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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惊雀 这世道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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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是有形状的,方垣闭着眼在黑暗里描摹它的轮廓。
炉火舔舐着圆润的陶罐,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盖子被揭开,浓郁的苦味弥散在空气里,混杂着根茎被熬煮后特有的土腥气。
“喝药。”
郭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睁开眼,看到他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沿冒出的白气熏红了他修长的手指。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方垣撑着坐起来,眩晕感还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天旋地转,她接过药碗。
她突然想到荀彧离开前那夜,偷听到的郭嘉与父亲的对话。
那天夜里雨停了,她在睡梦中被模糊的谈话声惊醒。声音从父亲房内传来,她走到门边,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看去。
烛火昏黄,父亲与郭嘉对坐在案前,中间摊开一张旧皮纸。
“真要走到这一步?”父亲压着声音问。
郭嘉倚着凭几,姿态看似慵懒,目光却锐利如刀。
“文若走后,桐乡便是孤岛。董卓的兵锋,迟早会探到这里。”他顿了顿,“区别只在,是劫掠一番便走,还是……”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声叹息里。
烛火在父亲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方垣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一丝不苟、仿佛能解决一切病症的男人,脸上竟有她读不懂的疲惫。
“垣儿怎么办?”父亲终于问。
郭嘉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方垣吓得往后一缩,脊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盖过屋里压低的谈话声。
后面的字句变得模糊不清,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碎片。
“……必须……起不了床……变数……”
然后是父亲陡然变调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冷硬:“郭奉孝,你——”
后面的话,方垣听不清了。
“喝吧。”
郭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
方垣没有理会,她开始环视屋里的陈设,然后视线停留在了床边柜子上的一个早已熄灭的铜炉上,然后她放下陶碗,摇晃着翻身下床。
郭嘉伸手要扶,却被她抬手挡开了。
她走到柜子前,掀开炉盖,捻起一点烧剩的香灰,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手一翻,“哐当”一声,铜炉摔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郭奉孝。”
郭嘉闭了闭眼,脸上那层惯常的、懒散的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先生好手段。”方垣挪回到郭嘉身边,端起他手边的药,“所以,我喝了这个药,病就会好了对吗?就像我之前突然病了一样。”
郭嘉没有否认,只是将目光看向药碗,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方垣得到了答案。
她不再看他,低头看着碗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然后端起药碗,仰起头,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郭嘉的手还在半空中僵着,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眉,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不怪你,”方垣把空碗轻轻放回桌上,眼睛里的情绪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但我现在……不想说话。”
郭嘉蹲下身,把那只翻倒的铜炉捡起来放好。
“好。”他垂下眼,“先休息吧,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说。”
方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抬手抚向胸口,摸到了荀彧离开时送她的香囊。香囊硬挺的边缘硌着掌心,里面细碎的香料沙沙作响。
香气幽幽散开,清冽,温润,是荀彧身上的味道。
荀彧举家奔赴冀州时,细雨初停,驿道还湿着。荀彧将香囊递给她,指尖带着初春的凉意。
“这可是我独家配方,可以驱除蚊虫。”
她当时还笑,想着细皮嫩肉的彧哥哥果然怕虫咬。
马车远去时,郭嘉站在她身侧,望着渐渐隐去的影子,忽然说:“那不是驱虫的。”
她讶然转头。
“是安神的。”他的侧脸在雨后混沌的天光里,看不清表情。
那时不懂。
现在,当这缕香气钻入鼻腔,丝丝缕缕渗进血脉,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硬如铁石的钝痛,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许是彧哥哥早就料到了,自己以后会有许多睡不着的日子。
一丝清凉的气息透了进来,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眼泪从左眼滑向右眼,无声地砸在枕头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方垣把脸埋进去,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灶房里传来切菜生火的声响,郭嘉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地熬着粟米粥。
方垣坐在屋里,听着灶房传来的动静,目光闪了闪,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她没拿多余的东西,只往包袱里塞了两件粗布衣裳,然后背上药箱,悄悄推开了后窗。
她要去找父亲。
既然他们什么都不告诉她,那她就自己去找。
她顺着出村的土路一直往北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觉包袱压着肩膀,药箱也越来越沉,后来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凭着一股冲劲,闷着头往前赶。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又急又乱的马蹄声。方垣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匹马已经从她身侧冲了过去。
郭嘉猛地一勒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将她拽住。他喘着粗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却红得吓人。
“方垣!”他的声音又哑又利,“谁让你出来的?”
