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领证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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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遇潺坐在饭店靠窗的座位上，看着面前精心打扮过的女生，很直白地告诉她：“我是gay，我没法结婚。”
林晓月听完沉默半分钟，耸耸肩，随意道：“那挺好，我只是想找个人结婚。”
温遇潺说：“我不会和你生孩子，我不会是个合格的丈夫，我是gay。”
林晓月笑了：“我也不想要孩子，谢谢。”
“那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这个就不用管了。”
她把菜单往他面前推了一点，问他吃不吃虾。温遇潺没有回答，她便自己在那道菜前打了一个钩，低头研究另外一页。服务员端来一壶茶，她也很自然地接过去，先给他倒了半杯。
温遇潺望着那杯茶，忽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之前相亲，他说到这里，基本就可以结束了。
那他又为什么要来结婚？不对，应该说，他为什么今天要来这里相亲？
温遇潺二十七岁，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全都成家立业。他妈把刀抵在脖子上告诉他，不成家她就自杀。他爸因为高血压住院，全家人守在病房外面，唯独把他叫了进去。他爸手上布满沟壑、皱纹与针眼，跟他说，人生最后的愿望，就是看到他有个家。
后面还补了一句话。他说，不然我会死不瞑目。
温遇潺站在病床旁边，看见父亲手背上固定针头的胶布翘起了一角。他伸手替他按了按，父亲便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只能站着，听父亲继续说下去。
他二十五岁就和家里坦白，自己可能只喜欢男人。他妈听完，把他送去不知是否合规的诊所，还到处买奇怪的中药方，每天晚上熬两个小时的药，逼着他喝。她以为这样，就能治好他的“病”。
温遇潺也试过反抗，可他心里清楚，性取向不会因为喝下那些汤药就改变，所谓的电击治疗，也不会让他爱上女人。
可只要他拒绝，他妈就会哭，会突然摔碎手里的碗，接着拿出刀，说，你这是要逼死妈妈。
他被这种方式折腾了一年，身体垮掉，体重掉了三十多斤，总是生病。最后实在熬不住，他只好说谎，自己治好了，不再喜欢男人。
他妈欣喜若狂。
那天晚上家里做了很多菜，他妈把一块鱼肚子夹进他碗里，眼睛红红的，说，早这样多好。
温遇潺低头把鱼吃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不带药味的晚饭，鱼其实有一点咸，他还是吃得很慢，连一小块皮都没有剩下。
又过了几个月，就开始安排相亲。
和林晓月的相亲，大概是他的第十一次。之前每一次的开头都和今天差不多：他坦白自己是gay，没有办法结婚。有人当场翻脸，有人开口大骂，也有人只是说，既然这样，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甚至有人把一杯水直接泼到他脸上，骂他是变态。
那次他自己去洗手间擦干了脸，坐公交回家。母亲问怎么样，他说，不太合适。
母亲很不高兴，说你条件也就这样，不要太挑。
林晓月却像遇见同类一样，没有对他的性取向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打算利用这件事拿捏他，已经开始规划起两人婚后的生活。
她说：“不跟我过夫妻生活，不把我当成伴侣，我都可以接受。我不要婚房，平时一人一个房间，吃饭各自解决，急事我可以出面，但我的底线是不能吃亏。电视你爱看就看，我对室友基本都有礼貌，你要是早睡，我晚上会安静。但是我不喜欢长辈碎碎念，逢年过节拜访七大姑八大姨，一年最多两次，我就这点要求。”
“你这样不别扭吗？”温遇潺打断她，“婚姻不是演给别人看的，你完全可以找个真心过日子的人。”
林晓月有些讶异。
“不别扭啊，而且这样不好吗？我其实也害怕那种，真心想经营生活的。你这样的，就挺好。况且你肯定是被逼过来相亲的吧？你们这一个个被逼的gay，就闭着眼睛来相亲？”
她说完，想起温遇潺第一句话就告诉了她，又补充：“你还行，至少没有真的骗我。”
温遇潺把茶杯转了半圈。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是在这个饭店里，窗外有人牵着小孩经过，面前的人等他回答，手机上是母亲接连发来的消息。他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那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不领证。”温遇潺顿了顿，“我其实是个很害怕麻烦的人，但这个真的是我的底线，我不想留下什么牵绊。”
林晓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劝，也没有问这样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那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举办婚礼，而且我要办一场非常盛大的婚礼。你放心，我不会花你一分钱，但是场面一定要大。”
