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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锁尘渊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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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皆道,苏烬雪生来便是祸。
无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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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石壁渗着水,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得像在数她的年岁。
苏烬雪靠在墙角,铁链从腕间垂到脚踝,细得可怜。她低着头,散落的发遮住半边脸,呼吸很轻,轻到看守时常要凑近栅栏确认她还没死。
她还活着。她一直活着。
墙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藏在苔藓下面,是她用指甲一寸一寸磨出来的。今天她又在旁边添了一道新的——不深,但够她夜里借着水光看清。
一道,一个人。
看守换了三班,每班两人,其中有个矮胖的常往她饭里吐唾沫,还有个瘦高的喜欢用烧红的铁钎吓她,说要给"妖女"留个印记。宗门的长老们每隔三日来"探望"一次,隔着栅栏说些诸如"劫煞不除,苍生难安"的话,像念经。
她从不回嘴。
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也是因为,她把每一张脸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做什么,她其实也没想清楚。只是觉得,若有一天她能走出去,总该知道该找谁讨个说法。若走不出去——那这些刻痕就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体内有一缕极细的气在转,绕着她的心脉慢慢爬。那是她偷学的,从地牢最深处一块残碑上悟出来的,据说是上古神族的残术。看守们不知道那碑上有字,他们只当那是块压阵的破石头。
这残术能让她感觉到一些旁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现在,她感觉到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天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像瓷碗磕出的裂纹。但它在扩大。
苏烬雪睁开眼,眼底覆着一层薄霜似的冷光。她盯着头顶渗水的石壁,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天也会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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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没塌,但九重天的人来了。
整座宗门像被掀翻了。钟声响了一百零八下,掌门亲率弟子跪迎,山道上铺了白毡,连石阶缝里的青苔都被细细刮净。苏烬雪隔着地牢的小窗,看见天光被一片白影遮住——来了很多人,御剑的、踏云的、捧卷的,衣袂飘飘,像一场盛大的雪。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淡,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层层石壁落进她耳朵里,像冰层下流过的一线泉水。
"劫煞现世,祸乱将起。宗门既镇她百年,为何提前惊动三界?"
掌门的声音抖得厉害:"回上仙,近来地脉异动、妖潮频起,弟子们……弟子们恐献祭之期未至,她便先引祸上门,故不敢再瞒。"
四下静了一瞬。
"所以你们想提前杀她。"
是陈述,不是问。
苏烬雪靠着石壁,闭了闭眼。她听过这句话很多次,换过许多种说法,意思都一样。她等着下一句——"准",或"可",或别的什么一字判词。反正她这条命,从来在别人嘴里。
栅栏外的白影动了。有脚步声往地牢来了,很轻,不像那些长老刻意踩出的威压。她抬起头。
那人停在她牢门外。
白衣无尘,身姿孤绝,眉眼是极淡的,像远山落了雪、隔着雾看过去的那种淡。他周身没有半点多余的仙光,可地牢里所有阴湿污浊之气,在他身前三步就自行散了。
万人跪他,他面无表情。此刻站在一个满身脏污的囚徒面前,他也没露出半分嫌恶。
苏烬雪怔怔看着他。
不是因为他好看——好看的人在九重天多得是。是因为她看见他的一瞬,脑子里忽然涌出一幅画面:大火,白衣,一柄剑从她胸口穿过去,执剑的人眼里含着泪,脸也是这张脸。
一闪就没了。
她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人隔着皮肉攥了一把。她下意识攥紧腕间铁链,指甲掐进掌心。
而那人——九重天上仙谢逢仙——在看见她的那一瞬,脚步停了。
停得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
……
但她看见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生生收住。那双万年悲悯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深得吓人,又被他压回深处。
"罪不在她。"他开口,声音和方才一样淡,"暂留其命。"
"上仙!"身后追来的众仙中有人急道,"劫煞命格,留一日便多一日祸患——"
"三界之乱,起于天道失序,非起于一个囚徒。"谢逢仙没有回头,"若天道只容得下献祭一途,那要天道何用。"
满堂鸦雀无声。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白衣带起一阵很淡的寒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掌门伏地不敢起,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抹汗。
地牢重新安静下来。
苏烬雪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笑了一下,很轻。
"罪不在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四个字什么味道,"说得倒好听。"
她不信。
她活了这么多年,没遇到过一个不图她什么的人。她不信这世上有谁只凭一句话就替她挡灾。那些人护她,要么为了拿她换功德,要么等她死得时候好分她身上的"劫煞之力"。谢逢仙凭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铁链,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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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她发现锁换了。
旧锁她磨了半年,已经能用一根发簪捅开七分,只差最后一分火候。可今晚她摸到锁孔,手感全不对了——新锁,铜芯更硬,锁舌的结构陌生,不像宗门库房里的样式。
她摸了很久,确认自己打不开,也确认这不是为了防她——这锁比旧锁结实太多,倒像是……怕外面的人进来。
她靠着墙坐回去,盯着黑暗里那把崭新的锁,没再动。
后半夜地牢里阴气重,她旧伤发作,肩胛骨下面那一片痛得发麻,是上个月"试刑"留下的。她咬着牙没出声,冷汗湿了后背。
天亮前,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阵,再醒时,枕边多了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药,还温着。
苏烬雪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地牢的栅栏没开过,看守换班的脚步她认得,没人在她睡着时进来过。这药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枕边,碗底压着一小片枯叶,像是谁随手从袖中拂落的。
她端起碗,闻了一下。
苦,是正经的止血化瘀药,还加了两味她认得但说不出名字的、只有高阶仙修才用得起的药引。
她想把它泼了。
端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她把碗放回去,重新躺下,闭了眼。
"想让我欠你人情。"她对着墙壁低声说,"我偏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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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伤口裂开,她疼醒了。
冷汗一身一身地出,她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出声,意识昏沉间,鼻尖闻到一股苦味。
她偏过头,那碗药又回到了枕边,依旧温着。碗底那片枯叶不见了,换成了一小片极细的、刻着云纹的玉屑——像是从谁的玉佩上蹭下来的。
苏烬雪盯着那枚玉屑,忽然觉得心口比肩胛还疼。
她坐起来,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很苦,苦得她眼眶发酸。她把空碗放回原处,翻身背对栅栏,用袖子压了压眼睛。
"就这一次。"她说。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只是地牢滴水的声音里,好像混着一丝极轻极轻的、几乎辨不出的停顿——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替她守着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