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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嚣尘 一阴一阳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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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二年,颍川书院。
夏日午后的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孙老先生正在台上讲着《周易》。
“一阴一阳之谓道。”老先生把竹简一合,目光扫过堂下,“何谓阴阳?”
荀彧站起身,虽然时值盛夏,但他依然衣冠齐整,腰背挺得笔直。
“阴阳是天地,是正邪,是善恶。”他声音平稳,“阳主生、主善,阴主杀、主邪。道有正轨,君子当守阳崇德,抑阴避邪,择善而从。”
老先生微微点头,走到了角落里那个半大少年身边。少年正一只手撑着下巴,不知在看窗外的什么。
老先生手执戒尺,敲了少年脑袋一下。
“郭嘉,你说。”
郭嘉抬手抚了一下被打乱的头发,慢吞吞站了起来。
“我不这么认为。”
荀彧转身,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有探寻。
“阴阳本是一体,分不出你我。”郭嘉说,“太阳底下有影子,影子离了太阳,也不存在。”
他抬眼,对上了荀彧的目光。
“一体两面,择善而从,谈何容易。”
“是非不可不辨。”荀彧道。
“是非自然要辨。”郭嘉笑了笑,刚要继续说下去,视线却瞥到了刚溜进来的小小身影身上。
那是个才七岁的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总角,手里还攥着半块咬过的果子,正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
孙老先生咳了一声,戒尺在掌心轻轻一磕。
“又来偷听。”
满堂目光都落过来,她也不怯场,只嘿嘿一笑。
郭嘉忽然来了兴致,朝她招了招手。
“垣儿,过来。”
小方垣颠颠地跑了过去。郭嘉微微俯身,一只手搭在膝上,慢悠悠问她。
“我问你,你彧哥哥平日待你,好不好?”
“好。”方垣答得干脆。
“那倘若有一日,”郭嘉道,“你彧哥哥嘴馋,偷吃了你藏起来的果子,你会不会因此就讨厌他,当他是个坏人?”
方垣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
“自然不会,彧哥哥才不是坏人,他不过是想吃果子罢了。”
郭嘉眼角的笑意一下子漫上来,他慢悠悠抬起眼,朝荀彧递了个眼神,里面透着一丝得意。
荀彧还没开口,小方垣却先看懂了那眼神,她把背一挺,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
“不过,要是偷吃果子的是你,我就打你。”
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哄然笑开。
荀彧听到这里,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郭嘉看看理直气壮的小丫头,又看看含笑的荀彧,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话。末了他失笑一声,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行,算你厉害。”
淡紫色的桐花烟霞已然褪尽,整座桐乡浸入一片郁郁翠色里。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到近处停了,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响到院门外。郭嘉直起身,快步走过去。
门外立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抱拳递上一截竹管:“荀先生的信。”
“文若来信了。”郭嘉抬起头,看着方垣,眼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意,“明早出发,沿着颖水一路向北。”
方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环视了下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小院,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棵梧桐树,转身进屋去收拾最后的行囊。
夜深,方垣背对着屋里的微光,蹲在药架前,默不作声地将带不走的药材一样样收进防潮的油纸包里,系紧,再在一旁用木炭写上蝇头小字:“风寒,三碗水煎一碗”、“痢疾,忌生冷”。
郭嘉斜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才踱步过去,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人都要走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还操这份心?”
方垣系绳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回头。
“晒都晒了。”
郭嘉的目光在她紧绷的脊背上停留片刻,忽然弯腰,一把将方垣拉了起来。
“别弄了,”他的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最后一夜了,陪我去看看星星。”
两人躺在树下的两张旧躺椅上。夜空是靛蓝色的绒布,星星亮得晃眼,没有一丝暖意。一夜无话,直到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星光渐次熄灭。
天刚蒙蒙亮,方垣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把药箱背在身上。郭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难得把青衫束得整齐,背着个不大的包袱。
两人穿过桐乡的街道,路两边的房里隐隐亮着灯光,但是大门都紧闭着。
方垣站在巷口,最后回望了一眼桐乡。黑沉沉的屋脊轮廓趴在地上,乡里那几棵最高的梧桐树,从一片灰黑里伸出枝桠,托着将醒未醒的靛青色天空。
她看了很久。
看的是过去十多年的一切,李大娘递来鸡蛋时粗糙温暖的手,王婶在巷口喊她喝粥的大嗓门,夏日午后整条街弥漫的药香,父亲在树下摇着蒲扇假寐时微蹙的眉头。
故乡。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遭,只剩下铁锈般的腥涩。