方垣被他拽得生疼,仰起头,死死咬着下唇,梗着脖子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这路上有什么?”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西凉兵、流寇、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你一个丫头,背个包袱就敢往官道上走?你以为是去镇上抓药吗?!”
“我去找我爹。”方垣终于开口,声音虽然在抖,却硬邦邦的。
“你连他往哪边走都不知道,上哪找?”
“那也比被你们蒙在鼓里强!”
这句话一出口,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委屈与愤怒。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吼了回去。
“你们擅自瞒着我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郭奉孝多厉害啊,一点迷香就把我按在桐乡!你们能做主,凭什么我不能?!”
郭嘉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通红的脸,所有愤怒的话都卡在嗓子里。他闭了闭眼,强压下那股因为极度后怕而飙升的火气。
他没有再骂她,只是一把将她拽上马背,冷着脸把她带回了院子。
回到院子后,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郭嘉铁青着脸把冷掉的粥重新热上,方垣则直接把自己关进了里屋。她蜷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入夜后,郭嘉坐在桌边,就着烛火看了会儿竹简。然后转头看了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她应该是睡熟了。
他低头看了下身上的袍子,白天沾了血腥气,实在没法穿了。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木门。夜风灌进屋子,烛火猛地一晃。
他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门板被一股大力从里面猛地推开,撞在他的背上。
郭嘉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错愕地回过头。
方垣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没披外衣,光着脚踩在青砖上。她头发散着,眼眶通红,死死攥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垣儿?”郭嘉愣住了,月光映出了她满脸的泪痕,“你没睡?”
“你是不是也要走?”方垣打断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恐慌。
“走?”郭嘉一头雾水,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衣裳沾了血,我回去换一身。你快回床上去,鞋都不穿,再冻出病来……”
“你骗人!”方垣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揪住郭嘉的衣袖,“爹走了,现在你也要把我丢下!”
“我真就去换件衣服……”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方垣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一整天的逞强,在夜晚被彻底粉碎。她顺着门框往下滑,蹲在门槛边,抱着膝盖,哭声终于没了遮拦。
“我爹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黑屋子里……”
院子里回荡着她绝望的哭声。她的委屈、害怕、被抛弃的恐惧,终于借着夜深,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郭嘉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在她面前蹲下。
“行了,别哭了。”他声音带着无奈,“我不去换了,这破衣服穿到发臭也不换了,行不行?”
方垣抽噎着抬头,泪眼模糊地瞪他,紧紧揪住了他的袖子。
“你发誓,”她哽咽着,“你不许骗我,不许偷偷走。”
“我发什么誓啊……”郭嘉被她气笑了。
“你发誓你不走。”方垣死死盯着他。
郭嘉看着她,收起了脸上的笑。他没有举手发誓,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垣儿,这世道死生无常,发誓没用。”他在夜色里看着她,声音清晰而平缓,“但我郭奉孝跟你保证,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就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黑屋子里。”
他顿了顿。
“去床上睡。今晚我就在这屋里打地铺,门用桌子堵上,行不行?”
方垣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一点手。
“你刚才……撞到哪了?”
“没事,就磕了一下。”郭嘉想站直身体,却没能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僵硬。
方垣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跑回床边,一把抓过自己的药箱,又跑回来。
“转过去。”她红着眼睛命令。
“真没事……”
“我让你转过去!”方垣凶巴巴地瞪着他。
郭嘉无奈,只能背过身,在凳子上坐下,解开外袍。
月光下,他清瘦的脊背上横着一道被门闩边缘撞出来的红痕,隐隐泛着青色。
方垣倒出一点活血化瘀的药膏,在掌心搓热后轻轻覆了上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刚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拉扯,在这淡淡的药草香里,慢慢散了。
方垣揉着那道淤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鼻音,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敢半夜跑,我就把你腿打断。”
郭嘉背对着她,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行。”他轻声应道,“不跑了,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