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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折道 以后走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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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雨下,涣水河流变得浑浊湍急。渡口上挤满了人,有南下逃难的人,也有涉险北上寻求机会的散客。
郭嘉拉着方垣挤进一个破旧的草棚,等待着不知道何时才能到的渡船。他寻了一处比较干净的角落,示意方垣坐下。方垣抬眼冲他笑了一下,拉着他往草棚里面挤了挤。
两人身边坐着几个吃着干饼的脚夫,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听说了吗?梁郡那边徐荣的兵又打了胜仗。”
“反正吃亏的都是我们老百姓,粮食都被征得差不多了。”
“可不是!听说他们军中有一姓方的神医,医术可了不得,好多重伤的兵都被他救了回来。听说徐将军都对他客气得很。”
梁郡,徐荣,姓方的神医。
他们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炸响在方垣的耳畔。她没有动,身形僵了一下,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
郭嘉也听到了,他看着方垣的手,递过来一个水囊。
方垣没有接,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她静静等待着那几个脚夫吃完干饼,走出了草棚,然后侧身抓住了郭嘉的胳膊。
“先生,你听到了,对不对?”
郭嘉看着她瞬间红了的眼眶,没有否认。
“我们不去冀州了,”方垣的声音很急,“我们去梁郡,好不好?”
郭嘉沉默良久,用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奈语气说道:“我们这样去,连军营十里都靠近不了,就会被当作细作射杀。”
方垣的肩膀垮了下去。
“但是,”郭嘉掏出了周瑜给的信,“周瑜的族叔在义成县,他可能有些门路,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他看着方垣重新亮起希望的眼睛,话锋一转。
“即便是我们找到了门路,见到了你父亲,他也可能有自己的选择。即使这样……”
“我去。”方垣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笃定。
郭嘉看着她,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对方逸而言错到极点的事,他也知道,如果不让方垣见到她爹,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最终,他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渡口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开始躁动,疯狂向一个方向涌去。
方垣只感觉手里一空,她猛地回头,身侧的郭嘉不见了踪影。
嘈杂的人群像是涣水里的湍流,将两人生生冲散,一张张陌生的脸,举在肩膀上的行囊,打开的破旧纸伞,在她的视野里流转晃动。
“先生?”
她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才刚刚得知父亲的下落,有了前行的方向,那个一直依仗的身影却找不到了。
“先生!!”
她转身逆着人流往后寻找,终究力量敌不过,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泥水中。
这时,一只手从熙攘的人群中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垣儿。”
是郭嘉。
他不知何时从人群里挤了回来,身上已经被泥水打湿了大半。
“别动,”郭嘉声音不大,却让方垣感觉无比心安,“以后走散了,就在原地等,我会找到你。”
方垣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世上最后一根浮木。
雨越下越大,郭嘉护着她,逆着北上的人流硬挤了出去,彻底背离了这条船该去的方向,重新踏上了泥泞的官道。
义成县城门口有两个小吏,此刻满脸倦色,对过往人群进行盘查。
郭嘉排队上前,递上了周瑜盖着私印的信。小吏接过看了眼,脸色微变,给他指了下周瑜族叔周澄的医馆位置,挥手放行。
医馆在城东巷子深处,挂着一个写有“杏林堂”三字的老旧牌匾。周澄验过信后,让他们进去了。
“公瑾在信里嘱咐了,”他打量了下二人,“你们今日就住在后院厢房里吧,我给你们准备些粮药,按本钱算。”
夜里,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周澄瞥了一眼身旁心事重重的方垣。
“你们来找我,还有别的事?”
郭嘉搁下碗。
“是,我们想打听一件事。听说董卓军中,有位姓方的医官?”
周澄夹菜的手顿住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打听这个做什么?那边可是危险得很。”
方垣与郭嘉交换了个眼神,开口道:“家里有位姓方的长辈,早些年北上行医,后来失去了音讯。听说梁郡有位方医官,就想去看看。”
这半真半假的说辞,是在路上与郭嘉商量过的。
周澄嗯了一声,慢慢嚼着嘴里的腌菜,思忖了片刻,才开口。
“董卓军中确有此人,医术很好,徐荣都给他几分面子。”他顿了下,“但是脾气有点古怪,前几日还因为私自救被俘的关东军,触了军法,是徐荣硬保下来的。”
方垣心头微动,这确实是父亲会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么?”郭嘉问。
“没有了,”周澄摇头,“就知道这些。”
饭后,周澄坐在桌前,拿出了一卷粗帛,摊开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简图。
“这是我根据近来南逃难民的口述,绘制的梁郡周边形势图。”他指向图中的几个标记,“不要走官道,这几条山路和废渠还能走人。军中医官的营帐会随时移动,但大多时候都会在这个山谷背风处。”
他指向图上一个小小的三角标记。
“消息未必准确,营盘也随时会移。”周澄收起图,递给郭嘉,“但总比擿埴索涂强。”
郭嘉郑重接过:“周先生。”
“不必谢我。”周澄打断他,“我不是帮你们,是还公瑾一个人情。”
他说完后,转身走出了厢房。
屋里的油灯噼啪作响,方垣盯着桌上的粗帛,像是要透过它,看到营帐内那个孤单清瘦的身影。
“好了,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郭嘉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图收了起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澄送方垣和郭嘉到后院小门。
“保重。”周澄拉开了门栓。
两人一前一后,迎着前方吹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巷风,沉默地汇入街上奔波的人流。
在离梁郡军营二十里时,就再也找不到愿意往前走的车夫了。最后一段路是山路,刚刚下过一场雨,路上泥泞湿滑。
“先生,你倒是快些。”方垣回头催。
“急什么。”郭嘉慢吞吞跟在后头,“你这种赶路法,还没到梁郡,就先把自己累趴下了。”
“我不累。”
“你不累,”郭嘉喘了口气,“我累。”
方垣没办法,只好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先生,”她忍不住回头问,“你说,我爹要是见着我,会不会吓一跳?”