“行。”
林晓月“嘿嘿”一声笑了，冲他比了个响指：“成交。”
过了两秒，她又伸出手，要跟他击掌。
温遇潺看了看她的手，没动。
“不是吧，结婚都答应了，击个掌不行？”
他只好抬手。林晓月拍上来，声音很响，旁边一桌的人都转过头看他们。她毫不在意，还对人家笑了一下，温遇潺却把手收回来，低头喝茶。
“你是不是后悔了？”她问。
“有一点。”
“晚了，刚才的掌算签字画押。”
点的虾很快端上来。她戴上手套，剥了一只放进自己碗里，才想起来问他：“你刚才是不是不吃虾？”
温遇潺说吃。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离开饭店的时候，两个人甚至忘记加微信，林晓月追了几步，在门口喊住他，让他扫自己的二维码。温遇潺低头给她备注姓名，看到她发来一个笑脸，又接着发了一句，你也不用一直这么紧张。
他抬起头，她已经往路边走了，一边走一边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说，找到了，我找到人了。
温遇潺不知道她是在和谁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给母亲回消息。
他说，今天这个还可以。
后来他们办了婚礼，场面的确盛大。
林晓月做活动策划，对这些事非常熟悉。她选酒店、看场地、跟摄影师确认拍摄时间，几乎不需要温遇潺做什么。温遇潺想分担一些，她就丢给他一张流程表，让他仔细看，说你只要别走错地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温遇潺看了。看完发现自己要在台上说一段话。
“这个不能删吗？”
林晓月正对着电脑挑照片，头也没抬：“可以，你有什么要删的都删。”
“那你呢？”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于是把互相告白的环节删掉了。婚庆的人有些为难，说两个人总要对彼此表达一下，哪怕很简单的一句。林晓月说，好，那就祝他身体健康。
温遇潺坐在她旁边，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晓月转过来看他，说，笑什么，我很真诚。
婚礼前一天，母亲问起结婚证。温遇潺说还没有领，先办酒，后面再说。母亲立刻皱起眉头，要打电话给林晓月，他把手机按住，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意思。
“是我们一起决定的。”
母亲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重复，说我们自己决定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厨房的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往水池里落。母亲看了看旁边叠着的喜糖盒，终于没再继续，嘱咐他别让人家姑娘觉得不被重视，赶紧把该办的办了。
温遇潺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已经出了很多汗，纸盒侧边被他按得湿了一块。
住进去的是温遇潺的那套房子。他大学的时候，一头扎进科技研发小组，靠写小程序赚了第一笔钱，后来工作，慢慢攒起来，才买下这套小公寓。八十多平，两间卧室，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林晓月来看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待了好一会儿，问他另一间屋子真的可以随便住吗。
温遇潺说可以。
“那我会付你房租。”
“不用。”
“水电呢？”
“也不用。”
林晓月扭过头看他，说温遇潺，我们是在商量合住，不是在选年度感动人物。
最后他们约定水电和日用品平分，谁想买特别贵的东西就自己买。林晓月带来的第一个大件是一台咖啡机，摆在厨房台面上，她研究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温遇潺在冰箱上看到一张纸条。
上面写，暂时不要碰，我也不会。
婚礼那天，林晓月穿了一件很漂亮的婚纱，腰间收得很紧，她跟温遇潺抱怨，说早知道就少吃那两只包子。
温遇潺替她扶着门，等她慢慢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外面有很多人，比他原先想的还要多。林晓月请了同学、朋友、以前的同事，甚至几个已经很久不联系的人也收到了邀请。她很认真地和每一个人拍照，让他们尽管发出去，不用顾忌。
“照片记得发给我。”她反复说。
温遇潺在旁边站得脸都要僵了，趁没人过来的时候，小声问：“你认识这么多人？”
林晓月说，活了这么多年，总要认识几个人。
但也不是每个人她都能叫得出名字。有一个男生走过来，她愣了一下，问他怎么来了。对方笑着说和朋友一起来的，又说以前在苏州认识的那几个都知道了，你这婚礼搞得这么大，谁不知道。
林晓月的手忽然收紧，隔着衣服抓住了温遇潺的胳膊。
她问：“都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
她也笑，说那就好。
