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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土城(一) 那个人,他 ...

  •   这是一座不知道名字的土城,半塌的夯土墙圈着几十户破旧茅屋,横亘在被战火烧过的焦土之上。
      孙策带着二十轻骑,勒马停在土坡上,赤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一个白衣身影和孙策勒马并肩,少年与他年龄相仿,眉目清朗,神色从容。
      “伯符,情况不对,他们看起来不像寻常流民。”
      孙策往土城方向望去,他奉父命前往寿春,这一路既要避开残余的董卓军,又要提防其他诸侯的耳目,走的都是荒僻小道。眼前这座土城,是通往下一处渡口的必经之路。
      “斥候怎么说?”
      “他们半个时辰前进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孙策敲了敲弓臂,没有说话。
      这时,土城内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他们面黄肌瘦,手中握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他们出了城门后,并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了城外,组成了一道松散却宽厚的人墙。
      “他们不是兵。”孙策松了口气,随即眉头锁得更紧,“是活不下去、聚成匪的流民。”
      “少将军!”身后副将一夹马腹凑上来,“末将只需二十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凿穿!”
      “闭嘴。”孙策头也没回,“你看后面。”
      副将一愣,顺着孙策的视线看去。人墙的最后面,是佝偻的老人和抱着小孩的妇人。
      白衣少年也抬起马鞭,指了一下城头:“上面还有人。”
      破败的垛口后面,十几个半大的少年,正吃力地搬动石块和滚木。
      “他们有人组织。”少年道,“若是寻常流民,看到我们军容整齐,早逃散了。你看他们虽杂乱,却封住了我们所有去路。”
      “他们在消耗我们。”孙策视线扫向人群,“熬到我们非去抢水不可,然后只能动手。”
      他看了一眼土城,唯一的水源就在里面。天快黑了,他的人马已经撑不到下一处水源了。
      “那就这么耗着?”
      “一旦我们拔刀,”孙策声音沉下来,“不管死的是谁,‘屠戮饥民’四个字就会压在我们身上,我担不起,父亲的名声更担不起。”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进退两难。

      郭嘉和方垣在土城东南一处废弃的烽燧里,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本计划绕路走,但方垣昨天夜里开始发低烧,郭嘉不得不停下来,寻到这处尚能遮风的破燧台,让她休息。
      方垣裹着郭嘉的外袍,靠坐在墙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郭嘉站在燧台缺口处,望着远处土城外的对峙。
      “先生,”方垣声音有点哑,“他们为什么不打?”
      “因为打不得。”郭嘉没有回头,“领头的将军是个明白人。”
      方垣往城门口望去,流民中有人摇摇晃晃,有人不住咳嗽,还有几个被妇人搂在怀里的孩子,哭声微弱。
      “他们病了,”医者的本能让她脱口而出,“你看那个一直弯腰咳的,还有那几个孩子脸上的红疹,像是伤寒夹杂痘症,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传开就压不住了。”
      郭嘉转过身看向她,方垣迎上他的目光,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话:“垣儿,记住,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医者见病,如将见敌,要看得比谁都早。”
      “先生,”她撑着墙站起来,声音坚定,“我们不能绕路了。”
      “你想救人?”郭嘉挑了挑眉。
      “再拖下去会死很多人。而且,”她望向那队骑兵最前方,那个赤色披风的身影,“那个人,他不想杀那些人,他和那些羌兵不一样。”
      这是离开桐乡后,她第一次对“兵”这个字,没有产生本能的恐惧与憎恶。
      郭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点了下头。
      “好。”他说,“但怎么过去,你得听我的。”

