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晚未眠》对乙酰胺基酚片不管用

13、再坐一会儿 周

　　周五下午，温遇潺替林晓月去拿了一份样册。

　　印厂在离他住处几站地铁的地方，林晓月原本想找人代取，听见他说正好有空，才把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过来。她又补了一句，不急着答应，先看远不远，不想跑就算了。

　　温遇潺查过，说可以。

　　“拿到以后先给我打视频，我确认一下再寄。”林晓月说，“他们前面给我的照片像加了八层滤镜，黄的拍成白的，白的拍成灰的，问就是灯光问题。我现在对他们家的灯光非常有意见。”

　　温遇潺说知道了。

　　他出门时天气不算冷，外套没有拉到最上面，走到路口才被风吹得清醒一些。这几天睡得还是不踏实，夜里会醒，但不像刚来上海时那样，一睁眼就觉得自己不知道在哪里。

　　他也慢慢记得新家附近的路。

　　哪边下楼可以走得更快，哪个出口离要去的方向近。以前这些事并不需要他特意记，现在每熟悉一点，心里便会稍微安定一些。

　　到了印厂，负责人让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进去找已经装好的样册。温遇潺站在门边，闻见纸和油墨的味道，听着里面机器规律地响，低头把手机屏幕擦干净。

　　样册拿出来，他按林晓月说的打开，对着不同的位置拍。林晓月在视频那端看得很认真，问能不能把其中一页拿到自然光下面，再拍近一点。

　　温遇潺便走到门口，把纸举起来。

　　她让他往左一点，他往左；又说太近，他便退回来。旁边的负责人看着忍不住笑，说林老师要求还是这么细。

　　林晓月听见，立刻接话：“不细我就不用找人来了，你们上次那个颜色，看得我以为电脑坏了。”

　　负责人解释了几句，她也听，最后把需要调整的一处说清楚，让对方按已经确认好的方案来，不要再临时改。

　　温遇潺拿着手机，一直等他们讲完。

　　挂断之前，林晓月看向他，说这几页没问题，让他把样册收好，按照发来的地址寄回去。快递费她会一起转，别又说不用。

　　“你先把地址发过来。”

　　“收到，温特派员。”

　　温遇潺笑了一下，说别乱起名字。

　　从印厂出来，他沿着路找了一家可以寄件的地方。填单的时候，工作人员问里面是什么，他说纸质样册，怕折，最好包结实一点。

　　对方给他加了一层保护，他把林晓月的名字和地址重新核对，付完钱，拍了单号发过去。

　　她回了一个很大的爱心，说谢谢，今天救她一命。

　　温遇潺说没有那么严重。

　　林晓月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确实没有。大不了不干了，我明天就去摆摊，专卖和客户相处不来的人的眼泪。”

　　他看着那句话，觉得不太对，问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很吵。林晓月走到外面，关上门，才告诉他，之前那一场活动后续原本也由自己继续对接，现在客户希望换一个负责现场的人。前期准备还是她来做，但后面跟着走的那一部分，她不能去了。

　　“是因为我妈妈？”

　　“有这个原因。”

　　今天要取样的则是另一个客户的东西，仍旧催得急。林晓月一边要给接手现场的同事补资料，一边还得盯着这一份印样，并没有因为少去一场活动就空下来。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问这算不算一种很不划算的清闲。

　　温遇潺没有跟着笑，只把刚才确认过的寄件时间重新看了一遍。

　　林晓月没有瞒着，也没有夸大。她说自己跟主管谈过，能拿回的工作和报酬已经谈清楚，但客户既然提了，主管不可能完全不考虑。大家不是真的觉得她没有能力，只是不想下一场再出现同样的事。

　　温遇潺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很久没有说话。

　　“你别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林晓月说，“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问了，不是准备拿着账单找你。”

　　他低声说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你又在想，早知道就回去算了。”

　　温遇潺被说中，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晓月在那边叹了一口气，说自己当然不高兴，也已经跟温遇岚说过，如果再有人来工作场地，她不会一直陪着说好话。眼前这些事要处理，不等于让温遇潺回去，就能把已经发生的全部抹掉。