原来故乡不是地,是人。人散了,故乡就成了一副被抽掉骨头的皮囊,空空荡荡地瘫在那里,再也回不去了。
郭嘉轻轻拉了她一把:“走吧。”
就在这时,巷口跌跌撞撞冲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是李大娘。
她跑得急,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她喘着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包袱用力塞进方垣怀里。
方垣没接话,也没打开。
李大娘抬起手,似乎想像过去那样摸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她看着方垣挺直却单薄的脊背,眼圈猛地红了。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飞快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方垣抱着包袱,指尖掐进粗布里。怀里这些微不足道的、带着体温的东西,证明着这片土地尚未完全冷透的良心,也证明着离别二字最具体的形状。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歇脚,方垣把蓝布包袱摊开在膝头。
几张硬面饼,六个煮鸡蛋,还有一双青布鞋,崭新的鞋面上纳着细密的针脚,她指尖在那针脚上停了停。
包袱最底下,还压着一样她没料到的东西。
一枚桐木哨子,用红绳系着,木头被摩挲得光润,这是桐乡孩子们春天常玩的东西,能吹出清亮的、像雏鸟一样的声音。
方垣握着哨子怔了怔。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响动。
路边老槐树底下,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小乞儿,看着不过五六岁,瘦得很,一张脸脏得看不出模样,光着的两只脚满是裂口。他眼睛直直盯着她膝上的饼,到底没敢过来,只往树后缩了缩。
方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把那几张饼和鸡蛋放进他怀里。孩子僵着,不敢接,也不敢动。
“拿着。”她声音很轻。
她又看了看他那双裂了口的脚,把青布鞋也放在他面前。
“大了些,先垫着穿。”
她顿了顿,又把那枚桐木哨子拿起来,将红绳系到孩子脖子上。
“这个也拿着玩。吹响了,就不害怕了。”
孩子抱着满怀的东西,怔怔看着她,忽然“哇”地哭出声。方垣捋了下他杂乱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
“往人多的地方去,总能讨到活路。”
郭嘉走过来,看了看空了的包袱,又看了看那孩子脖子上的桐木哨子,低声问她:“不留念想?”
方垣没有立刻答。她抬眼望向远处,官道尽头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看不真切。
“念想是活人背的债。”她轻声说,“我背不动了。”
郭嘉沉默下来,他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太阳升到了头顶,雾气早已经散了,两人走在官道上,脚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方垣正觉着口干,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跟着是急促的马蹄。郭嘉伸手拉住方垣,两人退到路边的土坡后,借着半人高的杂草掩住身形。
几个骑马的人从官道上奔过,身着皮甲,脑后扎着羌人样式的发辫,马颈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为首的那个满脸通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行人扬着鞭,径直拐向了通往桐乡的岔路。
郭嘉望着那条岔路,目光在扬起的尘土和空荡的官道之间停了片刻。
“没有旗号,没有队形,连个前哨斥候都没有。”
“不往营里走,反倒往乡野里钻。”他顿了顿,“是私自出营的几个不守规矩的兵,趁乱出来劫掠。”
他转过头,看着方垣。
“他们奔桐乡去了。”
方垣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条被尘土笼罩的岔路。她眼前闪过青石板上的血迹,闪过父亲离去的背影,也闪过满街紧闭的大门。
“我要回去。”她从草丛里爬起来,“不回去的话,我爹就真成他们嘴里的细作了。”
郭嘉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他起身,拂去她身上的草屑,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走吧,正好我也打算回去拿两件衣服。”
看着方垣跑在前面的背影,他低声笑了一下:“文若,若我能顺利见到你,必定把这件事讲给你听。”
回到桐乡后,两人贴着墙根摸到巷口,向正街望去。
尘土漫天。
羌兵骑着几匹马在街上来回奔跑,马蹄踏起的黄土一道接一道腾起,马影层层叠叠隐在灰黄的尘雾里,远远望去,竟真似有几十骑人马涌进了村子,声势骇人。
街道两侧,一扇扇大门紧闭着,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敢往外看一眼。整条街的人都缩在门后,屏着气,静静等着自己的命运。
羌兵见乡里的人吓破了胆,得意地大笑起来,把马拴到一旁,开始挨家挨户抢掠。
“虚张声势。”
郭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听着。”他看向方垣,压低声音,“你去刘三院子,把他院里那堆柴点了。”
“好。”方垣没有犹豫。
郭嘉一愣,没想到她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等刘三冲出来,别跟他争,也别解释,”郭嘉盯着她,“直接把他拉到街上,让他自己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径直往羌兵拴马的方向走去。
“先生。”方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那片尘土飞扬的正街,手心发紧。他不会武,那地方却离羌兵最近。
“你小心。”她犹豫了一瞬,只说出这三个字。
郭嘉回过头,笑着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又不跟他们动手。”他轻轻挣开她的手,顿了顿,“你也小心。”
两人对视一瞬,然后转身,一个敢往巷尾,一个赶往拴马的地方,很快被土墙和尘雾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