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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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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娘饮完了一碗苦汁,禾洲也穿戴整齐。新衣倒是十分贴身,而且也挺暖和。禾洲想这袄子里面添了不少棉絮进去。
“嗯,不错。挺合适的。这两年,你身条长得快,以往的那些旧衣也是一补再补的,所幸做件新的。而且••••••”禾洲他娘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眉头轻皱了一下,然后又不落痕迹地舒展开来,“而且,虽说是到人家大户人家做工,于礼上总要穿的体面些才好。”禾洲听着,手一边无意识地抚着衣角那些莫须有的折痕。
禾洲他娘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细微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也仅是颤了颤。最后伸出一只手在禾洲的头顶摩挲着,入手的毛发是柔软的温顺的,就像这孩子的个性一般。她不是看不出禾洲越来越沉静,儿时活泼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淡去。以前总会向她吐露心事的孩子,现如今已经习惯了把心事往自己肚子里藏。心理多少会有些感慨的,更多的是愧疚,总觉得禾洲现在这样过早的沉敛归因于她和这个家。此时,这几天赶工透支体力的疲惫终于爆发起来,让她觉得深深的无力感,可是那种无力又不仅源于□□,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仿若潜藏在骨髓里的强烈的无力,对禾洲,对自己,对生活还有那虚无飘渺的命运。这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她觉得自己这副孱弱的身躯已然饱和,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她忍不住沉沉的叹了口气。
禾洲并不知晓他娘的一番心思。可是这口叹息却砸进他的心头,像是落了十几斤棉花,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这一刻,禾洲竟生出了任性一把的念头,还没等他把这念头捋捋清楚,嘴皮却先一步,上下碰碰迸出了一句:“娘,要不我不去常家了。”这话说的鲁莽,不仅禾洲他娘吓了一跳,连禾洲自己也怔住了。这话说的委实任性了。
前些时日,隔壁家的罗根给禾洲寻了一份差事,是给常家做工。她自作主张地替禾洲应下了。禾洲自然是顺应他娘的意思。昨日常家的管事来家里见了禾洲,也没什么意见,当下双方就把契约签了。这一签便是五年。可是签约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要在府里待命,一个月有两次假。也就是说禾洲每个月只能回两次家。眼见着他娘身体一天不比一天,而且上回老郎中也划了个大限。他这一走,十天半个月的不在家,他娘一个人怎么办?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又不是过家家,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先不说你已经跟人家签了约,哪能轻易地毁信。就说介绍你去的罗叔,你又将他的脸面人情置于何处?”禾洲他娘从小就教诲他做人的基本道义,听他说出这背诚毁诺的话,语气上不免带了几分苛责严厉。可是心里又一计较,知晓禾洲也无非是顶着一番孝心才莽撞了。“你尽管去便是,不用担心我。虽说拖着了病身子,但是料理平日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更何况不是还有你罗婶嘛,两家挨得近,左右是能照顾过来的。你就莫担忧那么许多了。”
禾洲听了,纵然是有千般的担忧和不舍,倒是没再说什么了。他娘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但凡她下定决心的事儿,别人是轻易更改不来的。
“其实说起来,我倒是更担心你多些。大户人家环境好些,但是规矩也不少。前前后后都要端着小心。虽说你好(hào)忍耐踏实肯干,可是也端不住那些老爷夫人什么秉性。万一一个不小心,也不是好相与的。”禾洲他娘的手从头部滑向禾洲那眉骨,就像小时候那般来回的抚摩着。“很多话娘也不多说了,知道你心里也是有计较的。在外不比在家,有一句话,你且要记牢,做事要看人三分脸色揣着七分小心。”禾洲听着他娘苦口婆心地敦促,眼眶一阵发热。猛地往他娘怀里扑去。
“娘。”声音哽咽。禾洲他娘没想到禾洲会来这么一扑,身子僵了一下。片刻就缓过了神。一手揽过禾洲的头于胸,另一只手伸平顺着他的脊椎自上往下地轻抚。禾洲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口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娘”,就跟他儿时遭遇到委屈后一样,他就是这般扑进母亲的怀抱,口里不厌其烦地喊着“娘,娘”寻求着安慰,而他娘就这样温柔的抚着他的背。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都在改变,一如禾洲长大了,他娘变老了。唯一不变的是,母亲给与孩子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禾洲在这港湾里搁浅,觉得所有的悲伤难过都能够在那泓温暖里抚平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