　　他问自己能做什么。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然后有空的时候继续给我跑跑腿。”她说，“比如今天这个，很有用，比你隔着电话骂自己强。”

　　温遇潺看向手里已经收好的寄件底单。

　　“样册不会折的，包了两层。”

　　“好，那今天的任务就结束了。你回去吃饭，别还在外面罚站。”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只告诉她，如果要改的地方需要再确认，可以发给自己，反正这几天有时间。

　　林晓月说行，不跟他客气。

　　电话挂断，温遇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店员出来搬东西，他才往外让，慢慢走向地铁站。

　　他确实很想回去把这些事情拦住。

　　可一想到母亲就在那套房子门外，等他回来、坐下、重新听她说那些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他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既不伤害别人，也不再把自己放回去。

　　那天回到家，他比平常更累。

　　路并没有走得特别远，拿的东西也不重。他坐在床沿，把外套脱下来，想休息十分钟再去吃饭。结果那十分钟过去，又变成半个小时，天暗了，屋里没有开灯，他才迟钝地想起自己还没吃。

　　外卖软件已经打开，他看见昨天吃过的那一家，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没有往下按。

　　林晓月的工作又被换掉了。他一个人在这里挑晚饭，竟然还在想姜亦深今天会不会找自己。这个念头一出来，他便觉得自己很坏，很自私，连吃一点合口味的东西，都像不应该。

　　他把手机扣到床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点开林晓月刚发来的语音。她在很吵的地方骂设备接反了，骂完才记得自己还按着语音，最后补了一句，晚上吃点好的，我今天要连你的那份一起吃。

　　温遇潺听完，眼睛忽然酸了。

　　她没有要他这样。他知道。可那个不许自己好过一点的人，已经不用谁再开口，就会自己出现在脑子里。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去厨房煮面。面煮好，第一口吃下去有些恶心，他放下筷子，等了一阵，才慢慢继续。他没有把这一顿饭拍给谁看，也没有因为吃完了，就觉得那些念头已经过去。

　　吃完，洗碗，关掉厨房的灯。

　　晚上九点多，他已经觉得困，躺到床上，眼睛却怎么都闭不住。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晓月说工作被换人的声音，一会儿是母亲问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夹在中间，还会忽然出现姜亦深，问他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抓着被角，想起周三那顿饭。

　　姜亦深叫他遇潺的时候，他真的高兴了很久。回到房间，连外套都没立刻脱，坐着把那一声想了一遍又一遍。可这样的高兴并不会把别的事情全部推走，过了两天，家里有新的消息，他仍旧会难受。

　　温遇潺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又放下。

　　再拿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他给姜亦深发了一句，睡了吗。

　　发完就觉得太晚，对方明天也许还要忙，自己没有任何很要紧的事情，不该在这个时间找人。撤回的念头刚起来，回复已经到了。

　　“没有，刚忙完，准备回去。”

　　接着又问，怎么了。

　　温遇潺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打字打得很慢。

　　“没什么，想找你说一会儿话。”

　　他没有加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也没有编一个电脑出了问题的理由。只是发出去以后，心跳仍旧很快，像自己说了比实际更不应该的话。

　　姜亦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温遇潺接起来，听见对方问他是不是又睡不好。他说有一点，明明很累，躺下却睡不着。

　　姜亦深那边传来开车门的声音，随后安静一些。

　　“今天做什么了？”

　　温遇潺告诉他，帮林晓月拿样册，回来做了饭，也没干什么特别累的事。讲到这里，他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好像只有确实忙了一整天的人，才有资格说累。

　　姜亦深没有问他怎么这样就累了，只说今天自己也被几件小事缠住，真正往回走，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

　　温遇潺听着，慢慢把被子从腿上挪开，走到窗边。

　　外面还有灯，有人家的电视没关，隔着一点距离，能看见屏幕上的光变来变去。他握着手机，听姜亦深讲一件在公司发生的小事，终于不再一直想着母亲。

　　讲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温遇潺很想说再讲一点，讲什么都可以。可他也知道，对方已经工作到这个时候，应该回家休息。

