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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梁郡 方逸转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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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郡大营的轮廓终于浮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营外面是一道道的壕沟、鹿角与望楼,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整个营地透出一股肃杀气息。靠近营盘的外围终于有了人烟,是流民自发形成的聚落。
郭嘉脚已经消肿了,但是走久了还隐隐作痛。他换了身灰褐色短衫,带着方垣在聚落边缘的茶棚里坐下。方垣蹲下身,撩起了他裤脚。
“我给你换药。”
郭嘉脚往后一撤,顺手把她拽了起来,轻咳一声:“我自己来。”
方垣坐在他身侧,把药瓶放到桌上。
“接下来该怎么做?”
郭嘉低头解着脚上的布带,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
方垣看他解了几次都没解开,伸手过去把布带一圈圈绕开。郭嘉由着她弄,视线越过她的肩,往营地西侧慢慢扫了一圈,然后冲她眨了眨眼。
“等天时与地利。”
入夜,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望楼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在更换火把时,光线暗下去的间隙,两道身影摸到了营地西侧的夯土墙边缘,从雨水冲出的浅沟里挤了进去。
“这就是你故作高深想出的办法吗?”方垣缩在角落,愤愤转身。
“天时,月黑风高;地利,土墙浅沟。”郭嘉拍了拍方垣肩膀上蹭上的灰尘,声音依旧懒懒的,“我没骗你。”
方垣气结,转身摸着土墙往前走。郭嘉看到她紧绷的侧脸,突然冒出了一句。
“你说刘三现在睡了吗?”
方垣背影一滞,没有回头。郭嘉看她没反应,又拉了下她领子。
“他现在是不是只能朝右睡?”
方垣猛地回头,甩开拉住她领子的手。
“郭奉孝,回头我给你抓两副药。”
郭嘉咧嘴一笑,正欲开口再问是什么药,前面来了几个巡逻的羌兵。
“嘘。”他又伸手扯住了方垣的领子,拖进身侧的粮草堆后,“躲到东边那个窝棚。”
“好,你别再说……”方垣扯着郭嘉的袖子慢慢往东侧退去,话没说完,感觉撞到了什么,背后传来了“哎呦”一声。
她慌忙转身,看到背后的人也转了过来。
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女子。她穿着半旧的淡紫色曲裾,头发被木簪绾着,此刻已经零散掉落下了几缕碎发。方垣与她对视,那双眼睛明亮柔和,看人时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琉璃,让她一时怔住了。
“什么人,敢擅闯军营?”郭嘉压着嗓子低喝。
那女子愣了一瞬,嗤的一声笑出来,眼睛微眯。
“我是徐将军夫人身边的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哑着嗓子问,“足下又是何人?”
郭嘉往前一步,把方垣挡在身后。
“徐将军新拜的军师。”
女子双手抱胸,借着这个动作趁机塞了一下怀里的东西。
“我听闻徐将军新拜的军师,可是足足有两百斤。”
郭嘉倒是面不红心不跳:“前些时日得了痢疾,掉了不少。”
“那你可真是病得不轻,”女子翻了个白眼,“那你身后这个女孩呢?”
“我找来给我治痢疾的。”郭嘉回头扫了方垣一眼,然后回转视线,看向女子,“倒是你,夫人的侍女,也干上偷窃的勾当了?”
“我没……”女子心虚,声音骤然拔高,嗓子却是突然失了声,开始剧烈咳了起来。
郭嘉面色一变,上前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女子脸涨得通红,抬脚就踢到了他受伤的左脚。郭嘉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方垣伸手拽了拽郭嘉的袖子,小声说:“她脸都紫了。”
郭嘉看到羌兵已经走远,才松开了手。
“你……你捂嘴连鼻子一起捂的?”女子大口喘着气,又咳又喘,“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
方垣上前,抬手搭了下她的腕。
“你这咳了有几天了,喉头红肿。”方垣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递过去,“温水冲开,一日两次,饭后服。”
女子并未迟疑,伸手接了过去,抬手摸了下她的头。
“小姑娘,你倒是比这个江湖骗子可爱多了。”
方垣看她不像坏人,拉了下她的袖子:“姐姐,你可以帮我们个忙吗?”
