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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盘缺角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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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司查了万年命格,头一回查出个“查不下去”。
谢逢仙站在人后,垂着眼,袖中手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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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司的人来得比说的早。
天没亮透,地牢外头就响起锁链拖地的动静,铁门一道一道开,风灌进来,带着外头霜雪的冷气。苏烬雪靠着墙坐着,手边放着那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她把药喝完了,一滴没剩。
她昨夜没怎么睡。衣襟里那截白绸贴着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可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进来的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玄色官袍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刻板,手里捧一方黑漆木匣,匣上贴着三道封条。身后跟着先前那个绯袍仙官,再后头是三个年轻司吏,各捧卷宗笔墨。
“苏烬雪。”老者开口,声音像在石头上磨过,“天道司奉旨查验命格。你可知规矩?”
“不知。”她答得干脆。
老者皱了皱眉,大约没料到她这么不配合。绯袍仙官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查验时需剖开命盘,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苏烬雪垂下眼:“疼倒是没什么。我只问一句——查完了,若还是‘灾厄’二字,是不是就地就杀了?”
老者面皮不动:“天道司只查命格,不掌生杀。查完自有天规处置。”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心里有数,面上不显,只把手腕从铁链里往外送了送:“那就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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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把黑漆木匣搁在栅栏前的石台上,揭了三道封条,匣盖弹开,一股极冷的寒气溢出来。匣中躺着一面薄薄的铜镜,镜面不反光,黑沉沉的,像一块凝固的夜。
“此乃照命镜。”老者把镜面往她这边一转,“命盘剖开之后,镜上自现你命格全貌。天道司三人在场共证,做不得假。”
苏烬雪点了下头。
老者掐诀,指尖凝出一点极细的白光,点在她眉心。
那一瞬间,苏烬雪觉得有人把手伸进了她胸腔里,不是硬掏,是轻轻探进去,沿着她的心脉往下捋。那缕她偷修了半年的残术气被这力道一拨,本能地想缩,却被压住了。疼倒不疼,只是五脏六腑都被人看光的那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咬着牙,没出声。
然后她听见了老者一声极轻的“咦”。
“怎么了?”绯袍仙官凑过来。
老者没答,枯瘦的手指在照命镜边缘敲了敲,镜面上头浮出了一些东西——细细密密的纹路,像冰裂,又像某种极古老的篆字,密密麻麻排成环形。苏烬雪看不懂,但她看老者的脸,越看越沉。
“再验一遍。”老者说。
第二个司吏上来,换了道法诀,又点她眉心。这回探得更深,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手指扣进掌心才没哼出声。
镜面上的纹路又浮出来,跟方才一模一样。可老者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缺了一角。”他低声说。
四下静了。
“什么叫缺了一角?”绯袍仙官凑近了看,“命盘还能缺?”
“天道司立司以来,从未见过。”老者收了手,退后半步,盯着镜面看了很久,“劫煞命格,本该是浑圆闭合的一环。她这个——”他指尖点了点镜面某处,苏烬雪看不清,只听见他说,“这里,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走的。”
“剜走的?谁会剜走命格的一角?”
老者没答,缓缓回过头,望向地牢外的方向。
苏烬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栅栏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立在暗处,没进来,也没出声。
谢逢仙。
他站得不远不近,正好在灯火照不太到的地方。地牢里没人发现他什么时候来的。老者方才那一声“咦”,大约是惊动了他。
“上仙。”老者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拘谨得多,“此女命盘有异,缺了一角,天道司不敢擅断,还请上仙示下。”
谢逢仙没立刻应。
他走进来了两步,灯火照到他半边脸,眉眼还是那副极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他看了照命镜一眼,又看了看苏烬雪。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只当是上仙例行查验。
可苏烬雪跟他隔着栅栏,看得清楚——他看镜面的时候,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攥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
“缺的一角,是什么?”绯袍仙官忍不住问。
“不知。”谢逢仙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天道司回去查旧档。七日内给我答复。”
老者一愣:“这……上仙,天道司旧档浩如烟海,七日恐怕——”
“七日。”谢逢仙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可那老者已经把后头的话咽回去了。
老者收了照命镜,三道封条重新贴上,匣子抱起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绯袍仙官跟着往外走,经过谢逢仙身侧,低声问了句什么,谢逢仙没答,只微微摇了下头。
人都退出去了。
地牢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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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雪靠着墙,看着他。
方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她不做声,等他先开口。他若不开口,她就自己问。
谢逢仙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疼么。”
苏烬雪愣了一下。她方才被探了两次命盘,脸色发白,汗还没干。她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
“不疼。”她照旧这么答。
他没戳穿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搁在栅栏前的石台上——放得很轻,像怕磕碎了。放完他就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苏烬雪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走到栅栏边,离他近了些,隔着铁栏看着他侧过的那张脸。
“方才那个缺角。”她说,一字一字,“你知道是什么。”
不是问句。
他没动。
“我方才看你的手。”她声音不高,很稳,“老仙官说缺了一角,你攥了手。”
地牢里静得能听见水声。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谢逢仙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她,那双万年悲悯淡漠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很旧,像藏了万年没见光的旧事。
“知道。”他说。
苏烬雪心口一紧。
“那是什么。”她追问,“谁剜走的。”
他没立刻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都快觉得那目光有重量了,压得她心口发沉。
“我。”他说。
苏烬雪没反应过来:“什么?”
“缺的那一角。”他垂了眼,声音淡得像落在雪上的灰,“是我剜的。”
她愣在原地。
“万年之前。”他补了一句,说完就再没往下说,仿佛再多一个字都嫌多。
苏烬雪张了张嘴,脑子里一堆话涌上来,最想脱口而出的那句是“你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执剑刺她,剑尖流出的不是血,是仙气。她心口发烫的那个位置,此刻又开始烫了。
她低下头,攥住了衣襟。
“你剜走那一角。”她慢慢说,声音有点发涩,“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杀我。”
他看着她攥衣襟的手,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
“二者皆有。”
苏烬雪心口那点刚焐出来的暖意,凉了半截。她冷笑了一声,退后半步:“上仙说话倒是实在。”
“我不骗你。”他说,“别的都可以不说,这一件,你问了我便答你实话。”
“那你倒说说,什么叫二者皆有。”
谢逢仙沉默了一下。
“那一角命格若留着,你活不过满月。”他说,“天道认定劫煞圆满,便会立刻降下天诛。我剜去一角,命格不全,天诛便迟迟降不下来。你才活到了今日。”
苏烬雪怔住。
“那‘杀’呢。”
“命格不全,你生生世世都要补这一角。”他声音低下去,“每一世,你都要再遭一次劫煞之苦,直到补全为止。而补全的办法——只有献祭。”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剜走那一角,让她多活了一世,代价是她往后每一世都活得更苦,最后还是要死。他救她,也害她。这两件事从他动手那一刻起,就分不开了。
苏烬雪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半天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剜。”她最后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大可不管我,让我满月就死,一了百了。”
谢逢仙站在栅栏外,良久,轻声道:“我试过不管。”
他说完这一句就走了。这回她没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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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门关上,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苏烬雪一个人坐在墙角,手一直按着衣襟,那截白绸还在。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可笑。她恨了半辈子天道、恨了半辈子那些要杀她的人,到头来,让她活到今天的和让她活得这么苦的,是同一个人。
“二者皆有。”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眶有点热,“谢逢仙,你可真行。”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还没谢你呢。”她闷声说,“你就先把欠我的说清楚了。”
静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那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