了。

　　走出门，看见那辆车还停在那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姜亦深看到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接过去。提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轮子，问是不是坏了。

　　“有一点，不影响用。”

　　“拉着很费劲吧？”

　　“还好。”

　　温遇潺答完，觉得自己又把话说死了。他其实也可以说，以前出差的时候磕坏的，一直没有时间修。这样姜亦深或许会再问一句，你以前经常出差吗，他也就能接下去。

　　可他没有说。

　　姜亦深把箱子放好，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温遇潺站了半秒，赶紧跟上去，拉开副驾的门。

　　安全带扣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下午沾在座椅边上的一点泥还没有清理。他伸手去擦，越擦越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

　　姜亦深看见了，说回头洗一下就行。

　　温遇潺把手收回来。

　　他们驶进车流里。窗外的灯一道道经过，他坐在这里，终于能够从这个方向看见那些自己前两天走过的路。

　　前两天他还在想，姜亦深下班的时候会不会载着某个人路过。

　　现在自己坐在车上，他却没有心情觉得美好。颈侧的伤处理过了，仍旧有些不舒服，外套袖口还沾着泥，头发也乱。他想过很多次见面，没有一次是这个样子。

　　如果可以，他希望姜亦深今晚就把自己忘掉。

　　可是如果真的忘了，又会很难过。

　　“冷吗？”姜亦深问。

　　温遇潺反应过来，摇头。

　　“暖风刚才开得有一点大，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说好，隔了一会儿，又把手从外套里面拿出来。车里其实不冷，他只是总想把自己裹紧一些，最好连脖子上的伤也一起藏住。

　　姜亦深家离公司不算特别近。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温遇潺抬头看见入口的标识，下意识记住了名字。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站在角落，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很后悔没有在酒店换一双干净的鞋。

　　“我家里可能有点乱。”姜亦深说。

　　“没关系。”

　　“最近忙，东西来不及收。”

　　温遇潺点头。

　　他其实并不介意乱。只要姜亦深允许他进去，哪怕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会觉得自己占了很大的便宜。

　　门打开以后，屋子并没有想象中乱。

　　餐桌上有电脑、纸袋和几本叠在一起的资料，沙发边放着一件没有挂起来的外套。地上很干净，玄关有几双鞋，一把伞斜靠着柜子，已经干了，伞面仍旧没有收拢。

　　是一个普通的人正在住着的家。

　　温遇潺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场景有些发愣。他过去看见的姜亦深，总在教室里、聚会的餐桌旁，或者别人发出的照片上。他没有想过他回到家也会把衣服随手放在沙发边，也会留一把没有收好的伞。

　　姜亦深从鞋柜下层拿出一双拖鞋。

　　“新的，之前多买了一双。”

　　包装没有拆，他撕开封口，放在温遇潺脚边，又把旁边那把伞收好，免得行李箱碰到。

　　温遇潺换鞋的时候扶了一下柜子，才发现自己的腿还是有些发软。下午发生的事情像到现在才慢慢落下来，他连弯腰都觉得累。

　　“先坐一下。”姜亦深说。

　　他坐到沙发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姜亦深拖着箱子去客房，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

　　客房平常没人住，床单是上一次姜亦宁过来留宿时换的。姜亦深在柜子里找到干净的一套，抱过去，先把旧的撤下来。

　　温遇潺听见动静，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来吧。”

　　“不用，很快。”

　　“我会弄。”

　　姜亦深抬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让他坐着，也许并没有让他更自在。

　　“那帮我拉一下那边。”

　　温遇潺便走过去，伸手拉住床单的另一角。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把皱在一起的布慢慢铺平。他低头把边缘塞进床垫下面，动作很熟练，做完以后又顺手把枕头放好。姜亦深找被套的时候，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杂志，封面是房屋设计，里面夹了一张便利店的小票。

　　“这个要收起来吗？”

　　“不用，我妹妹上次落下的，她估计自己都忘了。”

　　温遇潺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姜亦深有个妹妹，只是没说过几句话。有一阵子，她经常从他们教室门口经过，同桌还开玩笑，说怎么你们兄妹每天都见不够。

　　当时姜亦深正在写题，头都没有抬，说她来找人，不是找我。

　　温遇潺坐在后面，听见了，也跟着抬头看过一次。后来想想，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可他就是记住了。

　　现在姜亦深提起妹妹，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接，只说了一声噢。

　　“她有时候过来住，这间平常都空着。”姜亦深把枕套递给他，“你不用担心不方便。”

　　温遇潺接过来，低头套好，角落有一点没抻开，他用手指慢慢推到最里面。

　　床铺整理好以后，姜亦深又拿了毛巾和牙刷，给他看浴室在哪里，热水怎么开。温遇潺一项项记着，听得过分认真，等对方说完了，还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需要的？”