温遇潺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松开手，伸出去和对方握手，客客气气地让人进去坐。等那个人走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最后交给旁边的朋友，让她帮忙收着。
后来站到台上，司仪让新娘说几句话，她拿着话筒，望向台下，停了很久。
温遇潺记得她说过没什么可说的，以为她忘了，便往她那边靠了一点。林晓月却很快开口，感谢大家来参加婚礼，希望大家吃好喝好，最后转过来，认真祝他身体健康。
台下笑起来。
温遇潺也笑着说，谢谢，你也是。
他们在掌声里结束了那场婚礼。温遇潺的母亲哭得很厉害，说小儿子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林晓月一直站在他身边，笑得很漂亮，直到最后一桌宾客离开，都没有卸下那个笑。
回去以后她坐在玄关，自己摘耳环，摘了半天也没摘下来，喊温遇潺帮忙。
温遇潺替她解开，才发现她耳垂磨红了。
“今天开心吗？”他问。
林晓月低着头，说挺开心的。
“那就好。”
她忽然又叫他：“温遇潺。”
“嗯？”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好看？”
他点头，说是。
她便不再说话了，拿着那对耳环回了自己的房间。夜里温遇潺起来倒水，看见客厅没有开灯，阳台上有一点手机的光。林晓月坐在那里，身上已经换成睡衣，婚纱堆在她卧室的椅子上，白色的一大团。
温遇潺没有过去。
他觉得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随便询问对方的心事。再说了，人总有一些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也有。
形式婚姻并没有让生活产生多大的变化。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睁眼就打卡，下班就回家，放空自己。有时候会和林晓月聊上几句，也会直接钻回自己的房间，发呆、放空。好像就这样，用忙碌和空虚填满自己的人生，有些事就不会去想、不会去碰。
林晓月的作息比他乱。忙的时候半夜还在和人确认场地，不忙的时候穿着睡衣在家里晃，拿着一袋薯片，问他能不能帮自己看看电脑。她一直觉得会写程序的人应该什么电子产品都能修，温遇潺解释过两次，没有用。
有天晚上他给她换好鼠标电池，她非常感激，问他要不要吃饭。
“你做？”
“我点。”
他们一人端着一碗面坐在餐桌旁，林晓月把不吃的香菜慢慢挑出来，忽然说：“我活得很痛苦。”
温遇潺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抬头看她。
她又说：“你也活得很痛苦。”
“面不好吃吗？”
“还行。”
“那先吃吧。”
林晓月看了他一会儿，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下去。后来她高声叹着所谓的人生，摇着他的肩膀，说要不要去喝酒，敬我们糟糕的人生。
“你先松手。”温遇潺说，“面要敬给裤子了。”
她松开他，转身去拿包，走到一半又回来，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吃了。温遇潺问她不是要喝酒吗，她含含糊糊地说不急，不能空着肚子喝。
“你还挺讲究。”
林晓月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以前有人管。”她说，“出去吃饭，非要等我吃下去半碗，才准我喝。他自己又不喝，在旁边一坐，烦死人了。”
温遇潺等着她接着骂，她却低头把一根面挑起来，很认真地吃完。
“不过有他在，我就不用管怎么回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隔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把包甩到肩上，催温遇潺换衣服，声称今天非要点一整页菜单不可。
温遇潺站起来，说你要是吃不完，别往我碗里塞。
温遇潺其实不喜欢谈论这些。痛苦的事情，他尽量不让自己去细想，太糟糕了，多想就容易陷进去。有时候只是下班坐错了一站，他望着陌生的站台，就会突然觉得很疲惫，不想再走，也不想回去。
他没把这些告诉林晓月。
林晓月很大方，经常拉着他去吃自己很喜欢的日料烧鸟屋，一个人喝烧酒喝到酩酊大醉，趴在吧台对着老板唱怀旧的老歌。温遇潺总被她弄得无可奈何，把她搀扶回家，一边吐槽歌太老，下次换一首听。
“哪里老了？”她不服气。
温遇潺说自己小学的时候就听过。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说明经典，经典就是经得起时间考验。
说完又唱。
温遇潺提醒她前面一段已经唱了三次。她凑过来，问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大声提出来，歌手接受点歌。
“能不能点暂停？”
“不能，机器坏了。”
她自己先笑起来，靠着座椅笑了半天，又忽然伸手替温遇潺把快掉下去的围巾拉好，说你怎么总把自己弄得冷冰冰的。
有一次她在出租车上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问：“你说一个人真的不想被找到，是不是就找不到？”
温遇潺手里拿着给她准备的袋子，问她在找谁。
