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未眠》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2、上海 林

　　林晓月回到家里，屋子空荡荡的。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上方亮着一盏小灯。她换了鞋，叫了一声温遇潺，没有人回答。她以为他已经睡了，走过去倒水，才看见餐桌上放着几张纸、一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最上面是温遇潺留给她的字条。

　　他写道：晓月，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要来找我，也不要让我妈妈来找我。这张卡里的钱可以拿去用，密码在衣柜第三层抽屉里。

　　后面补了一句，水电会自动扣，房子你继续住，不用管。

　　林晓月站在桌前，反复看了两遍。

　　下面压着一份辞职申请的打印件，日期就是今天。她这才发现温遇潺卧室的门没有关，靠墙放着的旅行箱不见了，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充电线也收走了。

　　她立刻打电话给他。

　　第一次没有接，第二次响了很久，终于接通。温遇潺那边很吵，有广播，还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的声音。

　　“你在哪里？”

　　“车站。”

　　“哪个车站？”

　　他不说话。

　　林晓月抬手揉了一下额头：“温遇潺，你至少告诉我，你人有没有事。”

　　“没事。”

　　“没事为什么突然走？”

　　他仍旧不回答。林晓月听见广播里有人说请旅客准备好证件，检票口即将关闭。过了一会儿，温遇潺很轻地说：“晓月，我现在不太想说话。”

　　她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扑进来，才发现自己外套都没有脱。

　　“那就先不说。你到了以后给我发消息，行不行？”

　　“好。”

　　“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那是家用卡，里面没有很多。你帮我看着房子就好。”

　　“好家伙，人在外面跑路，还记得给我发生活费。”林晓月气得笑了一声，“你当自己下海去了？”

　　温遇潺没接她的话。她本来还想骂，听见电话里一声很轻的吸气，又把后面那些话咽了回去。

　　“你自己回来看看不行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晓月后悔了。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温遇潺却先开口，让她别告诉他妈妈，真的不要告诉。

　　她说好。

　　电话挂断以后，她站在原地，还是想不明白。早上出门之前，温遇潺还问过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说不回，今天活动不知道几点结束，让他别管自己。

　　他当时也只是点了点头。

　　林晓月想了很久，把桌上的钱收进抽屉，给温遇潺发了一条消息，说到了记得告诉我，别让我等一晚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那条迟迟没有出现的回复。

　　从苏州去往上海，并不需要很久。

　　温遇潺上车之后，还没有真正缓过神，就听见前排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他的手机上有一封刚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直属主管，说明自己需要离职，以及目前负责的工作进度。他知道不会发出去就结束，后面还有手续和交接，但他现在没有办法继续坐在那个工位上了。

　　主管打过电话来，他没有接，回了一条消息，说家里出了点事，今天能不能先让他休息。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可以，明天再说。

　　温遇潺看见这几个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把母亲和家里的消息提醒关了，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把所有人的电话都关掉。林晓月的聊天框还在最上面，他回她，快到了。

　　她立刻发来一句，住哪里？

　　他还没有订住处，只能先说会找酒店。

　　她回复，找正规一点的，别明天把我喊过去赎人，我可不一定有空。

　　温遇潺看了一会儿，回她，不用赎，没人要。

　　林晓月很快发过来：我要，你欠我两顿饭，别想跑。

　　列车进站的时候，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他抬手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伤处蹭着布料，有一些疼。那一点疼反倒让他清醒。他拖着不太灵活的箱子跟着人群往外走，在指示牌下面站了很久。

　　十几年前，很多次在地图上看过的地方，如今真的到了眼前。

　　温遇潺却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他鼓起勇气，在网上给姜亦深发消息，问他打算报考哪一所大学。

　　发之前他改了很久。最开始打的是，你想去哪里，后来觉得这样问有点奇怪，他们并没有熟到会聊这些的程度。最后他打了一句，你好，我想问一下，你准备报哪所学校。

　　他看着那个“你好”，自己也觉得太生硬，可是没有删。

　　姜亦深隔了两天才回复，告诉他，自己会去上海读大学。

　　那两天温遇潺一直把手机放在旁边。吃饭的时候也带着，晚上睡觉前确认声音开了，第二天醒来先看屏幕。姜亦深回复的那个下午，他正陪母亲买东西，站在超市冰柜旁边，冷气吹着小腿，手机振了一下。