　　他摇头：“已经很多了，谢谢。”

　　姜亦深本来想说别总说谢谢，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不太清楚温遇潺究竟经历过什么。两个人十几年认识归认识，真正坐下来讲过的话却没有多少。他自己觉得无所谓的事，对方也许没办法立刻跟着无所谓。

　　于是他只是说，那你先休息。

　　温遇潺站在客房里，等他出去，才把箱子打开。

　　带来的衣服不多，出门太急，拿得也不合适。他翻出一件长袖和一条干净的裤子，衣角下面露出那本旧通讯录。他看了一眼，把它重新往里面推了推。

　　后来收拾完自己，他才在镜子里看见脖子旁边那一块敷料。

　　伤口被盖住了，他仍旧不喜欢看。领口遮不住，抬手去拉，布料又碰到边缘。

　　他停了一下。

　　离开苏州以后，他没有再去碰它，甚至照着别人告诉他的，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可刚才疼起来的那一下，他竟然没有立刻觉得难受。有一瞬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停了，他不用再想母亲，不用想回去，也不用想自己正在谁的家里。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

　　温遇潺把手放下，往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退，脸很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可以好好过日子的人。他忽然很想出去，哪怕只听见姜亦深在客厅翻一页纸，都比这样独自站着好。

　　他关掉浴室的灯，慢慢回到客房，门没有完全关上。

　　走廊里有电脑提示音。

　　姜亦深坐在餐桌旁，屏幕上开着几份文件，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和人确认事情。温遇潺听见他说明天上午可以，另一份材料还要再看。

　　他停了一下。

　　下午姜亦深原本就很忙，是被他耽误到现在。

　　姜亦深抬起头，看见他站着，指了一下厨房，示意水在那里。温遇潺点头，走过去，拿起一只杯子，又放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对方常用的。

　　姜亦深结束电话，过来给他找了一只空杯。杯口贴着一小片没有撕干净的价签，他用手抠了两下，没抠掉，说先用吧，明天再弄。

　　“你还要工作吗？”温遇潺问。

　　“有一点，今天没处理完。”

　　“对不起。”

　　姜亦深把杯子放到他手里，停了一下：“也不全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些。”

　　温遇潺低头捧着杯子。

　　“你做什么的？”姜亦深问，“之前聚会的时候，是不是说过做研发？”

　　他有些意外，抬头看过去。

　　“软件开发。”

　　“还在苏州那家公司？”

　　温遇潺点了一下，又摇头：“刚提了离职，还没办完。”

　　姜亦深看着他，没有立刻问原因。

　　温遇潺补充：“工作要交接，后面可能还要回去一趟。”

　　他原本只是想证明自己并不是完全无事可做，也不打算一直待在这里。说完以后，又觉得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安排离开。

　　姜亦深却很自然地问，他这几天工作方不方便，有没有带电脑。

　　“带了。”

　　“客房桌子上那些东西可以挪开，插座在下面。”

　　温遇潺说好。

　　那张桌子并不大，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空纸盒。他回去把东西挪到旁边，打开电脑，按要求补完一份交接文档。做到自己熟悉的事，他终于没那么紧绷，甚至忘了时间，等把文件发出去，已经快到十一点。

　　消息那端的同事问，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回复有一点，最近睡得不好。

　　同事让他休息，说明天会先按文档核对，真有不明白的再问。

　　温遇潺盯着对话框，忽然很想问一句，自己以前是不是把很多事情都弄得很糟糕。

　　他没有问。

　　同事只是来确认工作，不应该承担这些。

　　外面也渐渐安静了，姜亦深收好电脑，在门口敲了两下，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点东西。

　　“不用了，谢谢。”

　　“那早点睡。我在对面，有事叫我。”

　　温遇潺应了一声，听见脚步离开，才把电脑关上。

　　他给林晓月发消息，说今晚住同学家。

　　她问还是吃饭那个人？

　　他说是。

　　她发来一个松口气的表情，又问，能不能把大概位置给我，我保证不去，真有事至少知道去哪里找你。

　　温遇潺看了很久。

　　林晓月又补充，我不会告诉你妈妈。

　　他最终只发了所在的城区，没有发具体小区。发出去以后，又觉得对不起她。她明明在担心自己，他却连一句正常的询问都要这样戒备。

　　但他真的很害怕。

　　林晓月没有追问，只说知道了，早点睡。

　　房间关灯以后，窗外还有一点光。

　　温遇潺躺在床上，枕头很干净，被子也很干净。他能听见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还有远处车辆经过。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姜亦深就睡在另一间房里。

　　这件事太不真实，他怎么也睡不着。

　　以前念书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不切实际的想象。比如放学后下雨，姜亦深没有带伞，自己正好有；比如周末一起做作业，做不出来，便有理由靠近一点，看他写在纸上的过程。