“没有谁。”
“那你为什么问？”
她闭上眼睛，说随便问问。
过了一会儿，温遇潺以为她睡着了，她又很轻地补了一句：“苏州也没有很大啊。”
他没能回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音乐声音调小了一点，车子继续往前开。
生活就这么向前推着走。
他们记得对方不吃什么，知道谁会在凌晨回家，谁加班之后不愿意讲话。林晓月出差，会给他带一袋当地的点心；温遇潺回家早，会在下雨之前收下两个人的衣服。他们没有变成夫妻，但在有些晚上，客厅里有人坐着，温遇潺会觉得没那么难熬。
直到二十九岁，他父亲去世。
料理后事的那几天，他一直没怎么说话，跟着哥哥进进出出，记账、买东西、接电话。亲戚见到他，说还好，你爸爸最后总算看见你成家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应该怎么接，只能点头。
林晓月也来了，帮忙端水、找车，把不太熟的亲戚一个个叫过去吃饭。晚上她看见温遇潺独自坐在门外，递给他一个热包子，告诉他从早上到现在，他都没吃东西。
温遇潺握着包子，没有咬。
他想起病房里父亲握住他的那只手，又想起他问医生，父亲还有多久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父亲真的死了。他还没来得及跟父亲说，那些药都是没有用的，他也没有和一个女人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可就算还有机会，他大概也说不出来。
林晓月在旁边陪他坐了很久，等包子凉了，才问要不要再给他热一下。温遇潺摇头，低下头咬了一口。
那天他把整个包子吃完了，还是没有哭。
后来，他妈又开始操心他的生育问题。
他大哥当年结婚半年，嫂子就怀了孩子，他自己这场形式婚姻也已经两年，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母亲天天跑到他家里来，说自己找到了一种药，喝了能生双胞胎，还是男孩。
林晓月一开始还笑着应付，说不着急。他妈就跟着她进厨房，告诉她年纪不小了，女人不能等，接着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温遇潺还有什么问题。
林晓月不笑了。
“我们暂时都不想要孩子。”
母亲说小孩生下来她会带，不用他们操心。
“不是谁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这句话没有办法说下去。母亲把带来的东西一包包放进冰箱，顺手翻看冷藏室里有没有剩饭，说你们天天吃外卖，身体怎么会好。
温遇潺站在厨房门口，闻见袋子里透出来的药味，胃突然缩了一下。
他把那些东西拿了出来，说不喝。
母亲就开始哭，从他穿开裆裤的年纪讲起，细数养育他有多不容易，又希望他能在自己和她一样年老的时候，身边有儿孙绕膝。她说到父亲的时候，眼泪掉得更急，问他是不是连这个愿望都不能替父亲完成。
温遇潺把袋子攥在手里，里面的纸包装被他捏出很响的一声。
他和林晓月一起，反复劝他妈回家。
等门终于关上，林晓月靠在冰箱边，很长时间没说话。
“她不是知道你是gay吗？”她苦笑着问。
“她以为，我已经好了。”
温遇潺扯出一个很苦的笑容。
林晓月被这比哭还难看的模样戳了一下。她走过来，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放到他闻不到的地方。
“你要不要尝试谈一场恋爱？我说真的，天天这么压抑，会憋出心理疾病的。”
温遇潺摇头：“我可能本来就有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林晓月看着他，又问：“你连恋爱都不谈，怎么确认自己是gay？难道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温遇潺没有回答。
他十七岁就清楚自己的性取向。那个少年，就算到现在，他也记得对方的名字。他会梦到他，在梦里对着那个人掉眼泪，诉说自己过得有多煎熬。这些心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刚才林晓月问的时候，那个名字已经到嘴边了，但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甚至有一点害怕，怕说出来以后，林晓月会问，那他呢，他喜不喜欢你。
温遇潺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天，他妈又跑到他公司大闹。
前台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核对一个出了问题的接口。电话里很吵，他听见母亲说我是他妈妈，他为什么不能下来见我。
温遇潺放下鼠标，说对不起，我马上来。
他从工位走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一直在振动。姐姐问他又怎么了，让他先把妈妈劝回去，哥哥说有事晚上说，别在公司弄得难看。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母亲在大厅看见他，终于停止了跟前台争执，却又开始哭，说自己不过是来看看儿子，怎么到哪里都被人拦着。