　　他说谢谢，又打了一个祝你顺利。

　　姜亦深回，也祝你顺利。

　　温遇潺很仔细地把那所学校找出来，看分数、看专业，看往年的录取情况。他算了很多次，自己的分数不够，想报的专业在另外几所学校也没有多少把握。万般纠结之后，他留在了苏州。

　　家里人觉得挺好，离家近，学校也不差，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他也说挺好的。

　　填完志愿那天，他一个人出去走了很久，经过以前上学的路，路边卖煎饼的摊子还在。老板问他今天放假啊，他说已经毕业了。

　　老板笑，说毕业了好。

　　温遇潺也笑了一下，买了一份煎饼，带回家去。那天很热，他手里拿着热的东西，额头不停出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慢慢走。

　　后来他总是四处打听有关姜亦深的消息。

　　并不是每次都特意问。有时候同学群里聊起来，他就把消息一条条看完，隔一会儿再点进去，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新的。有人说姜亦深毕业了，有人说他去了一家公司，后来又说他出来自己做了。

　　再后来，姜亦深在上海创办了属于自己的公司，在陆家嘴有了办公室。

　　而温遇潺一直在给别人打工，人生碎了一地，怎么捡都捡不完整。

　　他知道很多人都是这样工作，没什么不好。他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也有人用，有问题的时候，同事也会来找他。可每一次想到姜亦深，那些原本不算太差的日子，就忽然被他看得很小。

　　就像高中的时候，姜亦深数学考一百四十，他只能考一百二十；步入社会以后，姜亦深是老板，他只是普通员工。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在温遇潺心里明明白白。

　　高中的时候，他拼尽全力，希望能和姜亦深去往同一个城市，念同一所大学。而现在，他终于站在陆家嘴的写字楼群面前，连走进去该找谁，都不知道。

　　他不是客户，不是朋友，也没有提前约过。

　　如果前台问起来，他大概只能说，我是他的高中同学。

　　可高中同学，又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打电话呢？

　　温遇潺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进去。

　　他订的酒店离这里不近。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问他住几天，他说先住一天。到了房间，他把箱子放在墙角，脱下外套，坐在床沿上，直到手机振动，才想起来答应过林晓月的事。

　　他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说已经住下了。

　　林晓月回复，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

　　其实没有。他翻了翻外卖页面，什么也不想点，最后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一下脸。镜子里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他不愿意继续看，低着头，把袖口沾湿的那一截拧干。

　　那一晚他没有睡好。

　　每次快睡着，就会听见母亲在叫他。有时候像是在门外，有时候就在床边。他睁开眼睛，发现只是走廊里有人经过，隔壁的门关上了，房间里还是只有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主管补发了几份说明，把电脑合上，靠在床头，短暂地睡了一会儿。

　　醒来已经过了早餐时间。

　　温遇潺坐起来，胃里空得很难受，但仍旧没有吃东西的欲望。他买了一瓶水，拎着走出去，在上海乱逛了很多地方。

　　外滩比他想的大。白天有很多人拍照，到了晚上，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他站在江边，才知道原来夜晚会是这个样子。

　　你平常下班的时候，会载着某个人路过这里吗。

　　那一定很美好。

　　他想到这里，自己先有些难过。姜亦深已经二十九岁，有一个喜欢的人，或许有自己的家庭，都是很正常的事。他却连这些都不知道，还要在心里替对方安排一个很美好的生活。

　　第二天，他又去了静安。

　　路边的树叶落了一些，踩上去有很轻的响声。有人端着咖啡从店里出来，跟同行的人说晚上吃什么。温遇潺在街边停下，打开地图，看见自己已经离酒店很远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跑来上海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过这些路，看过江边的灯，再回去吗？回到那个房子，告诉母亲自己不应该冲动，继续上班，等下一次有人把药放到他面前。

　　他不想回去。

　　可是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傍晚经过一家酒吧，他本来想进去喝个烂醉，才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男人过来跟他搭话。温遇潺没听清前面说了什么，只听见对方问他一个人吗。

　　他说是。

　　那个人看着他的脸，问他最近是不是缺钱，又靠近了一点，说我包你，别紧张。

　　温遇潺愣住了。他甚至来不及生气，站起来就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玻璃。服务生在后面叫他，他回过头，对方只是提醒他落了手机。