“如果我们没有被当成细作射杀的话。”郭嘉慢悠悠回道,“就怕还没见着你爹,先成了刺猬。”
“呸呸呸,你个郭乌鸦……”方垣气得回头瞪他。
话音刚落,忽然脚下一空,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扑通”一声掉了下去,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是个被枯草掩盖的猎人陷阱,足有一人多深。
方垣摔得头晕脑胀,好在坑底是陈年的烂泥和腐叶,没磕着骨头。她揉着摔疼的腰仰起头,头顶是一方小小的天,郭嘉趴在坑沿上往下看。
“方郎中,”他看清她没事,紧张的情绪瞬间散了,趴在坑沿上笑得连气都喘不匀,“你平时采药的眼力呢,这么大个坑都能踩空?”
“你快拉我上去!”方垣气得抓起一把烂泥就往坑沿上砸。
谁知那坑沿太高,泥块半道就卸了力,越过最高点后竟直直地坠了回来,冰凉的湿泥砸回了她自己脸上。碎泥屑糊了满嘴,她“呸呸呸”连啐了好几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气得脸都红了。
头顶上又传来郭嘉毫不留情的笑声,等他笑够了,转身去附近寻了根粗长的老藤条,将一头拴在旁边的树干上,另一头抛了下去。
“抓紧了。”
方垣抓着粗糙的藤条,踩着湿滑的坑壁,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眼看着离坑口还有半尺,郭嘉正准备探着身子往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咔嚓!”
一声极其脆裂的声响,那根老藤条在坑沿的碎石上磨了太久,竟然从中间断了。
方垣只觉手里一空,整个人又坠了下去。
“垣儿!”郭嘉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想抓住她。
可他忘了自己本就探着身子,这猛地一扑,不仅没抓住方垣,反而失去了重心,与她一起直直地摔了下去。
在急速下坠的瞬间,他一把把方垣扯进了自己怀里,后背和肩膀重重摔在了坑底。
“砰!”
方垣没有感觉自己摔到坑底泥地上,而是砸在了一个温热的身躯上。
郭嘉带着两个人的重量,重重摔在坑底,左脚磕在了一块碎石上。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先生!”
方垣连滚带爬从他身上起来,借着坑洞上方漏下的微光摸到了他的脚踝,短短一瞬,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你的脚……”方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跟着跳下来啊!”
郭嘉靠在坑壁上,看着方垣慌乱的脸,好半天才缓过那阵钻心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脚踝,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方垣眼眶通红,手指轻轻捏住他的脚踝。
“别动,我先看看骨头断没断。”
医者的本能一下压过了慌乱,她顺着踝骨一寸寸摸过去,还好骨头没事。她松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酒,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他脚踝。
“嘶……”
郭嘉吃痛,本能地想往回缩。
“忍着点!”方垣一把按住他的小腿,“淤血不揉开,你这脚明天就别想走路了。”
郭嘉疼得直咧嘴,为了转移注意力,只得低头看着她。坑底光线很暗,只能照亮她半张沾着泥水的脸。
他看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推揉着自己的脚踝,忽然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揉了好一会儿,方垣拿出一截宽布带,把他的脚踝一层一层缠紧固定好。然后两人抬头看着那一人多高的坑口,陷入了沉默。
“你先上,”郭嘉蹲下身,“踩我肩膀。”
方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点头说:“上去了,我拽你。”
“行,你自己小心。”
方垣踩着郭嘉的肩膀,好不容易扒住了坑沿,翻了上去。然后一刻不敢耽误,重新找了截结实的藤条,牢牢拴在树上。
“先生,抓好!”
她趴在坑边,看着郭嘉用没伤的右脚抵着坑壁,双手攥住藤条。然后用尽全力,硬生生把他从坑底拖了上来。
两人瘫在坑沿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了下来,洒在两人身上。
郭嘉侧过头,看着身侧的方垣。她的手沾满泥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尖红红的。
他张了张嘴,想开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藤条断裂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身体倒是先做出了反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闷闷地说了一句。
“下次走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