      片刻后,土城外对峙的双方,看到了奇异的一幕。
      一个青衫文士,牵着一个面有病容的女孩,朝着流民人墙走去。
      流民一阵骚动,几个头目模样的人举起武器,厉声呵斥:“站住!再往前放箭了!”
      城头上的几个少年拉开了简陋的烈弓。
      孙策在坡上看得分明,那女孩明显有病在身,正欲上前救人。白衣少年却按住了他。
      青衫文士停了下来,冲着流民拱了拱手,声音顺着风传开。
      “诸位,我们想进城取些净水,为小妹治病。”他侧身,让所有人看清方垣烧得通红的脸,“小妹连日赶路,中了暑热烧得厉害。”
      流民们依然警惕,一个头目大声喊道:“胡说八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官兵的探子!”
      郭嘉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水囊,拔开塞子,将里面最后一点清水倒在地上。
      “我们没有恶意,只想请诸位行个方便,容我二人进城取水,也看看病患。我和小妹略通医理,可以帮你们。”
      这时,方垣忽然晃了晃,像是体力不支要摔倒。郭嘉扶住她,她看向面前一个咳嗽的大汉。
      “大叔,你咳嗽带血丝,还伴随着胸痛,对吗?这不是寻常风寒,是肺痨。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人也开始咳了?”
      那汉子猛地瞪大眼睛,他妻子就在身边,怀里搂着的孩子,从昨天起就在低咳。
      “你、你怎么知道……”
      方垣没力气多说,只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
      “温水化开,每人喝一口,先隔开咳嗽的人……”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汉子旁边的妇人看着怀里脸色蜡黄的孩子,又看了下咳得厉害的丈夫,最后望向头目,眼神里满是哀求。
      头目脸色变幻,他不全信这对男女,但“肺痨”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让他们进去!”他终于咬牙,“就他们两个!”
      流民人墙分开一道缝隙。
      郭嘉背起昏沉的方垣,一步步走向土城。走过孙策骑兵队时,他微微侧首,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孙策握紧了弓。身侧少年的目光随两人移动,在郭嘉身上略一停留,然后收了回去。

      土城内景象比想象中更惨,污水横流,气味刺鼻。
      郭嘉将方垣安置在一处稍干净的屋檐下,取来清水喂她服下药。方垣很快转醒,高热稍退,便挣扎着起身去查看病患。
      郭嘉按住她:“你指,我去看。”
      两人配合,方垣远远观察症状,郭嘉则上前询问,分发方垣之前配好的药粉,并告诉他们简单的隔离和清洁方法。
      一个时辰后,几个服了药的孩子睡了过去,咳血的汉子也被单独隔开了。
      郭嘉走到屋檐下,给方垣递了一碗热水。方垣伸手接过,却没有喝。她的视线越过郭嘉的肩膀,看向了旁边的土灶。
      郭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口铁锅。铁锅底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里头有半锅煮得发黄的草根,黏糊糊地贴在锅底。
      “粮断了?”郭嘉问。
      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眶,哑着嗓子说:“省着吃,也就撑个两三日了。”
      郭嘉没接话,他站起身,招手把几个青壮汉子和流民头目叫到了破屋檐下。
      “你们需要粮食,对吗?”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没有接话。
      “让你们的人都回去把兵器放下。锄头、柴刀、木棍,一样不许带,留在城里。”
      “不带兵器?”有人急了,“那我们拿什么跟他们……”
      “他们出二十铁骑,这土城连半炷香都撑不住。”郭嘉扫了他们一眼,“拿刀出去,你们是匪。官军剿匪,天经地义。”
      头目拦住想要继续辩解的几人,盯着郭嘉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手无寸铁,他们就没有动手的理由。”
      “然后呢?”头目咽了口唾沫。
      “到了跟前,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就地坐下,等他们先开口。”郭嘉看着他们,又嘱咐了一句,“老幼妇孺留在城里,其他人都去。”
      头目眼神闪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
      “好,我们信你。”
      方垣走到郭嘉身侧,与他并排坐下。
      “我能做什么?”
      郭嘉转头看着她沾着药汁的袖口和疲惫的脸,语气不容置疑。
      “你留在城里,哪也不许去。保护好自己。”
      方垣抬眼看向那片黄沙弥漫的城外,眉头皱了起来。
      “这法子真的稳妥吗?万一那将军是个不讲理的,他们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郭嘉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风卷起他单薄的青衫。
      “如果你我,对那个将军的判断都没有错的话,就稳妥。”
      方垣沉默了一瞬,捏紧了手里的碗沿,最终点了点头。
      此时,在人群最外围的土墙根下,有两个汉子自始至终没凑上前。其中一人凑到另一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紧接着,两人不声不响退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转瞬不见了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1、土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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