　　他接过来，说对不起，谢谢。

　　那个人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也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

　　走出去以后，温遇潺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很多汗，里面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原来我走过这些地方，也许你走过的千千万万，也不过如此。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进姜亦深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已经是很久以前，同学聚会后有人发照片，姜亦深把他要的一张单独转给了他。他回了一句谢谢，对方说没事。

　　再往上，就没有更多能够拿来说话的东西了。

　　温遇潺输入，我来上海了。

　　看了一会儿，又全部删掉。

　　酒店的钱需要续，他续了。水喝完，他也重新买了一瓶。林晓月问起来，他甚至能说出附近有什么吃的，哪家店还没有关门。

　　可他没有进去。

　　最开始只是没有胃口，后来身体明明已经难受，他仍旧放着不管。他知道这样不好，也知道自己不是忘了。那些需要被照顾的东西，在他这里总是排到很后面，等处理完所有人的要求，就不想再处理自己了。

　　有时，他甚至生出一点很坏的念头，希望身体替他先垮掉。这样再有人问起，他就可以说真的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不是故意不听话。

　　想到这里，他又怕。

　　他并没有把往后的事情想清楚，林晓月还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吃饭。他低头看着手机，答了一个再过几天，却发现自己不太能想象几天以后的样子。

　　兜兜转转，最后绕了一大圈，他还是回到陆家嘴那片商圈。

　　好像所有的执念都已经被完成，他站在停车场出入口旁边，打算好好看一眼，就到此为止。

　　公司所在的大楼是从公开的信息里找到的。他并不知道姜亦深平常走哪个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里停车，只是在附近看见有人从楼里下来，就不自觉地抬头。

　　那天上午，他站了很久。

　　中间保安好几次过来，提醒他别站在车道口。他往旁边退，退到草坪外侧，说自己是在等人。

　　保安问他联系了没有。

　　温遇潺说，还没有。

　　对方有些疑惑，让他打个电话，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假装在找号码。

　　保安走了，他又把手机放回去。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姜亦深。

　　姜亦深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一手拎着一个包，看起来十分忙碌。和照片里差不多，比高中时候成熟了一些，外套没有扣，里面穿一件很简单的衬衫。

　　温遇潺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原先想过很多次，如果真的见到，应该怎么开口。他可以说好久不见，说刚好来上海，或者问他最近怎么样。那几句话都很普通，别人说起来不会有什么困难。

　　可真正看见那个人走过来，他只是低下头，往旁边又让了一点。

　　没有惊喜，甚至仅仅只是擦肩而过。

　　他垂着头，等姜亦深走过去，才抬眼望向他的背影，呆呆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姜亦深走到车旁，把包放进去，仍旧在讲电话。温遇潺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往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能像高中上课的时候那样，偷偷望向他了。

　　温遇潺想，到此为止吧。

　　他想转身，一阵眩晕却猛地袭来。面前的东西晃了一下，他伸手想扶旁边的栏杆，没有够到，勉强站住，听见一辆车在自己面前停下来。

　　车窗降下去。

　　“温遇潺？是你吗？”

　　是姜亦深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温遇潺眼前阵阵发黑，也许是站得太久，加上整整两天没好好吃饭。他想说是我，又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原来姜亦深还记得他。

　　这已经很好了。

　　下一刻，他没能再撑住，直直向后栽倒，摔进了身后的草坪。

　　他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也好，一了百了。

　　但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又忽然害怕起来，想叫人，想说不是的，他没有准备好。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姜亦深下车的时候，电话还没有挂。他匆匆说了一句有急事，把手机塞进口袋，绕过车门去看人。

　　保安也赶过来了。温遇潺并没有完全失去反应，叫他名字，他会很轻地动一下，可是自己坐不起来。姜亦深扶着他，喊了好几声，等人稍微睁开眼，才和保安一起把他抱扶到车里。

　　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

　　姜亦深替他拉好安全带，低头才看见他颈侧的伤。外套领口磨着那一块皮肤，边缘有些红肿，显然不是刚才跌倒擦出来的。

　　他心里沉了一下。

　　高中时的温遇潺，算得上年级里长得很好看的男生，皮肤白净清秀。他的妹妹比他小一岁，时不时就会跑来打听温遇潺。她甚至知道温遇潺参加了哪个课外小组，问起活动什么时候结束，他这个同班同学却答不上来。

