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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烬 “恐惧是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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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垣再次醒来时,脑中那片昏沉的迷雾终于散尽了。
她走到院里,看到郭嘉躺在梧桐树下的老位置上,闭着眼像在假寐。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正极轻地一下下点着节拍。
他在想着什么,这是他的习惯。
听到脚步声,郭嘉指尖的动作停了。
“醒得正好。”他侧过头,声音还是懒懒的,“省得我叫你。”
方垣站到他面前,看到梧桐叶的影子夹着亮闪闪的光斑,铺在他身上。
“你爹去了董卓营中,”他开口,“做了随军医官。”
方垣眼前闪过青石板上的血,闪过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感觉浓烈的腥气仿佛又涌了上来。
“先生,”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爹?”
郭嘉没有立刻回应她,他起身走到桌边,从底下的暗屉里取出一只木匣,拿出半张帛书,铺在她面前。
“文若去冀州前,给我留了他族叔的地址。”郭嘉的指尖点了点那帛书,“昨日信已经送出去了。”
“找你爹,离了门路和接应不成。等回信到了,文若告诉我们往哪走、怎么找他,我们再动身。”
方垣盯着那半张帛,没说话。
“但这几天,不能干等。”
郭嘉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只半开的竹筐,里面堆着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材。
“我算了一下日子,回信最多十天就会到。这十天里,我们得把能卖的都换成钱,换成能带在路上的干粮。”他回过头,看着方垣,“你爹那只药柜,我打算今天去镇上问问王木匠,看他收不收。”
“换来的钱,你贴身带着。干粮这两天得赶紧蒸出来,肉干也得趁着天气没热晒上。这外面兵荒马乱的,我们未必每顿都有条件生火。”
方垣怔怔地看着他。
“那……我能做什么?”
郭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一个人可弄不完这些,你得帮我。”他走过来,语气自然,“药你比我熟,哪些带、哪些留,你来定。”
方垣愣愣地点了点头。
“至于干粮,”郭嘉忽然顿住了,清咳了一声,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待会儿我去生火,你来和面。你蒸的饼,比我做的能入口。”
方垣想起他熬的那锅糊了锅底的粥,努力压下了准备扬起的嘴角。
郭嘉看她神色缓了,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那我现在……”
“可以回去换身衣服了吗?”
方垣抬起头,撞进他眼睛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很要紧的答复。
她想起自己昨夜狼狈的样子,耳根忽然有点发烫。她飞快地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郭嘉如蒙大赦,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半个时辰后,院门响了。
郭嘉换了身干净青衫,头发重新束过。他身后跟着个帮工的半大孩子,扛着一只旧木箱,手里还拎着卷铺盖,他竟是把自己的家当,都搬过来了。
“你这是……”
“左右过几天就要走,”郭嘉语气平淡,“搬过来,省得两头跑。”
方垣听懂了他咽回去的那句“也省得你夜里再堵门”,耳根又有点热,没接话,侧身让他们进来。
木箱搁在堂屋,帮工的孩子领了钱走了。
郭嘉洗了手,从那只木箱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递过来,匣子很旧了,边角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是你父亲走前留下的。”
方垣接过了匣子,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衬着一枚玉佩。通透而凛冽的绿,雕刻着星月交错的纹样。她将它拿起来,触手温凉,隐隐传来一种遥远而熟悉的安抚感。
仿佛这玉佩认识她,等了她很久。
“这是你们家传的东西。”郭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向郭嘉,许多问题涌到嘴边,最终却变成了另一句。
“那你的礼物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脱口而出的、带着几分任性索要的语气,太像从前了,像那些桐花盛开、胜负只在一局棋间的午后。
可树下没有父亲摇着蒲扇的身影,空气里没有荀彧带来的清雅香气。只有郭嘉,和这片过于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的院落。
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瞬间碎掉,化作一股尖锐的恼怒。对自己,也对这无法回到过去的一切。
郭嘉像是看透了她情绪的崩塌与重建。他没有戳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青绳系着的帛书,递过来。
“棋谱,我改过的。”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得意,“以后你若全都学会,便不必再看任何人的棋谱了。”
方垣接过帛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有打开,只是低声问:“来一局?”
