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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缺角藏身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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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司翻遍旧档,翻出一页被涂改的记载。
“初代劫煞,命盘有缺,缺角藏于上仙之身。”
谢逢仙万年不离身的那枚玉佩,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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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司查了五日。
第五日夜里,苏烬雪被一阵动静惊醒。地牢外头脚步声杂乱,比前几日请杀折子那回还急。她靠着墙坐直了,听见有人在栅栏外头低声争执,声音压得极低,但地牢静,断断续续还是飘进来几句。
“旧档里那一页……被涂了……”
“谁涂的?”
“查不出。墨迹是万年以前的,涂改的笔法极老,天道司现存司吏没人认得。”
“那页上原本写的什么?”
一阵沉默。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只辨出半句——‘缺角藏于上仙之身’。”
苏烬雪心口一跳。
上仙。三界称得上“上仙”二字的,只有一个人。
她脑子里立刻浮出那日他攥紧的手、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句“是我剜的”。她当时只当他剜了那一角是丢了、毁了,从没想过——他是把它收起来了。
藏在自己身上,藏了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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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谢逢仙来了。
他来得比往常早,白衣上沾了些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他站在栅栏外,没有绕弯子:“天道司查到的,你知道了。”
“听见了。”苏烬雪抱着膝盖,抬头看他,“缺角在你身上。”
“是。”
“藏哪儿了?”
他没答,只是抬手,从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枚玉佩她先前见过一回——第二日夜里他站在暗处时,腰间悬着它,极淡的一枚,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如今托在他掌心,她才看清:玉是素白的,通体无纹,只在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裂到心口位置,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
“这一角命格,万年之前我剜下来,封在这枚玉里。”他说,“玉不离身,命格便不会归位,天诛便降不下来。”
苏烬雪盯着那道裂纹:“它裂了。”
“嗯。”他垂眼看着玉佩,语气很平,“天道司查验你命盘那日,它便裂了。命格有感应,知道本主近了。”
她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玉封了万年,一直好好的。她一到九重天眼皮底下,玉就裂了。再拖下去,怕是要碎。
“碎了会怎样。”
“缺角归位,你的命格补全。”他顿了顿,“天诛立降。”
苏烬雪沉默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该离你远点。”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她莫名觉得他不太高兴。
“碎了未必是坏事。”他说。
“怎么说?”
“命格补全,天诛才降得下来。”他把玉佩收回衣襟,动作很轻,“天诛降下来,才有得挡。若一直缺着,天诛不来,你生生世世都要重受劫煞之苦,永远没有尽头。”
苏烬雪听懂了。补全了,是死路,但死路前面有人替她挡。缺着,是活路,但活路长得没有尽头,一世一世地熬。
“你万年之前剜它的时候。”她忽然问,“想的是让我多活一世,还是想等一个能挡天诛的时机。”
谢逢仙站在栅栏外,安静了一会儿。
“起初是前者。”他说,“后来等得久了,才想明白后者。”
“等了多久才想明白。”
“三千年。”
苏烬雪没再问了。她把脸转开,盯着石壁上一道裂缝,好一会儿才说:“上仙,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他没接话,但她听见他极轻地呼吸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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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谢逢仙来得勤了。
不是日日来,但隔一两日总会出现一回。有时是夜里,有时是清晨,来了也不说什么大事,搁下药、搁下吃食,偶尔多说两句天道司查档的进展,说完就走。苏烬雪渐渐摸出规律:他每次来之前,外头请杀她的动静就会小一阵;他走之后,那些折子又会重新堆起来。
她心里有数,他在两头跑。一头压着九重天,一头顾着她。
有一回他来得晚,她听见他脚步比平常沉了一点,落地时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她抬头看他,灯火下他脸色比平日白,右手垂在袖中没露出来。
“手怎么了。”她问。
“无事。”
“伸出来我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不答就走,可他站了一下,把右手从袖中伸了出来。
袖口沾了血。不多,但够她看清了。血是从他掌心渗出来的,顺着指缝洇进袖子里,已经干了一半,看样子是处理过又裂开的。
苏烬雪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隔着栅栏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动作很明显,像万年没被人碰过似的。他手腕在她掌心里绷得极紧,僵了一瞬才慢慢松下来。
苏烬雪没管他僵不僵,只把他袖子往上推了推,翻过他的手掌看。掌心有一道新伤,不深,但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不像寻常刀剑伤。
“天道司的人动的手?”她问。
“天道司不敢。”他声音比平时低,“是旧伤。玉裂的时候反噬了一下。”
“反噬到掌心?”
“玉在手里。”他顿了顿,“裂的时候,在我掌心。”
苏烬雪低头看着那道伤,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她把他的手放回去,动作没多温柔,但也没推远。
“下次反噬了,别藏着。”她说,“我又不会笑你。”
谢逢仙把手收回袖中,站在栅栏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好。”
那一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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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天道司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止五个人。来的有十数个,领头的老者换了个人,比上回那个年纪更大,走路要人扶,可一双眼睛精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他身后跟着绯袍仙官,仙官脸色不好,像是挨了训。
“苏烬雪。”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天道司查旧档七日,查出一桩万年旧案。今日来,是问你一句实话。”
“问。”
“万年之前,谢逢仙剜你命格一角,封入玉中,此事你可知情。”
“昨日方知。”
老者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分辨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缓缓点头:“你既不知情,那此事便与你无关。天道司要查的,是谢逢仙。”
苏烬雪心口一紧。
“查他什么。”
“私藏劫煞命格,万年不报,瞒天过海,篡改天命。”老者一字一字念,像在念罪状,“此罪若坐实,当废仙位、削仙骨、贬入凡尘。”
地牢里静了一瞬。
苏烬雪握着铁链的手慢慢收紧了。她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看着那老者,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他藏那一角,是为了让天诛晚点降。天诛降得晚,三界才多太平了万年。这也算罪?”
老者面皮不动:“天规如此,不问缘由。”
“天规。”苏烬雪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也很冷,“你们的天规,判我生来是祸,判他藏命格是罪。判来判去,就没判过自己一句——凭什么都由你们说了算。”
老者神色微变:“你这是要替谢逢仙说话?”
“我不替谁说话。”她把铁链往栅栏上一绕,站直了身子,“我就问一句——你们说他篡改天命,那万年之前,那个判我生来就该献祭的天命,又是谁定的。你们查过吗。”
没人应她。
地牢外头静得落针可闻。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道:“这些话,你留着在大殿上说吧。”
他一挥手,天兵上前换了锁,这回的锁比先前都重,链子粗了一圈。苏烬雪低头看了看,没什么反应。
“明日辰时,九重天大殿,当着众仙的面,重审此案。”老者临走前扔下一句,“你也来。”
人都走了。
苏烬雪一个人坐回墙角,手摸进衣襟,把那截白绸掏出来。绸子上的半个绣纹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她用手指描了两遍。
“大殿上见。”她低声说,“这回我替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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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逢仙没来。
但她知道他会来。她等了一整夜,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听见了那阵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脚步。
“明日大殿。”她没睁眼,先开了口,“你不用替我扛。我自己的命格,我自己说。”
栅栏外头沉默了一会儿。
“大殿上,众仙逼问,不会给你留余地。”他声音很平,“你只需答‘不知情’三字,旁的我来。”
苏烬雪睁开眼,隔着栅栏看他。
“谢逢仙。”她说,“你替我扛了万年了。这回轮到我。”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栅栏边,跟他隔着铁栏面对面。灯火很暗,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很沉,很旧,又有点她说不清的软。
“你别劝我。”她说,“我认准的事,劝不动的。”
隔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便一起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