“哎呀,好可爱。”她冲方垣眯着眼睛笑,然后又对着郭嘉翻了个白眼,“我只帮你,不帮他。”
“这个确实是帮我,”方垣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一个可以在军营里通行的身份。”
女子把药包收了起来,抱着胳膊打量了会儿方垣,又斜了郭嘉一眼。
“营里前几天征了一批民夫,有两个西边草料场的偷跑掉了,屯长怕上头追究,一直瞒着没报。”她顿了顿,“我帮你把册子上的名字改了,你俩以后就是西边草料场新补的民夫,告诉我你们两个的名字。”
方垣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她刚要告诉女子自己的姓名,郭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刘三、刘四。足下如何称呼?”
“好名字,”女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叫王麻子。”
方垣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女子转头看向她。
“不过,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做军……”
方垣一把捂住了郭嘉的嘴,冲女子讪笑着:“来做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罢了,不关我事。”女子摆了摆手准备走,临走时回头冲方垣眨眨眼,“管好这个江湖骗子,别把我的事抖出去。”
待女子走远,方垣松开了捂着郭嘉的手,蹲下查看郭嘉的左脚。
“先生,我这招是不是比你的天时地利强?”
“不错,”郭嘉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也不恼,“你这是人和。”
第二日午间,郭嘉和方垣在草料场领到了午饭。
方垣正小口啃着馍,忽然间听到了旁边两个看守的年轻兵卒在低声交谈。
“听说没?方先生这两天好像心情不大好。”
“能好吗?西迁去长安的名单好像定了,咱们营里,方先生在头一批。”
“这么快?不是说要到秋后?”
“听说是董相国点名要他去。唉,方先生要是走了,以后再受伤,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方垣手抖了一下,半个馍掉到了面前的土里。她慌忙低头去捡,手指有一点颤抖。
郭嘉拉过她的手,把自己手里的馍给了她,然后走向那两个兵卒,塞了点银钱。
“军爷辛苦,听说要西迁长安了?”
兵卒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银钱收了起来。
“算你识相。不过你们也干不了几天了,这批药材办完,就该打发你们走了。”
“是是是,”郭嘉连连点头,貌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你们说什么方先生,是哪位贵人?”
“方先生你都不知道?”兵卒看向医帐方向,“他可是咱们营里的神医,人不错,就是不爱说话。对了,你们今天搬的这几箱,就是方先生点名要的药材,下午就得送过去,手脚利索点。”
方垣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了下去,周围好像陷入了死寂,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郭嘉脸上笑容没变:“一定一定,小的们一定办好。”
夏日午后的阳光耀目刺眼,堆积场被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土的气息。方垣坐在那里,捏紧了手里的馍。
下午,两人背着药材前往医帐,郭嘉在医帐外的土坡下停住了脚。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去办点事。”
方垣点点头,抱紧了药材箱,独自掀帘进了帐。
医帐里有几个伤兵躺在草席上,一个人身穿青灰色短衫,背对着她,正在俯身给一个年轻兵卒缝合腿上的伤口。
帐里很安静,方垣隐约能听到针线穿过皮肉的声响。
她注视着父亲拿针的手,这双手很稳,旁边的烛火跳动,映照着他瘦削的侧脸和后背凸起的肩胛骨。
已经四十七天了,从桐乡到梁郡。
方垣站在药材箱后,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帐帘突然掀起,一个传令兵快步走了进来:“方先生,徐将军召您去主帐议事,说是西迁相关的。”
方逸点了点头,他剪断了缝线,站起身来洗了洗手。转身时,他目光扫过了医帐角落,看见了抱着药材箱的方垣。
视线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方逸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随即收回了目光,对传令兵说了句:“走吧。”
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
方垣愣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药材箱上的麻绳,掌心勒出一道红痕。这时从帐外走进来一个老民夫,看她站在那里,伸手推了她一把。
“干什么呢,药材搬完了就回去!”
方垣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回到了草料场,手里还握着那截麻绳,掌心勒痕已经变成青紫色。
回到草料场时,正撞见辎重车一队一队往西门去。军吏的喝骂一声接着一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道不明的紧张感。
身侧忽然有人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掌心,轻轻把麻绳抽走。方垣转过头,对上郭嘉的眼睛。
“西迁提前了,”他说,“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