温遇潺没有解释，带着她往外走。路上他要打车，母亲哭着说太贵，说自己具有勤俭节约的美德，坚持要坐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他抓着扶手，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
母亲坐在旁边，还在说那个药很难买，卖药的人是别人介绍的，已经有很多人家喝出了孩子。她想让他也坐下，拍了拍身边刚空出来的位置。
温遇潺说，不用了。
“坐一下能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
他转过头去看玻璃。
窗户上映着他很淡的一张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他忽然不太能听清母亲的声音，只看见她的嘴还在动。旁边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轮子随着公交转弯撞到他的脚，他往后让了一步。
车还要多久才到，他不知道。
回到家，母亲又打开那个袋子，把东西往厨房里拿。她说今天就在这里给他熬，免得他嫌麻烦，总是不喝。
温遇潺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
他又叫：“妈。”
母亲不耐烦地应着，终于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水果刀，声音一下子停住了。
他说：“你再逼我，我就自杀。你还来找我，我就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发抖。
母亲被吓坏了，放声大哭，叫他的名字，想过来又不敢。温遇潺只觉得那哭声很响，响得他脑袋里也跟着发疼。他说你别哭了，她却哭得更厉害。
混乱里他的颈侧被划伤。他没有马上觉得疼，只看见母亲终于停下脚步，盯着他，满脸的眼泪。
“你回去。”他说，“你先回去。”
后来母亲到底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给姐姐打电话，让她来接人，电话那端问了很多，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最后温遇岚说，好，你先把东西放下，我来。
他把刀放到了桌上。
房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母亲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时不时吸一下鼻子。他靠着墙，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发抖，抖得站不稳，连抬手摸一下伤口都做不到。
姐姐来接母亲的时候，看见他的脖子，脸色变了，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往后躲了一点。
“那你至少先处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母亲跟着姐姐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他，眼睛又红了，说，你怎么能这样吓妈妈。
温遇潺站在那里，忽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门关上以后，他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并没有觉得轻松。身体还是发冷，手机又响起来，是哥哥打来的。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问他是不是疯了，爸刚走多久，你还想把妈也送走吗。
温遇潺看着那句话，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想，这样不行。
再待下去，真的不行。
桌上还放着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喝的水。他坐了很久，爬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已经凉透了。
林晓月今天有活动，很晚才会回来。
他打开电脑，空白文档停了很久，终于打下辞职申请几个字。打到姓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名字，又慢慢把日期补上。
之后他从衣柜最下面拖出旅行箱。
箱子的轮子有一个不太灵活，是以前出差的时候磕坏的，一直没有修。他蹲下去试着转了一下，还是卡。温遇潺松开手，没有再管它，拿了几件衣服放进去。
放到最后，他看见抽屉里那本很旧的通讯录。
高中毕业时买的，实际上也没写几个人。后来手机什么都能存，它就一直放在那里，跟旧学生证、用不上的充电线挤在一起。
他没有打开，只把它一并放进了箱子。
这一天还没有过去。他的伤口开始疼，手机仍旧不断亮起来，厨房里的袋子没有收拾，明天原本还有一个会要开。
温遇潺坐在床沿，忽然很想去上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领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