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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燎原 颍川的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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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贴着墙根,独自往拴马的地方走去。
四周静得很,只有不远处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响和羌兵的吆喝,那几个人已经散开,入户劫掠去了。
他放慢脚步,探出头。
那几匹马就拴在巷口老槐树下的石桩上,原本该留下看马的人,也耐不住性子,跟着进屋抢东西去了,树底下空无一人。
郭嘉快步过去,伸手去解缰绳。
他的手很稳,把几匹马的缰绳都从石桩上解了下来。然后退开半步,挥起衣袖,冲着马群低喝一声。
马群嘶鸣着扬起前蹄,四散奔逃,蹄声如雷,卷起一片尘土,眨眼间便冲出村口,往旷野里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
郭嘉心头一凛,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羌兵去而复返,正是这队羌兵的头目。他比其余几人多了个心眼,并未走远,听见村口动静不对,立刻折了回来,恰好撞见惊马四散,以及树底下那个青衫年轻人。
头目脸色铁青,拔刀就扑了过来。
郭嘉躲闪不及,刀锋贴着小臂擦过,火辣辣地疼,血立刻渗了出来。头目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重重按在老槐树上。
冰冷的刀,随即架上了他的脖颈。
方垣绕到刘三院子后头。
那堆劈柴就码在墙根,已经晒得干透。她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凑到柴堆底下,火苗舔上干柴,一股浓烟冒了起来。
她退到门边,屏住气等着。
“着火了!”
前门被“哐”地撞开,刘三拎着水桶冲了出来。刚要发火,就看到了门边的方垣,语气瞬间弱了几分。
“方……方姑娘,你这是?”
方垣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她力气远不如刘三,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却死咬着牙不撒手,硬生生将他往巷口拖。
“你自己看!”
刘三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往正街望去,整个人忽然顿住。
街上的尘雾已经渐渐消散,露出了空落落的街道。整个桐乡,统共就只有那寥寥四五个羌兵。而此时,他们正聚在巷子尽头的乡民家里,踹门翻箱抢夺财物。
刘三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方垣看着他那张由惊转怒的脸,又扫了一眼两侧那一扇扇紧闭着的大门,心头骤然雪亮。
她没再管刘三,转身就往下一家跑。
方垣沿着墙根一路疾奔,见柴垛就点。浓烟接二连三地腾起,那些原本不敢露头的乡民,眼看火烧到了自家房根,再也藏不住,提着水桶、端着木盆,骂骂咧咧地全涌到了大街上。
刘三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再出来时已经把剔骨尖刀揣进了怀里,没让旁人看见。
方垣刚点完第五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马的嘶鸣,跟着是一声暴喝。
“什么人!”
她猛地回头。
巷口没了缰的马嘶鸣着四散奔逃,蹄声踏得尘土翻涌。尘雾里一道刀光闪过,那个青衫的身影晃了晃,直直栽倒下去,被翻涌的尘土一下罩住,看不真切。
方垣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往巷口跑去。
“住手!”
羌兵头目一愣,刀顿在半空。
“我父亲是方逸!”
方垣跑过来,将郭嘉从地上扶起来。郭嘉踉跄了一下,站稳的瞬间反手把她往身后一拽,清瘦的身躯生生迎上那柄寒气逼人的刀锋。
“方逸?”羌兵头目眯起眼,迟疑了一下。
其余几个羌兵也从院子里钻出来,其中一个二话不说,拔刀就冲了过来。
“对。”郭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了过来,“就是治得了董相国头痛的那个神医。”
“你们要是杀了她,”他盯着头目的眼睛,“你们猜,如果方逸知道了,董相国的头疼不疼?”
几个羌兵脚步一顿,转头看头目。头目脸色变了变,刀垂下来几分。
“我凭什么信你?”
