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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道清杀
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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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仙要她死,折子堆了百道。
他只批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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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雪喝完药的第二日,地牢外头就吵起来了。
她靠着墙,听栅栏外头脚步来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又急又重。有人压低嗓子说“上仙压了折子”,有人冷笑“压得了一时压得了一世?”,还有人叹“劫煞不除,谁担得起这罪过”。
她数了数,来了七拨人。
搁以前,宗门来问罪,最多三拨——掌门一拨,长老一拨,弟子们凑一拨。今日多了四拨,听着衣料摩擦的动静,不像宗门的人,倒像九重天上下来那些。
她把这事记下了:请杀她的人,又多了几拨。
晌午的时候,看守换了。新来的两个她没见过,一个年纪轻,绷着脸不敢往她这边看;一个年长些,给她送饭时多搁了半块饼,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瞧见。
苏烬雪没动那半块饼,先问了一句:“外头怎么了?”
年长的看守手一顿,压低声音:“九重天上吵翻了天。听说有百来位仙君联名上折子,请上仙即刻处决你,说再拖下去,三界就要出大乱子。”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上仙把折子全压了,一道没批。”
年轻的看守忍不住插嘴:“压得住吗?那可是百来位仙君。”
年长的瞪他一眼,两人不再说话,匆匆走了。
苏烬雪坐在原地,把这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百来位仙君要她死。谢逢仙压了折子。压了,不是驳了——这中间的差别她分得清。压是按住不发,驳是当面顶回去。他选了个最不痛不痒的法子,替她拖时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铁链磨出的红痕结了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腕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
“拖吧。”她自言自语,“拖到他们不耐烦,一刀下来还痛快些。”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那半块饼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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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的日子本来就分不清昼夜,这几日更乱了。
外头的动静一日比一日大。先是有人在牢门外头立了牌子,上头写的什么她瞧不见,只听得看守念了一句“劫煞未除,苍生难安”,念完自己先啐了一口,说念着牙酸。后来夜里也有动静了,有人隔着石壁唱经,唱得含含糊糊,她听了一阵才明白,是在“镇邪”——镇的就是她。
她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到半夜,渴醒了。地牢里水是定量给的,她省着喝,还是见了底。她伸手去够墙角的水囊,手刚碰到,就觉得不对。
水囊是满的。
她愣了一下,把水囊拎起来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清水,没味儿。她心口那缕残术的气转了一圈,没探出什么异常。
她盯着水囊看了好一阵,把水喝了。
喝完她把水囊放回去,靠着墙,忽然轻声说:“你夜里不睡么?”
没人应。
她也料定没人应,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闭眼接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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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里,谢逢仙来了。
她是从脚步声认出来的。那脚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不沾尘,也不带风。地牢里向来只有两种脚步:一种重重踏着彰显威压,一种蹑手蹑脚藏什么心思。他的脚步哪种都不是。
她没睁眼,只是把呼吸放匀了。
栅栏外头静了很久。久到她差点以为人已经走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像白日里对众仙说话时那种清冷的调子,倒像怕惊着什么:“药还够么。”
苏烬雪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够。”她说。
又是一阵静。
“锁是新换的。”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打不开,外头的人也进不来。上仙想得周到。”
他没应这句。隔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他说:“请杀的折子,我压了七日。七日之后,天道司会另派人来查你的命格。”
“查了又如何。”她终于睁了眼,隔着栅栏看他。地牢里没灯,她只看得清一个白影,立在暗处,像雪落在墨里。“查来查去,我还不是个死。”
“不一定。”
苏烬雪笑了一声,很轻:“上仙,你替我说过一句‘罪不在她’,我承你的情。但你别再往下管了。百来位仙君要杀我,你压得了一时,压得了一世?别到时候我死了,还连累你。”
白影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他说:“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那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她听不真切,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别过脸去:“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也不想白白搭上旁人的前程。”
“前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又淡下去了,“我没什么前程可搭。”
说完他就走了。
苏烬雪听着那脚步远去,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半夜的,来说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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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火。很大的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火舌舔到云上,把云烧成了灰烬,簌簌往下落。她站在火中央,脚底下是滚烫的石台,周身捆着铁索,挣不脱。
火里走过来一个人,白衣。
那人手里执一柄剑,剑尖垂着,一步一步走近。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极淡的眉眼照得发红。她看清了——是谢逢仙。
可他跟白日里不一样。他眼睛是红的,不是被火映的,是他自己要哭。他走近了,把剑抬起来,剑尖抵在她心口。
“对不住。”他说。
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场大火。
她想问他对不住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剑就刺进来了。
不疼。奇怪,一点都不疼。她低头看,剑尖穿过她胸口,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缕一缕的白色仙气,往他那边流过去。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抖,抖得剑身都在颤。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滚烫。
她忽然就不恨了。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梦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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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雪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心口那块地方隐隐发烫,不疼,但烫得她睡不着。她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皮肉好好的。
梦里那一剑的位置,正好是现在发烫的位置。
她盯着黑漆漆的石壁,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以前也梦见过火、梦见过白衣人,可每次梦到执剑那一下,就模糊了、醒了。今日头一回看清了脸。
看清了,反倒更乱了。
“谢逢仙。”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掂量什么,“你跟我,到底有什么渊源。”
没人答她。
但她抬手去够水囊的时候,发现水囊旁边多了件东西——一小截用旧了的白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碗底下。绸子上什么都没写,只在一角绣了半个纹样,像云,又不像,绣得极淡,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苏烬雪捏着那截白绸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梦里那把剑的剑穗,就是这个纹样。
她把白绸攥在手里,攥了许久,最后没扔,也没还回去,折了两折,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就这一次。”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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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地牢里来了个她没想到的人。
是个穿绯色官袍的仙官,捧着卷宗,身后跟了四个甲胄鲜明的天兵。他在栅栏外站定,展开卷宗,念了一通文绉绉的话,大意是:天道司奉命复查劫煞命格,七日之内,苏烬雪暂由天道司看管,任何人不得私刑、不得处决。
念完,仙官合上卷宗,瞥了她一眼:“你就是苏烬雪?”
“是。”
“命格的事,天道司自会查清。”仙官顿了顿,语气里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上仙为你的事,把九重天得罪了个遍。你倒好,在这儿安安稳稳喝药。”
苏烬雪没接话。
仙官也不等她接话,挥挥手,天兵上来换锁。这回换的锁更复杂了,她扫了一眼,估摸着自己这辈子都捅不开。
“天道司的人明日到。”仙官临走前扔下一句,“你自己掂量着。命格查出来是好是歹,全看你造化。”
人都走了,地牢里又只剩下她。
苏烬雪坐在墙角,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衣襟。那截白绸还在,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那半个绣纹。
她忽然想起方才仙官那句话——“上仙为你的事,把九重天得罪了个遍”。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谢逢仙。”她对着空荡荡的地牢说,“你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