　　他和温遇潺不算熟，也很少交流，高中时代几乎把全部精力扑在学习上，社交圈子很小。

　　但他始终记得一件事，每次班级同学聚会，温遇潺都会记得，他最爱吃的那一道菜。

　　有人问要不要点鱼，他就说可以，姜亦深喜欢。

　　姜亦深当时只觉得这位同学记性很好。

　　距离五年前那场同学聚会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温遇潺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快要开到医院的时候，温遇潺慢慢醒过来。

　　他先看见车顶，再看见侧面不断后退的建筑。那阵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身体开始发抖，怎么也停不住。

　　他哭着说：“我不想死啊……”

　　“你没有死。”姜亦深赶紧应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温遇潺安静了一小会儿，理智慢慢回笼，终于从混沌里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见正在开车的人，眼泪却更止不住了。

　　“对不起，姜亦深，对不起，把我放到路边就好，我……”

　　“路边不能随便停车，会被罚款。”姜亦深认真说道。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回答得不太对，但前面正在变灯，他一时没能再找出别的话。

　　“那要去哪里？”温遇潺的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去医院，你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

　　“我不去医院！”

　　这句话出来得很急。温遇潺肩膀不停耸动，手指紧紧攥住衣服，脸上还挂着眼泪，整个人却往座椅里面缩。

　　姜亦深看了他一眼：“先去看看，刚才你晕倒了。”

　　温遇潺摇头，仍旧说不去。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他看见指示牌上的字，脸色变得更白，连带着声音也发抖。他自己都说不清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心底却实实在在充满对医院的恐惧。

　　那些白色的墙、关上的门、让他坐好的人，一下子全部回来了。

　　姜亦深熄火下车，绕过去拉开副驾车门。温遇潺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座位角落，反复说自己不要去医院。

　　姜亦深一头雾水，心底却漫上来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温遇潺，你先别哭——”

　　他又心疼又无措。两个人都已经二十九岁，早已是成年人，可眼前的温遇潺脆弱得如同孩童。他站在车门外，竟有一种面对受惊小孩的茫然，不知道哪句话可以让对方好受一点。

　　可温遇潺并不是真的小孩。

　　他抹了一把脸，试着把话说完整：“钱我会转给你。今天耽误你了，对不起，我可以自己回去。”

　　姜亦深没有去拉他。他扶着车门，等了几秒，问：“你以前在医院遇到过什么事吗？”

　　温遇潺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把头低得更深。姜亦深看见他耳朵后面也有干了的泪痕，湿过的头发贴在颈边，外套领口又蹭到伤处，他皱了一下眉。

　　姜亦深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陪你进去，先让医生看看晕倒和伤口。其他事情你现在不想说，可以先不说。”

　　温遇潺仍旧攥着袖子。

　　过了很久，他问：“你会一直在吗？”

　　“我不走。”

　　姜亦深拿出手机，把刚才没处理完的事情发给同事，告诉对方自己今天下午回不去了。他发完，收起手机，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催。

　　旁边有人拉着箱子经过，车库里回响着轮子滚动的声音。温遇潺看了看他，又看向电梯的方向，终于慢慢把脚放到了车外。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姜亦深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可以吗？”

　　温遇潺点头。

　　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可以。走进电梯以后，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每一次停顿都让他心口发紧。姜亦深站在旁边，没有再问别的，只在门开的时候提醒他，到了。

　　后面的事情，他记得很零碎。

　　有人问他叫什么，哪里不舒服，最近有没有吃东西。他一开始答得很慢，姜亦深想帮忙，又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只能把停车场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问到受伤原因的时候，温遇潺忽然不说话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当着姜亦深继续追问，转而问温遇潺，是否需要单独谈一会儿。

　　姜亦深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这里，也许同样让他难堪。他正要往旁边让，温遇潺却抬头看了过来。

　　那目光停得很短。

　　“我在门外。”姜亦深说，“有事叫我。”