　　可那些事没有发生。

　　姜亦深很少忘记带伞，也有经常一起做题的同学。温遇潺能拥有的，只是对方从前排回过头，叫他帮忙把卷子往后传。

　　有一次数学课上讲题，他抬起头，看见姜亦深站在黑板前面，校服袖口挽着，手里拿一截白色粉笔。老师让下面的人跟着想，不要只等答案。

　　温遇潺看了很久。

　　等黑板上的字被擦掉，他才发现自己一个步骤都没记。

　　他十七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没有送出去的东西，也没有说出口的话，甚至连走近一点都要先找个合适的理由。别人问他借橡皮，他可以直接递过去，姜亦深问的时候，他反而要低头找很久，生怕自己拿错了什么。

　　如今已经二十九岁，他躺在姜亦深家的客房里，仍旧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温遇潺翻了个身，眼睛酸得很厉害。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有一道门，里面一直有人喊他进去。他站在门外，说自己没有病，那个人却好像听不见，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想往后退，脚却动不了，母亲站在旁边，让他听话，进去就好了。

　　他醒来的时候，胸口闷得发疼。

　　屋里没有人。他看见窗帘边缘透出的光，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了苏州。

　　温遇潺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林晓月没有再发消息，家里那些人的头像旁边却多了很多红色的数字。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点了进去。

　　哥哥问他在哪里，姐姐让他至少接个电话，说母亲晚上吃不下东西，一直在哭。

　　他看着“吃不下东西”那几个字，胃里也跟着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他给姐姐回了消息，说自己安全，想一个人待几天。

　　姐姐竟然还没睡，很快回复，大家都很着急。

　　温遇潺打了对不起，又删掉。

　　重新输入，我需要休息。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按灭，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去外面找水。走到客厅，才发现下午用过的杯子已经放在了餐桌一角，底下垫着杯垫。

　　他摸黑去拿，手背碰到旁边的笔，一支笔滚下来，掉在地上，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

　　对面的门很快开了。

　　姜亦深穿着睡衣出来，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压在额前，先看了看客厅，再看见蹲在地上的人。

　　“怎么了？”

　　温遇潺捡起笔，赶紧站起来：“对不起，吵醒你了。”

　　姜亦深没有全醒，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过了两秒才说没事，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想喝水。”

　　“开灯就好，别摔着。”

　　灯亮起来，温遇潺不太适应，眯了一下眼睛。姜亦深这才看清他的脸色，没再回去，走到厨房把水重新兑温。

　　温遇潺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那支笔。

　　“没有睡着？”

　　他摇头，说睡了一会儿。

　　“床不习惯吗？”

　　“不是，做了个梦。”

　　姜亦深把水递过去，没问梦见什么。自己也倒了一杯，站着喝完，才想起来说，你可以坐着。

　　温遇潺坐下，水捧在手里，一时又喝不下去。

　　“你明天是不是要早起？”

　　“九点多有事。”

　　温遇潺更难受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已经发生的打扰收回去，似乎除了再说一次对不起，就没有别的办法。

　　姜亦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打了一个很短的哈欠。

　　温遇潺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确实很困，并不是永远精力充沛，也不是来到自己面前就应该什么都能解决。他今天陪着去了医院，晚上回来还工作，被吵醒当然也会累。

　　“你去睡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姜亦深问：“真的没别的事？”

　　他点头。

　　对方便没有勉强留下，只告诉他厨房的灯可以开着，免得夜里出来看不清，又指了指杯子，说放在这里就好，不用现在洗。

　　温遇潺说好。

　　姜亦深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他喝下水，才进屋关门。

　　没有抱他，也没有问到底为什么哭。事实上温遇潺现在没在哭，只是脸上的血色很少，坐在餐桌旁，看上去有一点狼狈。

　　他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喝完水以后，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想起那支笔，低头找了找，把它夹进旁边的本子里，免得再滚下去。

　　回到房间，手机没有再看。他把它翻过来，躺下，盯着天花板很久，这一次没有继续想母亲，也没有想自己能不能拥有姜亦深。

　　他只是在想，明天早上不要起得太晚。

　　他已经让别人做了很多事，至少应该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第二天醒来，客厅里已经有人走动。

　　温遇潺坐起来，发现自己睡过了原先定好的时间。他赶紧穿衣服，把被子叠好，推门出去，看见姜亦深正在从袋子里拿早餐。

　　“起来了？”

　　“嗯。”

　　“买了粥和包子，不知道你吃不吃。”

　　他说吃，又看向墙上的钟，还不到九点。

　　姜亦深已经换好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靠着纸巾盒放，屏幕上不断跳出消息。他坐下吃了几口，看到温遇潺还站着，指了指另一个位置。

　　“坐吧。”