“真假一问便知。”方垣从郭嘉身后站出来,声音压着一丝急切,“你们带我去见方逸,当面问清楚。”
头目看了她一眼,又扭头与身旁几人凑在一起,低声急促地交换了几句。重新转回来时,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
“行,你随我走。”
方垣借着扶郭嘉的动作,反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自己迎着刀锋走上前,任由两个兵痞粗鲁地架住她的胳膊。
郭嘉盯着眼前的几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清晰。
先是那头目。
听见“方逸”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半分相识的笃定,反倒闪过一丝错愕与疑惑。
再看四周。
被大火逼出来的乡人越聚越多,街口黑压压站了一片。而他们的马已经跑了,等于断了腿脚,彻底没了退路。他们互相交换眼神时,眼底已然压着掩饰不住的恐惧,还有一股想要突围的急躁。
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另一件事。
私自出营、劫掠村落,是掉脑袋的大罪。他们若真要带她去见方逸,就该最怕方垣告发,堵嘴、威胁一样都不会少。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们笃定她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郭嘉的呼吸骤然一滞。
见方逸不过是借口,他们要的是拿她挡住眼前的乡人,等挟持到僻静处再灭口。
“等等。”
羌兵和方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郭嘉走到方垣身侧,不动声色地拉起方垣的胳膊。
“你忘了带一件东西。”
“什么?”
方垣还在疑惑,身边的郭嘉却是扯着她的胳膊飞奔了出去。他没有转头看她,声音从耳侧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他们不认识你爹,带你走是为了灭口。”
方垣瞬间明白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的羌兵头目已经提刀追来了。然后她感觉拉着自己的手猛地一用力,然后被甩向了屠户刘三的身后。
“大哥!救命啊!!”郭嘉大喊。
刘三呆愣在原地。
“什、什么?大哥?”
羌兵头目听到这句“大哥”,提刀就往方垣身前的刘三身上砍去。刘三慌忙躲闪,刀刃划过,在他肩膀上留了一道口子。
刘三转头看了一眼,左肩膀的粗布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温热的触感顺着胳膊往下淌,剧痛让他浑身一哆嗦。
眼见对方那张扭曲的脸再次逼近,泛着寒光的刀刃兜头劈来,刘三脑子“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让他像平时按杀猪凳上的猪一样,两条粗壮的胳膊猛地一收,死死锁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羌兵头目又惊又怒,拼命往回挣。两人膀臂较力,刘三紧咬牙关,心里原本怕得要死,可这一较劲,他忽然感觉到对方的手腕在狂抖。
这羌兵的力气,竟还不如他!
他趁对方脚步虚浮没站稳,一把从怀里掏出了剔骨尖刀。
“啊!!”
他根本不懂什么刀法,就像平时剁排骨一样,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那只握刀的手腕狠狠剁了下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溅了出来,糊了刘三满脸。
羌兵头目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手筋被生生砍断,手指一松,“当啷”一声,那把弯刀重重砸在地上。
刘三满脸是血地睁开眼,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尖刀。
后面刚追过来的那几个羌兵吓得呆愣在原地。
羌兵头目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右手,眼里全是凶光,如困兽般转身扑向郭嘉。
“小心!”
方垣惊呼一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刀,双手紧握刀柄刺向头目。刀刺入对方胸口,入肉不深。头目吃痛,嘶吼一声,非但没倒,反倒一把攥住刀身往回夺。
方垣死死攥着刀柄,脸涨得通红,却被那股蛮力带得连连踉跄,眼看刀就要脱手。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她身后覆了上来。
是郭嘉。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稳稳包住她握刀的手,掌心贴着她手背,带着她猛地往前一刺。两人的力道合在一处,刀尖没入头目胸口。
头目浑身一震,攥刀的手松了开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地,抽搐两下,再不动了。
方垣怔怔看着地上那人,脸色白得像纸,手控制不住地抖。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去。郭嘉伸手接住她,随即轻轻覆住她的眼睛,侧身把她和地上那具尸首隔开,不让她再看。
“别看。”他低声说。
方垣被他捂住眼睛,眼前一黑,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劲儿骤然散了。
“我杀人了。”
“嗯。”郭嘉应了一声,手没挪开,只稳稳扶着她,“我杀的。”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剩下那几个呆愣在原地的羌兵。
“你们是私自出营的,对吧?”
羌兵眼神闪了一下。
“大军有令,不掠桐乡。你们偷跑出来杀人抢劫,”他盯着眼前的几人,声音陡然一厉,“如果你们折在这里,你们将领会为了几个违令的兵,跟整个桐乡的人过不去吗?”