“不要。”郭嘉答得很快,他重新躺回椅子里,望着头顶郁郁葱葱的梧桐叶,“今天不下棋。”
“反正……总是输。”方垣补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他听。
郭嘉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
之后几日,时间流水般过去,看似与往常并无二致。可方垣心头总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蛛丝,轻飘飘的,却又拂之不去。
一日,方垣看见巷口几个妇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在她目光扫过去的瞬间,谈话声戛然而止。妇人们迅速散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个人看她。
连最寻常的,路过时点个头都没有。
方垣站在原地,她想起三天前,也是这个时辰,王婶还会隔着半条巷子喊:“垣丫头,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现在没有了,只有沉默。
她转身回院子,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郭嘉在院子里摆弄棋盘。黑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这是他这几日唯一的消遣,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厮杀得不动声色。
方垣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她看着棋盘上纠缠的局势,“他们是不是在躲着我?”
郭嘉落下一枚白子,吃掉黑棋三子,提子的动作流畅得像早就预演过。
他头也不抬,“是怕。”
“怕什么?”
“怕沾上‘关系’,”郭嘉抬起眼看她,眼里没什么情绪,“你父亲被羌兵带走,是许多人亲眼所见。那些兵叫他‘方先生’,态度甚至算得上客气。在有些人看来,这已经是一种‘关系’了。”
方垣手指蜷了蜷:“爹是为了……”
“我知道。”郭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可他们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会选择‘不知道’。”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
“恐惧是很好的借口,能让人忘记恩情,只记得自保。”棋子落下,堵死了白棋的去路,“你看,就像这局棋。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弃。”
方垣盯着棋盘,点了点头。
“先生,我去刘叔那买肉去。”
“去吧。”
她起身往集市走去,彧哥哥的信还没回,眼下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得差不多了,临走前得备些能久放的肉干做干粮。
她走到集市尽头的肉摊前。以前逢年过节,刘屠户总会切一块最好的五花肉送到医馆,算是抵他婆娘治病的药钱。父亲在时,两家关系极好。
“刘叔,给我切三斤肉。”
刘三抬起头,见是方垣,脸上那点熟稔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眼神闪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熙攘的人群,面露难色,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方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兵荒马乱的,平时一斤五钱,现在……你得给十五钱。”
方垣眉头猛地一皱:“十五钱?”
“怎么,嫌贵啊?”刘三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像是给自己壮胆,“嫌贵别买啊!现在整个桐乡,就我这一家卖肉的。不行你去别处看看,谁敢卖你?”
他说这话时,周围几个原本在挑菜的相邻,视线瞬间汇聚了过来。
方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本来就要走了,没必要在临走前起冲突。
“算了。”方垣转过身,打算走。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的人群却突然炸开了锅。
“刘屠户,你不是之前跟方家关系挺好的吗?”有人故意拔高了声音问。
“那是以前!”刘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透着股撇清干系的急切,“她那个爹,早他妈给羌兵当走狗去了!我刘三堂堂正正,可看不起这种人!”
方垣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慢慢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刘三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慌,但仗着周围人多,梗着脖子喊:“怎么,你还敢打我不成?”
