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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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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禾洲有记忆以来,这口熬药的罐子就在了,只是熬药的人却变了。他爹尚在时,总是一大早起床守着灶火煎药,禾洲记得小时候有回自己梦靥了,具体梦到什么想不起来了,只是枕边湿了一片,眼角还带着泪。那时他已经自己睡一个屋了,但是还是孩子的他,本能想要得到爹娘的安慰。所以他连忙下了床,往屋外奔去。从他屋到东屋要经过灶屋,禾洲正好看见他爹披着一件褂衫,坐在矮凳上守着药罐。那时东升的太阳悄悄地往这边瞥了一眼,光线投在他爹的侧脸,红彤彤的。禾洲呆呆地看着,呼之欲出的那声“爹”,到了(liǎo)压在了嗓子口。禾洲当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呆住了,没喊出声。等到很多年以后,他渐渐地明白了一些世故,才琢磨过来。那时的静默,是不忍打扰父亲那微小的幸福,尽管那个年纪的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但是他却初次实实在在瞥见了幸福的模样。
幸福,就是他爹眼角皱起的纹路,嘴角向上翘起的弧度,手里一晃一晃的扇子,和罐子里咕嘟咕嘟翻滚的药汁。为妻子每天熬上一碗药汁,普普通通的,小幸福。如今换成了他,唇角眼尾刻画不出他爹那幸福的弧度,反而是苦涩的纹路。
这药是从不间断的,可是病却也缠缠绵绵,往年还好,近年却每况日下。看着他娘愈见苍白孱弱,禾洲也只能背着他娘偷偷掉泪,当着面不漏声色。母子俩血液里天生的默契,都强颜欢笑。任由中间隔得那层窗户纸呼啦作响。
村里有个老郎中曾过来看过,那次是禾洲他娘咳得厉害,怎么也压不住,最后竟然咳出了血。村里的人第一次看见禾洲六神无主的模样,揪得人心疼。那回老郎中看过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得开了方子,和以往的没什么不同。禾洲看着老郎中垂着头,慈眉善目地写着方子,竟觉得那笔尖的墨汁都滴在他的心口,一样子晕开了,黑糊糊的。有了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老郎中把禾洲叫到院子里。两人谁也没说话,禾洲低着头看地,老郎中垂了眼看他。最后还是老郎中先叹了口气,禾洲听得一抖,手紧紧地攥着袖口,像是捏着仅有的依靠。
“••••••禾洲,你娘她••••••也就这一两年的事儿了,多顺着些,你呢••••••也做好心里准备。”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总归是心疼这孩子。半天也没见禾洲有什么反映,刚想再宽慰几句,却见禾洲仍旧是勾着头,安安静静地点了几下头。老郎中想了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抬了一双粗大的手往禾洲肩膀上拍了拍权作安慰。撵着胡子,一脸惋叹地走了。走时,老郎中看见禾洲脚前的那片地上,有两个小点,较之一旁的土色更加深沉些。
后来,禾洲更加沉默了,眉宇之间总是带着抹忧色。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却不知有些人正在个中潜伏。
药煎好了,浓浓的黑褐汁打着旋儿,倒进了白瓷碗里。禾洲小心翼翼地端着往东屋走。还没走进,便听到他娘那阵阵咳声压抑着穿过了门帘,传进了耳朵里。手里无意识的一紧,被碗传导的热度烫了一下,饶是这样,手也没松一毫,没让药洒出来。还是揣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脸上也没变什么色彩,只能从禾洲稍显沉重的呼吸中窥得一二波动。
“娘,该吃药了。”禾洲掀了帘子,端着药走到床边。他娘没有马上接过碗,而是手里捻着针线,在一件素白袄子上一针一针地缝着,等到禾洲觉得自己手中的那碗药已经不再烫手的时候,才见他娘把手中的线在指尖绕了一圈,针头一穿打了个结,再不紧不慢地拿起床头竹篮里的剪子把线头剪了。禾洲看着他娘拿起手中的衣服抖了抖,隔空对着他比对了比对。
“禾洲,你穿穿试试,哪儿不合适我再改改。”说着一手接过禾洲手里的碗,一手把衣服递了过去。禾洲应了一声,脱下身上那件旧袄子放在床边,先是摸了摸这素白新袄,心口阵阵的暖意又夹杂着些酸涩。这几天,禾洲是看着他娘一针一线地缝制这新衣的,有时夜里他起夜还会见到东屋亮着一抹晕黄。禾洲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诗文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禾洲他爹是个本分的庄稼汉子,粗人一个,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他娘却是有些学识的。当时村里谣言四起,对于禾洲他娘这样一个容貌秀丽,知文识字的南方小姐怎么会下嫁给禾二这个斗字不识,只会种地的粗俗汉子流传了很多的版本。众口不一,究竟真相如何也没个确切说法。禾洲也曾问过,回应他的是他爹憨憨的一笑和他娘含蓄的一笑,没讨到答案。
因着家里拮据,没条件让禾洲去私塾上课,所以禾洲他娘就做起了禾洲的启蒙老师,拿着一些她保存的诗词典籍手把手地教禾洲识字。不说有多大的学问,倒总是有些底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