这话看似是冲着羌兵问的,但在场每一个乡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知是谁先往前挪了一步,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原本缩在门后的人,正一寸寸往中间围拢。
羌兵也觉出不对,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后路,脸色骤变。到底是见过血的兵,他们很快稳住了情绪,“唰”地拔出刀,朝人群一指。
“怎么!都想死吗?!”
没人应声,也没一个人往后退。
郭嘉回身望向身后的人群。
“他们的头目死在这里,今天只要放跑一个,在场的人谁都别想活!”
几个羌兵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神慌乱地往人群后头瞟,像是在找退路。
黑压压的人群和那几个持刀的羌兵谁也没动,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听得见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突然,从人群里飞出了一颗石子。
不偏不倚,正砸在一个羌兵脸上,那兵闷哼一声,捂着脸往后一仰。
这一下,死寂骤然被撕碎。
“上啊!”
人群轰然炸开,乡人红着眼嘶吼,从四面八方涌上去,锄头、扁担、菜刀、拳头铺天盖地。那几个羌兵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就被人潮撞翻、淹没,转眼拖倒在地。
郭嘉猛地拉过方垣,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声浪才一点点低了下去。
尘土慢慢落定。
人潮散开,地上躺着那几个再不动弹的羌兵。乡人们站在四周,胸口剧烈起伏,一张张脸上混着汗与血,以及惊魂未定的茫然。
方垣拉过郭嘉,非要看看他的胳膊。
伤并不重,刀锋只在小臂上擦破一道口子,血早就凝住了。可她不放心,低头细细给他清理。
“行了。”郭嘉低头看她,忍着笑,“不过擦破点皮,你这架势,像我这条胳膊要保不住了。”
方垣没接话,抬眼瞪他。
四周的乡人慢慢围拢过来,看着他们身侧的行囊,有人犹豫着开了口。
“郭先生,方姑娘……”是王木匠,他搓着手,“你们,还走吗?”
郭嘉看了方垣一眼,方垣也正看向他,两人都没犹豫。
“得走。”郭嘉答得平静,“还有事,耽搁不得。”
方垣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却没人再劝。
刘三闷头把郭嘉的包袱和两只灌满水的葫芦塞过来,又用粗糙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瓮声瓮气挤出一句。
“以后别随便叫我大哥。”
方垣看见他肩头那片已经发黑的血迹,不由分说拉过他的胳膊,取了伤药和布条,默默给他清理包扎。
“伤不深,”她低声叮嘱,“别沾水。”
刘三脸涨得通红,僵着身子手足无措,到底什么也没说。
两人收拾停当后,往村外走去。
这一回,沿街的门都开着,乡人们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锄头扁担,安安静静看着他们走,没人跟上来,也没人说话。
走到巷口,方垣回头。
日头底下,门口站着的人静静立着。她想起早上离开时,这些门还是一扇扇紧闭着的。
午后,两人抵达颖水渡口。船夫见他们过来,连忙解开缆绳。
小船一路向北,驶出颍水,汇入更宽广的汝水,水面浩渺,不见边际。对岸是陌生的丘陵与荒野,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尘烟,或许是赶路的商队,也可能是移动的军伍。
桐乡,被彻底留在了身后的山河褶皱里。
方垣站在船头,风灌满她的衣袖,吹起散落的发丝。她忽然想起郭嘉在星空下说的话。
“只要信,只要想,山长水阔,总有相遇之期。”
现在她懂了,这话不是安慰,是地图。是给走投无路的人,指一个方向。
“先生。”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去冀州,然后呢?”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是冀州,是错综复杂的势力与深不可测的漩涡。
半晌,他才缓缓道。
“去看清这天下,究竟病在何处。再然后……”
他转过头看向方垣,夕阳泼洒下来,将他浅灰色的眸子映得近乎透明,里面没有慵懒,只有一片清明。
“去找能治病的那剂药。”
船夫在船尾长长吆喝一声,调整了风帆。小船加速,义无反顾地驶向开阔而汹涌的主流。
颍川的桐花落尽了。
但有一艘船,载着尚未命名的新生,离开了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