　　温遇潺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以后，姜亦深才有空看手机。陆绍打来两个电话，问下午客户的事情怎么办。他回过去，解释自己遇到一个身体不舒服的老同学，正在医院，让陆绍先把资料发过去，晚上他再处理剩下的部分。

　　陆绍问严不严重。

　　“还在看。”

　　“那你先忙，别两头挂着。”

　　姜亦深道了谢，挂断电话，靠在走廊一侧等。

　　有人从旁边经过，问他能不能让一让，他立刻站直，往里面靠了一点。医院里很忙，谁都在找人，谁都觉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袖口沾了一点草坪上的泥。

　　温遇潺出来的时候，已经没在哭了。

　　他拿着需要缴费的单子，低头翻手机，解锁按了两次才成功。姜亦深走过去，问他先做哪一项，他把单子递出来，又很快补充：“我自己付。”

　　“好。”

　　没有争，也没有说都这样了还计较什么。姜亦深看了一眼单子，陪他找过去，等他自己操作完付款，才帮他拿好东西。

　　温遇潺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他原以为姜亦深会觉得他麻烦，会不耐烦，会说你能不能先别这样。可姜亦深只是站在旁边，遇到分岔的走廊，先看看标识，再跟他说往这边。

　　他很久没有被这样陪着做一件事了。

　　检查和处理伤口花了不少时间。之后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温遇潺坐在候诊区，背靠着椅子，头一点点往下垂。姜亦深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醒着，正在很认真地盯着自己刚才离开的方向。

　　“接了杯水。”他解释。

　　温遇潺接过去，说谢谢。

　　纸杯有一点软，他不敢握得太用力，只捧在手里，慢慢喝了几口。水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觉得自己回到了身体里。

　　后来医生交代了需要注意的事，也给他留下后续就诊的建议。温遇潺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当着姜亦深展开。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有勇气再来，但现在没有把它扔掉。

　　两人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姜亦深问他住在哪里。

　　温遇潺说了酒店的名字，又找出地址给他看。姜亦深看了一眼，问有没有朋友一起。

　　“没有。”

　　“来上海办事？”

　　温遇潺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想出来待几天。”

　　姜亦深没有继续问。刚才医生询问进食情况时，他听得很清楚，温遇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好吃东西。把这样一个人送回酒店，独自关上门，他实在有些不放心。

　　“先去吃点东西吧。”他说。

　　温遇潺抬眼看他，下意识想拒绝，又想到今天已经让对方陪了这么久，拒绝似乎也很不合适。

　　他点了头。

　　医院附近有一家小店，他们进去点了面。温遇潺没什么胃口，拿着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吃第一口。

　　姜亦深没有催他吃快一点，也没有一直看着他。手机上有消息，他就回一回，面凉了又继续吃。那种很普通的、两个人一起吃晚饭的样子，让温遇潺觉得陌生。

　　林晓月发来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样。

　　温遇潺看着面前的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说在吃饭。

　　她回复，终于舍得吃了？

　　他不知道她怎么猜到的，没有反驳，只回了一个嗯。

　　对面又问，你跟谁一起？

　　照片里拍到了桌子另一端的杯子，还有一截放在桌旁的黑色外套。温遇潺把照片点开，才发现自己没有避干净。

　　他慢慢打字：高中同学。

　　林晓月回，那就好，别一直一个人。

　　温遇潺看着那句话，抬头望了一眼姜亦深。对方刚回完一条消息，察觉到目光，也看过来，问怎么了。

　　他摇头：“没什么。”

　　姜亦深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你今晚要是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先去我那里住。我家有客房，明天好一点了，再送你回酒店。”

　　温遇潺手里的筷子停下来。

　　他想说不用，他不应该这样打扰一个很多年没有见面的人。可一想到那间关上门就再没有声音的酒店房间，他又忽然不想回去了。

　　姜亦深问：“可以吗？”

　　温遇潺低着头，眼睛再次发热。

　　“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我一个人住。”

　　温遇潺握着筷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很轻地说了声好。

　　那碗面他没能吃完，还剩下小半碗。姜亦深结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想转钱，对方只是说下次再请我，便推开门，站在外面等他。

　　温遇潺穿好外套，走出去。

　　下午跌倒时蹭进袖口的一点草屑还在。他低头把它摘掉，扔进门边的垃圾桶，听见姜亦深叫他的名字，说车在这边。

　　他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