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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暂留天道司
天道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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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司的牢房比宗门的地牢干净,干净得像一间客房。
苏烬雪住进去第一日就发现,送饭的司吏每次都会多搁一双筷子。
她问了一回,司吏支支吾吾,说“上仙吩咐的,说您用惯了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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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司的牢房在天枢阁最顶层,推开窗能看见半座九重天的云海。
苏烬雪头一回住进来的时候,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把窗、门、墙角、床底都摸了一遍。没有机关,没有暗钉,没有藏着等人踩的陷阱。床是软榻,被褥干净,桌上搁着茶壶,壶里还是热的。
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壶热茶发了一会儿呆。
宗门地牢里她喝的是石壁渗下来的水,接在破碗里,沉淀半日才能喝。到了天道司,头一日送来的水就是温的,第二日还多搁了一小碟盐渍梅子。
她没动那碟梅子。
送饭的司吏是个年轻的,脸嫩,每次进来都绷着,放下东西就走,不敢多待。第三日他来的时候,苏烬雪叫住了他。
“多搁一双筷子,什么意思。”
司吏僵了一下,眼神往门外飘:“上、上仙吩咐的。说您用惯了。”
苏烬雪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双筷子。她在地牢里吃饭用的是手,哪来的“用惯了”。这借口编得实在不高明。
“哪个上仙。”
司吏不说话了,低着头把食盒搁下,逃也似的走了。
苏烬雪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拿起来看了看。普通的竹筷,没什么特别。她想了想,没扔,搁在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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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夜里,谢逢仙来了。
天枢阁的牢房不像宗门地牢那样密不透风。他进来的时候没走门,是从窗外云台上落的,白衣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她差点以为是只大鸟。
“上仙走窗户。”她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他,“天道司的规矩这么松?”
“天道司的规矩管不着我。”他落了地,把窗合上,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家院子里关一扇门。
苏烬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界敬仰的上仙,半夜翻窗进牢房,要是叫那些请杀她的仙君瞧见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他没坐,站在窗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搁在桌上:“天道司司库里的药,比宗门的好。你肩上的旧伤,用了会好得快些。”
苏烬雪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三瓶药,一瓶外敷两瓶内服,瓶身上都贴着天道司的封签,签上还盖了司印。
“你从司库里拿的?”她抬头,“天道司的东西,你说拿就拿?”
“我是主事。”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烬雪把匣子合上,搁到一边,没道谢,也没推回去。她看着他:“你天天来,天道司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
“不避嫌?”
“避什么嫌。”他说,“你命格未明,天道司看管,主事亲查,名正言顺。”
苏烬雪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谢逢仙,你这个人,找借口都找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没接这话,转身要走,被她叫住了。
“等等。那多出来的筷子,怎么回事。”
他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灯火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眼睛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斟酌怎么答。
“你在地牢里吃东西太急。”他说,“有双筷子,能慢些。”
苏烬雪怔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地牢里吃饭的样子——蹲在墙角,手抓着往嘴里塞,看守走过来了就赶紧咽,怕来不及吃完被收走。那是她活了半辈子养出来的习惯,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逢仙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吃得太急。他甚至没提这事,只是让送饭的多搁一双筷子。
她把那双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声音低了点:“你管得真宽。”
“嗯。”他应了一声,没反驳。
她又问:“那盐渍梅子呢。”
“你喝了药嘴里苦。”他说,“司吏说梅子能压苦味。”
苏烬雪把梅子碟子拿过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确实压苦。她嚼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谢逢仙没听清:“什么。”
“我说,”她把梅核吐出来,抬头看他,“你这人,对你好的时候不吭声,做完了也不吭声。你图什么。”
他站在窗边,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袖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平,“万年都这么过来的。”
苏烬雪嚼梅子的动作停了。
万年。她又想起那几个字。他一个人,藏着一角命格,守着一桩没人知道的旧事,过了万年。她能想象那样的日子——跟她在地牢里数刻痕差不多,只是他数的是年,她数的是日子。
“谢逢仙。”她忽然说,“你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动。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我不咬人。”
他慢慢走过来,停在桌对面。苏烬雪站起来,隔着桌子伸手,把他右手拉了过来。他没挣,只是手腕绷了一下。
她把他的袖子往上推,掌心那道旧伤还在,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比上回在地牢里看见时浅了些,但没收口。
“药呢。”她问,“给你自己的。”
“用过了。”
“用过了还这样?”
他不说话了。
苏烬雪从匣子里翻出那瓶外敷的药,拔了塞子,蘸了一点在指尖,按在他掌心那道伤上。药膏是凉丝丝的,抹上去他掌心微微缩了一下。
“疼就说。”她头也不抬。
“不疼。”
“骗人。”她抹完了,把瓶子塞好,“下回伤没好透别往我这儿跑。我又不会跑。”
他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放开,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那声“好”说得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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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谢逢仙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夜里,有时是白日,来了也不全是有事。有一回他午后过来,带了一卷天道司的旧档,坐在窗边看,一看就是半日。苏烬雪在床上躺着,起先还装睡,后来躺不住了,坐起来看他。
他翻档的样子很安静,指尖在纸页边缘慢慢划过去,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多留一会儿。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副常年清冷的眉眼照得温和了些。
苏烬雪看了一会儿,开口:“你看的东西,跟我有关?”
“嗯。”他翻过一页,“天道司存的旧档里,有关于劫煞命格的记载。我找找有没有补全命格的法子。”
“找了万年了,还没找到?”
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找过。万年之前没找到。”
苏烬雪听出他话里有话:“现在找到了?”
他没立刻答,把手里那一页翻过去,才说:“找到半页残卷。上头说,劫煞命格补全之法有二。”
“哪二。”
“其一,献祭。”他说,“命格归位,天诛降下,以命抵命,两清。”
苏烬雪等着他说第二个。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着她:“其二,有人自愿以仙骨承载劫煞,替命格之主承受天诛。天诛过了,命格自解。”
苏烬雪愣了一下。
“仙骨承载劫煞。”她重复了一遍,“就是你在地牢里说的那个法子。”
“嗯。”
“仙骨承载了劫煞,会怎样。”
他没立刻答。苏烬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仙骨会废。”她说,“对不对。”
谢逢仙把卷宗搁在窗台上,站起来:“这只是残卷上的说法,未必作准。天道司还在查。”
“谢逢仙。”她叫住他,“你早就知道了。你藏那一角命格,一开始想的就是这个法子。”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没回头。
“万年之前剜它的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一步。”他说,“后来想到了,才留到现在。”
苏烬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不准。”
他转过身来。
“献祭也好,仙骨也罢。”她一字一字说,“你替我挡了万年,够久了。这回换我来。命格补全,天诛降下,我自己受。”
“你受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住。”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静得让她有点发慌。
“因为万年之前,我试过。”他说,“我以仙骨替你承过一次天诛,只承了一半就废了半身修为。剩下那一半天诛劈在你身上,你连满月都没撑过。”
苏烬雪怔在原地。
“所以我才剜了那一角。”他声音低下去,“剜那一角,天诛劈不下来,你能多活一世。可那一半仙骨承过的天诛,反噬到我身上,到现在也没散。”
她想起他掌心那道泛着淡金光的旧伤。想起他每次情绪失控时暴走的仙力。想起他脸色比常人白、脚步比常人轻。
原来都是反噬。
“谢逢仙。”她开口,声音有点涩,“你瞒了我多少事。”
“不多。”他说,“慢慢说,会说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