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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噬 她问他 ...


  •   她问他瞒了多少事。
      他说不多。
      可当晚他就当着她的面,把“不多”两个字推翻了。

      ---

      谢逢仙走后,苏烬雪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他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万年之前他试过以仙骨承天诛,承了一半就废了半身修为,剩下那一半劈在她身上,她连满月都没撑过。他剜了那一角,她才活下来。反噬留在他身上,万年没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宗门地牢里,她第一回见他仙力暴走,是那次私刑之后。他赶到的时候她肩胛被打得血肉模糊,他站在牢门外头,周身的气息一瞬间乱得吓人,地牢石壁上爬满了细纹,看守跪了一地。她当时疼得半昏,只记得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扶了一下栅栏。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气的。

      现在想想,怕不只是气。

      第二天晌午,谢逢仙没来。送饭的还是那个年轻司吏,照旧多搁了一双筷子。苏烬雪问他:“上仙今日来过没有。”

      司吏摇头:“没见着。不过听天枢阁的守卫说,上仙今日告了半日假,回仙台去了。”

      “告假?”苏烬雪皱眉,“他也会告假?”

      司吏讪讪地笑:“上仙万年没告过假。今日头一回,天枢阁那边都传开了,说稀奇。”

      苏烬雪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筷子搁下来,饭也没心思吃了,在屋里转了两圈,到底坐不住,走到窗边往外看。天道司的牢房在天枢阁顶层,窗外是云海,什么都瞧不见。

      “你去帮我传句话。”她回头对司吏说,“就说我肩上的伤又疼了,劳烦上仙来看一眼。”

      司吏为难:“这……上仙告了假,不好惊动吧。”

      “他吩咐过你们照看我。”苏烬雪看着他,“我伤犯了,你们担得起?”

      司吏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到底还是去了。

      ---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谢逢仙来了。

      他从正门进来的,倒是没翻窗。白衣还是那身白衣,脸色却比往常白了一个度,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进门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问:“哪里疼。”

      苏烬雪没答,只盯着他看。

      他被她看得微微偏开视线:“药呢,用了没有。”

      “没用。”她往桌边一坐,抬了抬下巴,“你过来坐下。”

      “我站着就行。”

      “坐下。”她声音沉了,“你站不太稳,当我没瞧出来?”

      他没动。

      苏烬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用了点力往下压。他到底还是被按着坐到了榻边。坐下的那一刻,她听见他极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告假回去做什么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无事。处理些私事。”

      “什么私事。”

      “旧伤犯了,回去调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每年总有几回。”

      苏烬雪盯着他。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右手腕。他下意识要缩,被她攥紧了。她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推,掌心的伤还在,但这回她没看掌心,把他手腕翻过来,看内侧。

      手腕内侧,从脉门往上三寸,一道暗金色的纹路爬在皮肤下面,细得像蛛丝,却比她上回看见的长了一截,几乎要爬到小臂了。

      “这是什么。”她问。

      他没答。

      “谢逢仙。”她叫他的全名,“你说过,我问我便答实话。我现在问。”

      他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暗金纹路:“反噬。仙骨承过天诛,那半道天诛一直没散,每年会往上爬一截。爬到心脉就压不住了。”

      “压不住会怎样。”

      “仙力暴走,失控,伤及旁人。”他语气很平,“所以我每年都要调息一回,把反噬压回去。”

      苏烬雪想起他情绪失控时仙力暴走的样子,想起地牢石壁上那些细纹。他失控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是因为她出了事,他急怒攻心,反噬就压不住了。

      “今年爬得快了。”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腕,声音很轻,“因为我。”

      他没否认。

      “天道司查验你命盘那日,玉裂了。”他说,“玉裂之后反噬就压不太住,爬得比往年快些。”

      苏烬雪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个人,万年孤寂,藏着一角命格,扛着半道天诛,每年调息压反噬,日复一日地守着那点旧事。她在地牢里数刻痕,他也在数,数的是反噬爬了几寸。

      “药呢。”她开口,声音有点闷,“调息用的药,有吗。”

      “有。”

      “带了吗。”

      “带了。”

      “那就用。”她站起来,把他往榻上按了按,“你在这儿用。我看着。”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玉瓶,拔了塞子。瓶里是淡金色的药液,他仰头饮了半瓶。

      “剩下的呢。”她问。

      “每日一次。”

      “每日一次。”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每日来这儿用。我盯着。”

      他顿了一下:“不必。”

      “我没问你可不必。”苏烬雪抱着胳膊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他,“你天天管我吃药,轮到我管你一回,你倒不乐意了?”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无奈又浮上来了。

      “我每日来,于你名声有碍。”

      苏烬雪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我一个灾厄妖女,名声早就烂透了,还差这一点?谢逢仙,你找借口能找个像样点的么。”

      他被她噎得没话说,低下头,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那便来。”他轻声说。

      ---

      那天他没走。

      药液喝下去之后,他靠在榻上闭目调息,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苏烬雪坐在桌边,把天道司送来的饭食分了一半搁在碗里,没动,等他。

      他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没点灯,她坐在暗处,见他醒了,才起身把灯点上。

      “吃。”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菜,又看了看她:“你吃过了?”

      “吃了。”

      她其实没吃。但他没戳穿,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苏烬雪坐在对面看他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界敬仰的上仙,坐在天道司的牢房里,吃她分出来的半碗饭,吃得还挺认真。

      “谢逢仙。”

      “嗯。”

      “你那半道天诛,真没法子解?”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咽下去才说:“暂时没有。万年之前我试过找解法,找不到。后来顾着藏那一角命格,就搁下了。”

      “往后我帮你找。”她说,“天道司的旧档,我跟你一起看。”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

      又过了两日,绯袍仙官来了一趟,送来一份天道司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关于劫煞命格补全一事,三界共议定于半月之后,届时六界宗门、九重天诸司、四海仙岛皆可列席,共议天规旧例存废。

      “半月。”苏烬雪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怎么突然就定了。”

      绯袍仙官脸色不太好看:“听说是那些请杀的仙君们催的。他们在背后走动,联络了六界不少宗门,要在大议上把‘献祭旧例’重新抬出来,说这是万年祖制,不可轻废。”

      “大议上能定什么。”

      “定天规。”仙官说,“若他们占了上风,献祭旧例重新立起来,你这命格——”他没往下说,意思很明白了。

      苏烬雪把文书搁下来,面色没变:“知道了。”

      仙官走了之后,她坐了半晌,从衣襟里摸出那截白绸来,在手里捏了捏。白绸上那半个绣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毛了。

      半月之后,大议。

      她的命格归位也好,不归位也好,那一日都会有个了断。谢逢仙替她压了万年,压不住了。天诛也好,仙骨也好,都得摊到台面上说清楚。

      她得在大议之前,想明白一件事。

      她到底要什么。

      是像从前那样认命等死,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白绸折好塞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云海翻涌,天枢阁高得望不见底。

      “谢逢仙。”她对着云海轻声说,“半月之后,我替你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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