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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土城(二) “我可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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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偏西,在余晖下,土城残破的轮廓被越拉越长。
孙策勒着缰绳,有些焦躁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队。
“来不及了。”孙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少年,咬牙低声说,“就按你的计划,我们……”
话音未落,身侧跑来一个便衣斥候,对白衣少年说了句话。少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目光看向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等一下,伯符。我去办点事,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孙策一愣,张口欲问,身侧的少年已经翻身下马,身形很快地隐入旁边一人高的杂草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城门,发现那群人影动了起来。他们开始有序走进城门,然后把手里的兵器扔到了城内。
“少将军,他们把兵器扔了!”副将眼睛一亮,往前一步,“看来是怕了咱们,服软了!咱们趁机冲过去?”
孙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盯着城门口,眉头越皱越紧。流民们把武器放下后,又走出城门,向骑兵队方向压了过来。
“少将军,他们再继续往前,咱们的马就要惊了。”副将也察觉到不对劲,手扶到了身侧的刀柄上。
孙策看着走来的手无寸铁的人群,忽然厉声喝道:“都给我把刀收起来!谁也不许动!”
副将急了:“少将军!”
“我让你住手!”孙策目光冷厉地扫视了一圈,“没看见他们没拿武器吗?今天谁敢先动刀,军法处置!”
城里出来的流民一步步走到孙策的骑队,然后所有人一层叠着一层,席地而坐,把骑兵的队伍生生困在了原地。
孙策勒紧缰绳,手心开始冒汗。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试图挪动蹄子,却没有下脚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土城残破的城墙上,郭嘉独自一人坐在草席上,垂眸看着城下的局势。
“不愧是将门虎子,沉得住气。”他轻声自语。
“是啊,不过先生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身后响起一声清朗冰冷的声音。
郭嘉愣了一瞬,但是没有回头。
一柄长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脖颈,只要他一动,锋利的剑刃就会割开他的皮肉。
身后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摸上的城墙,站在他身后。
“先生好计谋。”少年眼神晦涩不明,盯着眼前坐在草席上的青衫文士,“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拿人命来逼我们就范。”
郭嘉垂眼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剑,轻笑了声。
“将军何必动怒,你们本不就打算‘以粮换路’吗?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少年闻言,手里长剑非但没退,反倒又压紧了一分。
“我们可以‘以粮换路’,那是出于主帅仁厚,而非受人胁迫。”他盯着郭嘉的侧脸,“这不是你拿流民当肉盾,打官军粮草主意的理由。”
冰凉的剑锋紧贴着皮肉,郭嘉身形未动,他微微仰头,迎着少年的目光。
“在下颍川郭嘉,将军既然都拔剑了,总该留个名号吧?”
“庐江周瑜。”少年手腕一转,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下不为例。”
周瑜退后了半步,掸了掸衣袖,收起了方才那股凛冽杀意。
“走吧,我们谈谈。”
四人在土城内寻了一处尚能挡风的破厅堂,生起篝火,席地而坐。
粥已经分完,土城内的流民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孙策命自己的骑兵队在远处扎营,此处只有他们四人。
孙策盘腿坐着,拎着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随意擦了下嘴。
“颍川郭奉孝,”他上下打量了下郭嘉,眼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当真好胆识!你怎知我不会拔刀相向?”
郭嘉接过方垣递过来的热汤,捧在手里,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意,“我不过拿捏了将军的软肋,歪门邪道罢了。”
“软肋?”孙策一愣,随即大笑,“那也是郭先生的本事,冲这个,我敬你。”
他把酒壶往前递了递,脸上没有任何介意的神色。
周瑜坐在孙策身侧,没有喝酒,目光像一潭幽深的湖水,笼罩在郭嘉和方垣身上。
“郭先生如此爱算计人心,若下次遇到的是个不受约束的莽夫,可要小心拉着流民一起陪葬了。”
“周将军说的是。”郭嘉喝了口手里的汤,“我赌的,就是你们不是莽夫。”
他抬眼看向周瑜。
“将军若是莽夫,今日土城外,马早就踏过去了。”
周瑜也看着他,并未回话,只是端起了面前的水,浅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既交了朋友,就别再说这些了。”孙策目光瞟向方垣,这个女孩刚退烧,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不过眼睛还是亮得出奇。
“方姑娘,你医术跟谁学的,这般厉害!”
