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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殿对峙
九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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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大殿,万年头一回审的是天规本身。
苏烬雪站在殿中,镣铐加身,抬头看了一圈——满殿仙君,没一个替她说话的。
除了侧后方半步那个白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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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九重天大殿。
苏烬雪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仙人。殿柱高得望不见顶,云纹从柱脚盘到柱头,云雾在脚边缓缓流过。两侧列席的仙君穿红着紫,一个个面皮绷得笔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该扔进炼炉的秽物。
她手上戴着镣铐,铁的,比地牢里那副轻,但更冷。走一步响一声,满殿静得只剩这响动。
谢逢仙走在她侧后方半步。没押她,也没搀她,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路没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可每逢她脚下被云阶绊一下,他脚步就会顿那么一瞬,等她稳了才续上。
殿上首座空着,下方摆了一张长案,案后坐了三位天道司的判官,为首的就是昨日地牢里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旧档,最上头一页边角焦黄,墨迹斑驳。
满殿仙君落座之后,殿门合上。
“带劫煞女苏烬雪。”老者开口,声音在大殿里荡开,嗡嗡的。
苏烬雪往前走了两步,镣铐响了一声。她抬头,不跪。
旁边有仙君皱眉:“见天道司判官,为何不跪?”
“跪天跪地跪父母。”她说,“我生来无父无母,天要杀我,地要埋我。这殿上,我找不着该跪的。”
那仙君噎了一下,老者摆了摆手,没追究。
“苏烬雪,天道司问你,万年之前谢逢仙剜你命格一角、封入玉中,你可知情?”
“不知。”
“何时知情?”
“七日之前。他亲口告诉我的。”
老者点头,翻了一页旧档:“谢逢仙,天道司问你,此事可属实?”
谢逢仙上前一步,跟苏烬雪并肩站着。他白衣无尘,往那一站,满殿仙君的目光都聚过来,可他面色不变:“属实。”
殿中起了些细微的骚动。有仙君低声议论,被老者抬眼扫了一下,又静下去。
“你可知私藏劫煞命格、万年不报,是重罪?”
“知。”
“既知,为何为之?”
谢逢仙没立刻答。他垂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苏烬雪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我替他答。”
满殿一静。
老者皱眉:“天道司问的是他。”
“问的是他,可事因我起。”苏烬雪把镣铐往上提了提,铁链响了一声,“他剜那一角,是为了让我多活一世。天诛若当时就降,我满月都活不过。他藏那一角,是为了让天诛晚降,三界多太平了万年。你们要治他的罪,先算算这万年三界少死了多少人——算完了,再来问他该不该罚。”
殿中哗然。
有个穿紫袍的仙君拍案而起:“劫煞女巧言令色!你生来便是祸根,若非上仙当年手软,哪有今日这许多事——”
“手软?”苏烬雪转头看他,声音不高,可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仙君,我且问你。天规判我生来是祸,判我该献祭。那判我那天,你们问过我一句么。我那时刚满月,连话都不会说。你们凭一个命格,就定了我死。如今他替我多争了万年,你们倒说他手软。”
紫袍仙君脸涨得通红:“天规如此!”
“天规如此。”苏烬雪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好一个天规如此。那我也问一句——天规是谁定的。”
殿中一下子静了。
这个问题太刁。天规是天道所定,可天道无形,代天行规的就是九重天。她这一问,等于问满殿仙君:你们凭什么。
老者沉了声:“苏烬雪,天道司审的是谢逢仙私藏命格一案,你莫要岔开话题。”
“我没岔。”她说,“他私藏命格,是因为天规要他杀我。天规要他杀我,是因为判我生来是祸。这一环扣一环,你们只审中间那一环,不审头也不审尾,审了等于白审。”
老者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殿中静了好一阵。有仙君面面相觑,也有人低头翻卷宗,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逢仙站在她旁边,始终没出声。直到这时,他才偏过头,极轻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责备,倒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苏烬雪。”老者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你这些话,天道司记下了。但今日审的是谢逢仙,天规之事,容后再议。你若再搅扰,便请出殿。”
苏烬雪还想说什么,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谢逢仙。他没看她,只垂着眼,手指在她镣铐边缘碰了一碰,极轻,像在说“够了”。
她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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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到后半程,天道司拿出了那页被涂改的旧档。
“此页记载,万年之前,初代劫煞命盘有缺,缺角藏于上仙之身。”老者把那页焦黄的纸举起来给满殿看,“涂改此页者,笔法极老,天道司查不出是谁。但这一句,与谢逢仙所言相合。据此,私藏命格一事,证据确凿。”
殿中又起了议论。有仙君趁机进言:“上仙虽有大功于三界,然私藏命格、瞒天过海,天规不容。请天道司依律处置,废仙位、削仙骨,以正天规。”
此言一出,附议声四起。
苏烬雪攥紧了镣铐。她偏头看谢逢仙,他站在那,面色如常,不辩不争,好像他们说的是别人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在地牢里说的那句——“我没什么前程可搭。”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等一等。”她开口。
殿中静下来。
“你们要削他仙骨。”她说,“削了之后呢。缺角还在玉里,玉裂了,命格迟早归位。归位之后天诛降下来,谁来挡。”
紫袍仙君道:“天诛降下,自有天道司设法应对。”
“设法应对。”苏烬雪盯着他,“万年之前你们就没法应对,才定下献祭的规矩。如今他替你们挡了万年,你们要削他仙骨,然后呢,再定一条新规矩,找个新的替死鬼?”
没人应她。
“我有个法子。”她说,“你们不是要审么。那就把这事审到底。他私藏命格,是为了挡天诛。那就让他接着挡。玉碎、命格归位、天诛降下,他来挡。挡完了,要治罪再治罪。挡不住,三界一起完。你们若觉得这法子不妥,现在就说,谁有更好的,站出来。”
满殿寂静。
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此案牵涉天规根本,天道司不敢擅断。”他说,“需报请九重天主事、三界共议。”
他看向谢逢仙:“上仙以为如何。”
谢逢仙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淡:“可。”
老者点头,又转向苏烬雪:“至于你——命格未明之前,暂留天道司看管。不得私刑,不得处决。”
镣铐没解,但比方才松了些。苏烬雪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散殿的时候,仙君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经过她身边,哼了一声:“牙尖嘴利,也改不了劫煞命。”
苏烬雪没理他。
谢逢仙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出了殿门,到了无人的云阶上,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方才那些话,往后少说。”
“怎么,说错了?”
“没错。”他顿了顿,“只是太扎眼。”
苏烬雪偏头看他:“你怕我扎眼?”
他没答,走了一段才说:“怕他们盯上你。”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谢逢仙,你替我操的心,比我自己还多。”
他没接话。云阶很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镣铐响一声,他的脚步跟一声。走到半道,她忽然停下来。
“方才在殿上,我替你说话的时候。”她回头看他,“你碰我镣铐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垂着眼,好一会儿才说:“让你别说了。”
“我知道是这个意思。”她盯着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碰那一下。”
他没答。
苏烬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句:“怕你吃亏。”
她脚步没停,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吃什么亏。”她说,“我这条命,横竖都是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