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洲》一根柴禾

1、第一章

　　那时，天还没有亮。只是在遥远的天边上挂着一抹淡色的红，像是张开了的口，露出了舌尖。只等着什么时候一口吞掉这压抑的沉黑。
　　禾洲是那时醒的。窗户敞着一条缝，初冬的寒气顺着那窄小的缝隙刺溜一下就钻进了屋子里。黎明是天最暗的时候，禾洲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又扭过来盯着头顶上那面墙。说是盯着，可是眼睛却是没有焦距的，散漫而茫然，似乎看到了一片剥落斑斑的灰白，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纳进眼里，似乎看到了结在墙禹的蜘蛛网，又似乎没有看见。就这样一阵虚实有无，良久，禾洲深吸了一口气，寒天里的凉气随着那深吸，都灌进了肺里肚里，凉了个透。这样的天气最是令人困乏惰懒，想着暖暖的被窝多呆上一刻便是一刻。可是禾洲却不带一丝挣扎的起身。这是打小养成的习惯，一睁眼就再也睡不着了。
　　半起着身，拉过铺在被褥上的袄子往身上套。这袄子穿了很多年了，袖肘处打着补丁，但是也已磨得有些发白。禾洲现正是十四五岁的年龄，像是庄稼地里的玉米一样，到了时令开始抽薪拔高起来。眼瞅着不久前续过的袖子又短了一节，露出一双腕子，清瘦得仿佛一撅就折。农户家里的孩子整日里帮着大人忙活农务，也是风吹日晒，孩童本娇嫩的肌肤也经不住风霜和日头的照顾变得黝黑起来，但是禾洲却总也晒不黑，皮肤是少了些许光泽的瓷白，配上那副清瘦的身板儿，更显得脆弱起来。加上禾洲性子内敛，在一群孩子里面，总是安安静静的，低眉顺眼，不起眼却又反而扎眼。有时村里几个老人唠嗑话家常，看着那些玩闹成一团的孩子们，再看看孤孤单单的干活的禾洲，总是会长叹几声。
　　“这娃儿看着让人心疼，就跟个瓷娃娃似的，安安静静。”
　　“是啊，性子不温不火的，倒是稳重，可是这般年龄便养着这般，也不知是好还是坏。孩子嘛，该是胡天黑地的闹腾，可这孩子••••••唉。”
　　“要不是禾二走得早，禾洲他娘又是个药罐子，也不至于禾洲这么小就要挑起家里的梁。我们家狗子要说比禾洲还大上一岁，却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没让我少操心。”
　　“都一样，我们家••••••”话题绕到了各自的孩子身上，话语间多了分欢愉，有时谈到自家孩子的趣事，又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禾洲偶尔会停下手上的活儿，朝着那些大人看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安安分分干着手头的活儿。
　　扣好了盘扣，又拉过床头的棉裤往腿上套，说是棉裤也只是薄薄的一层，挡不了多少寒，也是穿了许多年头，下面露出一段瓷白的皮肤，被寒气一逼，竟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禾洲体毛稀疏，腿上胳膊上白白净净的，细看了，也只能瞅见细短的绒毛薄薄地分布着，显出几分稚嫩。
　　叠好了被子，天也愈发亮了。掀了门帘出去，冷风扑面，禾洲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儿。北方的冬天是冷冽的，干燥的。院里有一口井，禾洲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往井边的铜盆里倒了些许。就着这冰凉的水，洗漱了一通。刚用水扑过的脸，还犹自挂着水珠，被刮来的北风一吹，一阵发紧，似乎毛孔一下子全被风给堵了个严严实实。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早就光秃秃的，挺着个满身枯枝，孤零零的，更显得萧条。
　　禾洲愣愣地看了会儿，竟突然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惆怅。这时一声咳嗽从东屋里传来，禾洲打了一个激灵，那些莫名的惆怅也甩了个干净。提了刚才那桶水往灶房里去了。
　　架锅，添水，点火，加柴。这些个动作，禾洲做得自然而然，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却自发地动作起来。有时禾洲想，不仅仅是人的大脑有记忆的能力，肢体也是有记忆的。一件事做上千遍百遍，就成了习惯。

作者有话说

　　柴禾开的新坑，希望大家多多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