方垣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转身快步走回了家。
推开院门时,郭嘉正坐在石桌旁,用炭笔在勾画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方垣的脸上。
“没买到?”他看着她空空的双手。
方垣没说话,走到石桌旁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他要十五钱一斤,我嫌贵没买。他在后头骂我爹,说他是……羌兵的走狗。”
郭嘉手里的炭笔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方垣紧绷的侧脸。过了片刻,他把炭笔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去买肉。”他拍了拍衣摆。
方垣抬起头:“我不去,我不稀罕吃他那口肉,也不受他这个气。”
“肉还是要吃的,”郭嘉看着她,“而且,得他亲手切,亲手包好,求着你拿回来。”
方垣愣了一下,站起身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集市上,郭嘉慢条斯理地走到肉摊前。刘三正挥舞着剔骨刀剁肉,抬眼看到郭嘉,又瞥见他身后的方垣,轻咳一声,掩饰住了脸上的心虚。
“郭先生,我说过了,十五钱一斤,不二价。”
郭嘉笑了笑,浅灰色的眼睛眯成两道缝,看上去懒懒的,没什么攻击性。
“刘老板,”他声音很温和,“我买。”
刘三一愣。
“二十钱一斤。”郭嘉说。
刘三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硬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他狐疑地打量着郭嘉。
“二……二十?”
“二十。”郭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啪”地一声搁在案板上。
刘三的眼睛立刻亮了,贪婪地盯着那个钱袋。
郭嘉解开钱袋口,从里面摸出一把铜钱,然后把三枚铜钱,顺着案板推到了他面前,指尖按着铜钱。
“隔壁王村,昨天夜里羌兵进村,死了三个,脑袋都被挂在了树上。”
刘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郭嘉又推了五枚铜钱过去:“西头李家庄,三天前死了五个。被羌兵一刀一个,砍在晒谷场上。”
刘三看着面前的铜钱,咽了口唾沫,手开始发抖。
郭嘉继续数着,铜钱和木案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刺啦”声。直到他推出最后一枚铜钱,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最后一枚,刘三。”
郭嘉抬起头,看着刘三惨白的脸。刘三此刻吓得魂都没了,他哆嗦着拿起刀,胡乱割了一块肉,用荷叶包了,双手颤巍巍地递给郭嘉。
“不、不要钱了……拿走,拿走……”
郭嘉从案板上拿起那十五枚铜钱,塞进刘三发抖的手里。然后提起那块肉,转身看向方垣。
方垣站在几步之外,憋了一早上的那口恶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她跟在郭嘉身后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先生。”她轻声喊。
“嗯?”
“其实,我还是觉得,打他一顿更解气。”
郭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啊你。”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人?”方垣垂下眼,声音有些低落。
郭嘉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方垣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前,有个刘屠户,他每天都要从张猪倌家买猪,然后去方郎中家给内子拿药。”郭嘉的声音平缓,“有一天他去买猪,张猪倌说,以后你要是再卖给方家肉,以后进价翻倍。”
方垣抬起眼看他,似乎有点懂了。
郭嘉走在前面,继续讲:“如果刘屠户不给内子拿药,她还能维系一个月。但是如果赚不到钱,他一家老小,可能撑不过十天。”
方垣垂下了眼。
她懂了,这就是郭嘉说过的“怕沾上关系”。
“别在意,”听到郭嘉的声音,她又抬起眼,对上了他笑眯眯的眼睛,“这是我编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往前小跑两步,追上了郭嘉的步伐。
“那刚才……”她仰起头,“为啥还要吓唬他?”
“因为,”郭嘉俯下身,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刚才是我编的。”
下午,李大娘来了。
方垣正在晾晒最后一批陈皮,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时,心里松了一瞬,终于有人肯来了。
她快步过去开门,李大娘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神色却不像从前那样带着笑。她的目光有些躲闪,就站在那里,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垣、垣儿。”她声音干巴巴的。
“李大娘。”方垣侧身让开,“进来坐?我给您倒茶。”
“不、不了。”李大娘飞快地摇头,将手里的布包猛地塞进方垣怀里。布包里硬邦邦的,像是几张烙好的饼。
“拿着,路上吃。”李大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方垣愣住了:“路上?”
李大娘眼圈红了,一把攥住方垣的手腕。
“垣儿,你听大娘一句劝,走吧。”
方垣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李大娘:“因为那些羌兵?”