　　“你到家了吗？”他问。

　　“还没有。”

　　姜亦深停了一下，又问：“我过去坐一会儿，方便吗？”

　　温遇潺的手一下子攥紧。

　　“现在？”

　　“嗯，明天不用早起。我也不太想回去继续看那些东西。”

　　他答得像这也是自己想做的事，温遇潺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别麻烦，忽然就没有那么容易说出来。

　　他看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慢慢点了一下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方便。”他说。

　　挂断电话以后，他在窗边站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去开客厅的灯。

　　屋里其实不乱，不需要临时做很多整理。他仍旧把桌上的纸收好，把沙发上放着的外套挂起来，走到玄关，看到那双大一点的拖鞋，伸手把鞋尖朝外摆正。

　　做完这一切，他又觉得自己太明显。

　　姜亦深只是来坐一会儿。

　　温遇潺在心里提醒了一遍，还是去洗了脸，把被枕头压乱的头发用手指慢慢理好。出来时门铃还没有响，他便坐到沙发一边，等着。

　　姜亦深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袋糖炒栗子。

　　他说路上经过，摊子正准备收，顺手买了一点，问温遇潺吃不吃。温遇潺接过来，袋子还是温的，他拿在手里，忽然不知道应该先让人进门，还是先说谢谢。

　　姜亦深已经自己换好拖鞋，回头看见他还站着，问是不是想让自己在门口吃。

　　温遇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里面让。

　　两个人坐下，栗子放到小桌上，水也倒好。他原本很想说很多话，现在人真的在眼前，反而一句也想不出来。

　　姜亦深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挽到手腕上面。开了一天会的人，看起来也有些疲倦，坐下以后先靠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一颗栗子。

　　“这次是真的累。”他说。

　　温遇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还过来。”

　　“过来也是坐着。”

　　姜亦深把裂开的壳剥掉，放到旁边的纸上。温遇潺看见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大概是有一点烫，便把盘子拿过来，说先倒出来凉一点。

　　“你看，我也能照顾一下别人。”

　　这句话几乎是顺口说出来的，讲完，他自己先愣住。

　　姜亦深抬头看他，没有笑他语气里的认真，只说，早就知道了。

　　温遇潺低下头，把栗子一颗颗倒出来，没有接着问是从什么时候知道。那句早就已经够他偷偷想很多，但他怕再问下去，对方只会说，你会做饭，会帮朋友拿东西，这些谁看不出来。

　　都是实话。

　　但有时候他希望答案能比实话多一点。

　　他们后来找了一部电影看。

　　房间里没有电视，温遇潺把电脑放到小桌上，调好角度。片子开始之前广告很多，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姜亦深问是不是没点对，温遇潺说是这里，只是还得再等几十秒。

　　姜亦深拿起水杯，笑着说现在看个电影，怎么像进来先听一段动员。

　　温遇潺没忍住笑出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晚的时间，和一个人坐在自己家里，因为这么小的一句话笑出来。笑完，栗子壳还在桌上，电脑还没开始正片，姜亦深把手里的水放回去，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留出放杯子的地方。

　　两个人的肩膀靠得近了些。

　　温遇潺没有立刻躲开。

　　影片真正开始，他把目光放到屏幕上，却没有太看进去。旁边的人偶尔动一下，衬衫布料就轻轻蹭过来。那一点接触很短，也许根本算不上碰到，他却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全被牵了过去。

　　如果姜亦深知道，他连坐在旁边都要想这么多，会不会以后连这样的距离都不肯给。

　　温遇潺把手放在自己膝上，慢慢攥住，又松开。

　　姜亦深并没有一直看电影。

　　他有时候也会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温遇潺刚洗过脸，眼睛没有白天那么紧绷，头发软软地落着，说话的声音也比电话里松一些。坐在这种光线下面，那张脸并不显得很小，只是安静，少了平常急着解释自己的那种神情。

