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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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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的噼里啪啦地烧着,烟从火灶里飘出来,熏得禾洲眼睛有些发酸,抬手把灶台上的蒲扇拿过来缓缓地扇起来,火苗窜得旺了些。坐在矮凳上,守着那锅水,禾洲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好像这样过了一辈子。直到看到摇蒲扇的那双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的手,才回过神来,一辈子还很长。
没多会儿,水煮沸了,咕嘟咕嘟地往上吞吐着水泡。禾洲拿了水瓢往方才他用的铜盆里舀着热水,腾腾的热气熏得禾洲一脸水汽,本就晶亮的眼睛被这么熏着,更润亮了些。
要说禾洲长得最灵力的地方就是一双眼睛。但是平日里都是勾着头,低眉顺眼,眼皮耷拉着,别人也看不真切。禾洲的面庞遗传了他娘,典型的南方脸庞,小巧玲珑,眉眼淡淡,乍看如远山空灵俊秀,细瞧又如小桥流水雅致,让人禁不住一看再看。但是他那内敛的性子,敛住了一副精致面庞,好像把气息也敛住一般,让人生不出注意。久而久之,别人的记忆里对禾洲的面貌总是模糊的,隐约的。只是印象里禾洲长得还好,至于怎么个好法,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端着半盆子的热水往东屋走,热气隔着铜面传到禾洲的手心,虽然就这么点儿热源,但是身上倒是觉得凉意少了些。
走到屋口的时候,禾洲顿了脚步,不高不低地喊了声“娘”,屋里回应的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禾洲就端着一盆清水在门口站着。不多会儿,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吧”。禾洲两手不得空,便抬了一只脚挑着门帘,挑起了条缝,然后用半个身子把门帘拱起,转个身子,进了屋。把水盆往床边的盆架上一放,抽了搭在架子上的白毛巾往水里摆,然后绞干水分,往床上的人一递。毛巾往外散着热气。
禾洲他娘半靠着床头做起,接过毛巾往脸上抹了抹,觉得舒爽不少,赶走了残留的困劲。把毛巾翻了个面,细细地擦起手来。禾洲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那双修长的手。还记得小时候,禾洲总喜欢牵着他娘的手,那手像是他娘压在箱底的那件从没见她穿过的缎面旗袍,润滑的细腻的。可是这双手现在却像是自己经年穿的糙布衣服,粗糙的磨砺的。
这种转变是悄然的,又是显然的,细想来是起于他爹走了之后。
禾洲有种冲动,想要再握握那双不复记忆的手,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不知怎的,年岁日渐痴长,母子之间倒是疏离起来。长大了,肩上多了份担当,倒是不能再像儿时那般扑向母亲温暖的怀中撒娇耍泼,何况,禾洲觉得自己也早就失去了撒娇的权利,日子都过得勉强,上顿吃完惦记着下顿的着落,哪里有闲去顾得上撒娇。也怪不得别人说他这么小就养成小大人的性子,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日子这把锉刀,左一道右一道,挫成了禾洲这般模样。
待他娘擦净之后,禾洲顺手接过毛巾,仔细地在水里投了投,拧干了又搭在架子上。端了温水出去。
把污水往院子里的一畦菜地倒完,返身回了灶屋,换了铁锅,搁了煎药的陶罐在灶口上,添了水进去,等它烧开。旁边的木架上放了一包药,拆开,浓浓的中药味,闻得人直犯冲,禾洲倒是不觉,许是闻习惯了。把药倒进去,盖上陶盖儿,禾洲又坐在矮凳上,用蒲扇缓缓地扇着火。文火慢慢地熬着,没多会儿功夫,药香散了一屋。
起初,禾洲是讨厌药味的,后来每天这么熬着,竟没了那份讨厌,他想可能是那些药味这么日积月累地被他吸进了肺里,成了血液里的一部分,就变成了自然。后来有个人总是喜欢腻在他的身上,禾洲有回忍不住问他,那人回说:“你身上有股子药香,凑近了才闻得见,淡淡的,闻着舒服。”禾洲当时听得脸上一红,但是想起身上药香的由来,心里忍不住又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