“大家都怕啊,”李大娘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现在村里人都在私底下嚼舌根,说、说是因为你们家在这里,才把那些瘟神引来的。昨天下午,赵老三他们几家已经在商量着,要把你们赶出去了……”
方垣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荒谬。
“我爹是为了救他们才走的。”
“我知道,”李大娘眼泪掉了下来,“你爹是大好人,可是大娘拦不住他们,大娘只能来劝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方垣往门里推:“你赶紧收拾东西,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方垣看着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妇人,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
“我知道了,谢谢大娘。”
李大娘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是生怕被人撞见,转身匆匆忙忙地走了。背影在巷口一拐就不见了。
方垣抱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烙饼,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李大娘局促地捧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父亲却像接什么珍宝,郑重地接了过来。
“小垣儿正在长身体,我今日还打算去买呢。”
家里明明还有半篮鸡蛋,他撒起谎来却面不改色。
后来她问父亲,为什么总收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人活着,不能总欠着别人。”父亲说,“让他们觉得两清了,夜里才睡得安稳。”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当年成全的“两清”,是让他们挺直脊背、有尊严地活下去。而此刻李大娘留下这袋烙饼,也是为了“两清”。两清掉这些年父亲给的药、给的恩,两清掉她和方家的所有干系。
夜里开始下雨。
不是之前那种绵绵的春雨,雨下得很急,噼里啪啦砸在梧桐叶上。方垣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手里握着荀彧给的香囊。
香气幽幽,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他临走前说的话:“如以后有需要,请一定来找我。”
现在算是有需要了吗?她想。
可是需要什么?需要有人告诉乡人,父亲不是叛徒?需要有人证明,那天的交易是一场牺牲而不是勾结?
证明给谁看呢?给那些已经选择“不知道”的人看?
窗外的雨更急了,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闷响。方垣闭上眼,把香囊按在胸口。那股清冽的香气随着呼吸钻进肺腑,却压不住心底渐渐升起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了郭嘉那句话的意思。
“恐惧是很好的借口。”
而借口一旦成立,真相就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方垣推开院门时,发现门槛外放着几个小小的布包。她蹲下身看,一包晒干的野菜,一捧栗子,还有两个鸡蛋。东西不多,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趁着夜色悄悄放在这里的。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两头。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后也没有窥探的影子。整条巷子安静得像还在沉睡,只有屋檐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
方垣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开始发麻。
她终于伸出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野菜很干,栗子很小,鸡蛋的壳上还沾着一点泥。
这不是馈赠。
这是补偿,是划清界限前,最后一点良心不安的产物。
她抱着这些东西站起身,转身要回院里时,听见隔壁院墙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邻居赵叔和赵婶儿。
“东西送过去了?”是赵叔的声音。
“送了送了,天没亮就放了。”赵婶儿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这下总行了吧?别再说我们欠他家的了。”
“小声点!”
“怕什么?她听见了又怎样?“赵婶儿的声音反而高了些,“她爹跟那些杀人的兵走了是事实!谁知道是不是早就串通好的?我们没赶她走,还给她留了东西,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错了吗?李家的二小子就死在那些人手里!脑袋都被割了!她爹跟那些人走了,谁知道是不是去享福了?留个丫头在这儿,指不定哪天那些兵又回来……”
后面的话被赵叔捂住了,只剩下一阵含糊的挣扎声。
方垣慢慢转过身,走回院子关上门。她把那些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在水缸旁蹲下,仔仔细细地洗手。
水很凉。
郭嘉从屋里出来时,看见方垣蹲在水缸边,一遍遍地搓着手,侧脸绷得很紧,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走到石桌旁,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她。
“听见了?”他问。
方垣没急着回答,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听见了。”她说,声音平静。
方垣擦干手,走到石桌边,开始整理那些东西,动作有条不紊。
郭嘉轻叹一声。
窗外,最后一朵迟开的桐花,终于从枝头坠落。它在泥泞的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淡紫色的花瓣迅速被泥水浸透,染成难看的褐色。
春天,彻底烧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