　　姜亦深忽然觉得自己想多看一会儿。

　　可温遇潺一转过头，他便把目光放回屏幕，问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前面出现过。

　　温遇潺想了想，说应该是，自己也没有完全记住。

　　“那我们两个都没怎么认真看。”

　　他被这句话说得有些发热，低头笑了笑，没有承认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电影进行到一半，温遇潺终于开始困。

　　原先那些杂乱的念头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声音慢慢小下去。他坐着，眼皮一次次往下落，努力撑开，又跟不上接下来的画面。

　　姜亦深看见了，问要不要先暂停。

　　温遇潺摇头，说再看一点。

　　“已经困了。”

　　“刚才还睡不着。”

　　他说这句时有一点委屈，好像连身体都在跟自己作对。一个人躺着，明明那么累，却怎么也睡不了；现在人来了，又偏偏在这样舍不得结束的时候想睡。

　　姜亦深没笑，伸手把声音调小，说那就靠着休息一会儿。

　　温遇潺往沙发里面坐了坐，肩膀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胳膊。他停了一下，本来要挪开，姜亦深却没有动，只把放在两人中间的鼠标拿开了。

　　那里空出来一点。

　　温遇潺低着眼，没有再往旁边躲。

　　他不敢把头真的靠过去，只靠在沙发背上，慢慢闭了闭眼。身旁有人呼吸，有人在需要的时候点一下鼠标，屏幕里的声音仍旧很轻地继续。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没有睡得很沉，身体稍微歪一点，自己便会醒一下，再坐直。姜亦深看了几次，最后把电影暂停，叫他的名字。

　　温遇潺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时间。

　　已经很晚了。

　　“对不起。”他说，“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没有很久。”

　　姜亦深合上电脑，说既然困了就回床上，明天再看剩下的，自己也准备回去。

　　温遇潺听见要走，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抓住对方的袖口，又在碰到之前停住，只轻轻搭到旁边的沙发垫上。那个动作很小，姜亦深还是看见了，起身的动作慢下来，回头问怎么了。

　　温遇潺望着他，过了很久，终于说：“能不能再坐一会儿？”

　　话出口，他脸上一下子热起来。

　　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对方已经过来，陪着坐了这么久，自己困了可以睡，醒来却还不想让人走。像凡是别人给出的好意，他都忍不住再往前要一点，要到最后，会不会终于让人不耐烦。

　　“我只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姜亦深已经重新坐下。

　　“再坐一会儿。”他说。

　　温遇潺怔住，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来得及收回去。

　　姜亦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多么严重。他自己也不太想马上起身，那一点想留下的意思，反而在温遇潺开口之后变得可以顺理成章。

　　他们没有继续看电影。

　　温遇潺靠在沙发另一边，慢慢清醒了一点，问姜亦深明天打算做什么。对方说睡到自然醒，之后去买点东西，家里有些日用品快用完了。

　　“你呢？”

　　“没有特别的安排。”

　　“那就也多睡一会儿。”

　　温遇潺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提起今天林晓月的工作，说自己知道不是她的错，但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她。

　　他没有讲母亲具体做过什么，只说家里有人去找她，影响了现场，后面的一部分工作换给别人。

　　姜亦深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已经明确说过不能再去了吗？”

　　温遇潺说说过，自己也说过，可事情并不是说过就会停。

　　后面这句话出来，他自己先安静了。

　　姜亦深看着他，终于有一点明白，温遇潺那些不愿意讲的家事，并不只是一次吵架。只是他还没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一个成年人连离开几天，都要像在躲避什么。

　　“你想做什么，可以先跟她商量。”他最后说，“别自己决定回去，就当是替她解决。”

　　温遇潺点了一下头。

　　这和林晓月说过的差不多，他其实已经知道，却还是需要在这个晚上，再听见一次。

　　后来姜亦深终于起身，温遇潺没有再挽留。

　　他跟到门口，站在玄关，看着对方换鞋。走廊里的灯亮起来，那件外套穿回身上，人也像重新回到了白天会见到的样子，不再只是坐在自己沙发旁边的人。

　　“到了告诉我。”温遇潺说。

　　姜亦深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他关门以后，温遇潺没有马上回房间。他把电脑和栗子壳收好，杯子洗了，剩下的一点栗子装进袋子，放到厨房。