方垣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垂下了眼:“家传的。”
孙策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扯下了一枚雕刻着虎纹的铁牌,塞给了方垣。
“这个你拿着,要是遇到麻烦,或者以后没地方去了,拿着这个来江东找我孙伯符!我认你这个朋友,也认你这一身本事!”
周瑜见状无奈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到郭嘉面前。
“我有个族叔在义成县里做个小吏,也通些医理。”他看向方垣,“二位北上凶险,拿着它可以补给一些药材和粮食。”
方垣握着那块犹带体温的铁牌,上面粗糙的虎纹硌着掌心。她抬起头,看向孙策炽热的眼睛,又看向旁边坐着的有点别扭的周瑜。
篝火映在她眼底,跃动着温暖的光。她站起身,对着两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孙将军,周将军,今日之恩,方垣铭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土城外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孙策在队首,骑马冲城门口的郭嘉和方垣远远挥了挥手,朗声喊道:“郭先生,方姑娘,江东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后会有期!”
郭嘉微微拱手,算是道别。
周瑜在孙策身侧,目光穿过尘雾,在郭嘉身上停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嘴角似是带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调转马头,随着大军绝尘而去。
郭嘉和方垣也没有久留。转身回土城的破屋里,收拾行囊准备上路。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郭先生,留步!”
只见流民头目带着几个青壮汉子,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脸上带着被戏耍后的愤怒。他攥着一张字条,举到郭嘉面前。
“郭先生,我们方才分粮的时候,发现掺杂着不少发霉的粮食,粮袋里还翻出了这张字条。”
字条上赫然写着两行字,被晨风吹得微微发颤。
“已按先生要求,换出霉粮若干,差价折银钱,存于城东柳树下。”
头目背后走出一人,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一声,里面的银钱滚落在地。
郭嘉立在原地,垂眼看了看脚边滚落的银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垣挡在郭嘉面前,抬眼直视头目:“不是我们做的。”
头目刚要上前,人群外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了进来,她指着头目和那几个汉子。
“昨日方姑娘给咱们治病,郭先生教我们去要粮,你们都看在眼里。霉粮怎么了?霉粮也比嚼草根、啃树皮强!没有这粮,咱们都得饿死,你们还有脸质问救命恩人?!”
头目一时语塞,他看看地上的银子,原来被煽动起来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周围叫嚣的青壮汉子们也一个个低下头,眼神躲闪。
郭嘉站在方垣的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直到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这些银钱,留给各位了。”
说完,他拉着方垣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
两人一口气走出两三里,直到再看不见土城,方垣才甩开郭嘉的手,气呼呼蹲在路边。
“气死我了!”她捡起根树枝,一下下抽着杂草,“昨晚我那么真心跟他们道谢,结果竟说翻脸就翻脸!”
郭嘉靠在树干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反倒笑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我算计他们的军粮,犯了大忌,周公瑾这是警告我呢。”
“这人怎么这样!”方垣生气仰头,“字条嫁祸,又留钱试探人心!”
“他确实聪明。”郭嘉轻叹,眼里竟有几分赞赏,“拿霉粮换了道,又清了隐患,再塞点钱坏了流民对我们的信任。这一手,漂亮。”
方垣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郭嘉摇了摇头,看着远处蜿蜒的官道,“垣儿,人心本就如此,何况这是乱世。”
“你要习惯,不要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期望。”
方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树枝扔进了草沟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那我以后只信你。”
“我可算不得什么好人。”郭嘉看着她,语气半真半假,“若是哪天,为了破局,我真把你这颗棋子算进去了呢?”
方垣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反问道:“那先生会提前告诉我吗?”
郭嘉看着她干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会。”
“那先生,可得再多懂我一些了。”
方垣起身往前走。郭嘉看着她的背影,低笑一声,快步跟上去,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