　　温遇潺坐下来，拆开勺子，慢慢搅了一下粥。

　　姜亦深看了看时间，说自己一会儿要出门，如果温遇潺不着急，白天可以继续在这里休息。温遇潺捏着勺柄，问自己会不会影响他的安排。

　　“不会，我晚上才回来。”

　　话一出口，姜亦深也意识到这答案可能容易让人误解，又补充：“不是说我在家就不方便。你先把身体缓过来，其他的不用现在着急。”

　　温遇潺点了点头。

　　姜亦深起身去拿钥匙，从抽屉里找出备用的一把，放到桌边。

　　“要出门买东西可以用这个，进小区也用它。”

　　温遇潺望着钥匙，没有立刻接。

　　“我今天应该不会出去。”

　　“那就先放着。”

　　姜亦深没有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拿起电脑包，换鞋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说已经准备出门了。

　　温遇潺也站起来，跟到玄关。

　　他忽然很想问，你晚上几点回来。这个问题又似乎不该由他问，他只是临时住一晚的同学，并没有等待对方下班的资格。

　　姜亦深挂断电话，转过头，说：“晚上如果要一起吃饭，我提前联系你。”

　　温遇潺看着他，过了半秒才应好。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回到餐桌旁，把剩下的半碗粥吃完。桌上还有一个包子，他想了想，也拿起来，慢慢吃掉了。

　　其实味道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吃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像前两天那样恶心。

　　他把垃圾收好，桌子擦干净，拿着杯子去洗。水开得太大，溅到袖口，他关小一点，想起昨天晚上姜亦深说不用现在洗，又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做完。

　　洗好以后，他没有碰餐桌上那些资料，只把干净的杯子放回原处。

　　林晓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客房里，打开交接文档。

　　“起床了？”

　　“嗯。”

　　“吃东西没？”

　　“吃了。”

　　“真的？”

　　他说真的，粥和包子，都吃了。

　　林晓月在那端安静了一下，忽然笑起来：“行，你还知道多说几个字证明一下。”

　　温遇潺也笑了，很淡的一下。

　　她问那位同学人怎么样，自己这样问是不是像查户口。他说不是，人很好。

　　“高中同班？”

　　“嗯。”

　　“叫什么啊？”

　　温遇潺握着手机，目光停在桌边的一道木纹上。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姜亦深。”

　　林晓月跟着重复了一遍，说名字还挺好听。

　　“你们班是不是按名字招生的？怎么一个个都起得像有奖学金拿。”

　　温遇潺被她说得笑了一下，说哪有。

　　“我们班就有两个张伟，老师喊一声，起来两个，特别划算。”

　　“你不是说其中一个在隔壁班吗？”

　　林晓月停了停：“听故事就听故事，怎么还查账呢。”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温遇潺没有回答。

　　林晓月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说冰箱里他买的酸奶快过期了，自己先喝了。

　　他说本来就可以喝。

　　“跟你说一下嘛，万一你突然回来，打开冰箱说我怎么偷你东西。”

　　温遇潺知道她在逗自己，还是认真说，不会。

　　电话那边又有人讲话，林晓月把手机拿开，回复了几句。他听不清内容，等她回来，问是不是在忙。

　　“要出门了。”她说，“你在外面注意一点，别不吃饭。有事跟我说，没事也能跟我说，不用每次非要挑重要的。”

　　温遇潺说好。

　　快挂断的时候，他还是问了一句，家里怎么样。

　　林晓月说房子好好的，咖啡机也没炸，能有什么事。

　　“我妈呢？”

　　对面停顿了一下。

　　温遇潺的手指立刻收紧。

　　“给我打过电话。”林晓月说，“我说不知道你具体住在哪里，这也不是撒谎。你先别管，休息几天再说。”

　　他低头，说又给你添麻烦了。

　　“温遇潺。”

　　“嗯？”

　　“我昨天回家，看到你把钱都摆在桌上，吓了一跳。”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林晓月没有接着骂，只说：“下次要走，提前跟我说一声，好不好？我至少能帮你拿个箱子。”

　　温遇潺低着头，很久以后才说好。

　　电话挂断，他坐在桌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早上的光从窗帘没有拉紧的地方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把备用钥匙还放在外面，姜亦深没有把它收走。温遇潺想到这里，又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手机，没有别的。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家。

　　也知道姜亦深只是出于好意，接纳了一个身体状况很差的老同学。

　　可他还是打开聊天框，删删改改，终于发过去一句，谢谢你的早餐。

　　发完便后悔，觉得那个人正在忙，自己不该为这点小事打扰他。温遇潺盯着屏幕，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加奇怪，只能把手机放到桌子另一边，开始检查文档。

　　过了很久，手机才亮起来。

　　姜亦深回复，不客气，今天记得吃午饭。

　　温遇潺看了一会儿。

　　他把那句话读完，又读了一遍，最后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