　　沙发上还留着刚才坐过的凹陷，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恢复了。

　　温遇潺看着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已经很贪心，但并不想把那些要求收回去。

　　他真的想让姜亦深多坐一会儿。

　　回到床上，手机亮起来，对方说到了，让他别再等，早点睡。

　　温遇潺回了晚安，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这一次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声音。先浮起来的，是姜亦深重新坐下时，很平常的那一句，再坐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他醒得比平时晚。

　　屋里有光，手机上没有很多新消息，林晓月说样册已经收到了，颜色确认没问题，那个小修改也讲清楚，终于可以往下做。后面还附了一句，昨晚睡没有，别又凌晨还在替我操心。

　　温遇潺坐起来，认真看完，回复睡了，睡得还可以。

　　她说那就好。

　　他起床去热东西吃，把剩下的栗子也剥了几颗。壳比昨天晚上难剥，有一颗碎掉，落到掌心里，他便低头一点点拣起来，没有觉得多麻烦。

　　吃完以后，他给姜亦深发消息，问不是说要去买东西，今天还去吗。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去，下午。

　　温遇潺看了一眼自己昨天用完的洗衣液，又看了一眼聊天框，终于慢慢打字。

　　“我也有东西想买，能一起吗？”

　　这次他真的有东西想买。

　　但不止因为这个。

　　姜亦深很快答应，约好下午在超市外面碰面。温遇潺按时过去，远远看见对方，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昨晚自己那么舍不得让人离开，过了一个白天，再站到面前，竟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姜亦深却很自然，问他睡醒了没有。

　　“醒了。”

　　“今天脸色好一点。”

　　温遇潺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也可能是外面亮。

　　对方笑了，没有再把话题停在他睡得好不好上。两个人进了超市，一人挑自己需要的东西，共用一辆车。温遇潺去拿洗衣液，看见姜亦深已经从另一边拿了一瓶，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包装他认识。

　　在客房住的几天，他洗过自己的衣服，闻见过很淡的味道。后来搬出来，外套挂在新屋的柜子里，他有时从旁边经过，还会想起以前从姜亦深家阳台拿下衣服的那个下午。

　　“这个好用吗？”他问。

　　姜亦深低头看了一眼，说还行，自己常买，顺手而已。

　　温遇潺把原先拿起的那一瓶放回去，换了和他一样的。

　　姜亦深注意到，却没有多问，只替他把东西放到车的另一边，免得结账时混在一起。温遇潺看着并排的两只瓶子，自己也觉得有一点幼稚，仍旧没有换回去。

　　后来他们又去买了纸和一些厨房用的东西。姜亦深要拿保鲜袋，转了一圈，最后反倒忘了，温遇潺在快走到出口时提醒，他才回去补上。

　　“幸亏你记着。”

　　温遇潺说是你刚才说过。

　　“我说过也会忘。”

　　他说得很坦然，温遇潺看着他，忽然又笑起来。他以前总觉得姜亦深什么都安排得好，连忘记买一包东西这样的小事，也像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真正走得近了，才看见这个人也会拿了很多别的，漏掉原本要找的。

　　结账以后，两个人各自提着袋子往外走。姜亦深问他接下来去哪儿，温遇潺说回去，把买的东西放好，可能再把剩下的文档确认一下。

　　对方点头，说那自己送一段，正好有车。

　　温遇潺没有再拒绝。

　　到楼下时，他把袋子拿出来，隔着车门问昨晚没看完的电影怎么办。问完又觉得这根本不需要特意问，自己打开就能接着看。

　　姜亦深却想了一下，说先留着，下次一起看完吧。

　　温遇潺看着他，慢慢说好。

　　上楼以后，他把那瓶新买的洗衣液放到厨房旁边的柜子里。包装还没拆，什么味道也没有，他却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把柜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