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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杪 方垣又梦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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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垣又梦见了那座城。
那是一座很高的城楼,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之下。父亲背对着她,立在城头,衣衫被城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然后,他向前一倾,整个人从城头坠了下去。
方垣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坠落,衣袂在风里展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嘭。”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额角像被一把钝锤反复敲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枕头是湿的。
她尝试坐起来,眩晕感立刻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房间在眼前晃动、旋转,靠墙的药柜、窗下的书案、父亲亲手打的梳妆台,都在昏暗的晨光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爹……”声音哑在喉咙里。
没有人回应。
这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父亲该在院子里整理药材了,炊烟也该从灶房升起。可此刻屋里屋外却是一片死寂。
方垣强迫自己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出房间,挪到院落门边。她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青石板路上蜿蜒的暗红,像一条条毒蛇爬过的痕迹。几个人影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儿,胸口的颜色深得发黑。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失去生气的脸上,白得刺眼。
不远处,一队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羌兵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方逸背对着院门,身姿站得笔直,正对那个领头的羌兵说话。
“你们要的,是功劳。”
羌兵头目勒着马,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方逸说,“董相国这些年,一直被头痛和噩梦缠身,夜里睡不安稳,发作起来痛不可当。”
那头目的眼神动了一下。
“洛阳的太医,看了多少都没看好。”方逸顿了顿,“我能治。”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头目。
“我跟你们回去,替相国治好这个病,这是你们能拿回去的最大的功劳。”
“你?一个乡野郎中?”
“你可以不信,”方逸神色不变,“但可以把我带回去,让我一试。治好了,是你们的功,治不好再杀我也不迟。”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四周紧闭的院门。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个乡,你们已经纳了。从今日起,不再杀一人,不再掠一户。”
头目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思忖着什么。然后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郎中,忽然笑了一声,露出黄黑色的牙齿。
“好。”他俯下身,拍了拍方逸的肩,“方先生,请吧。”
方逸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亲手种下梧桐树的小院,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他就跟着那队羌兵,一步一步消失在长街尽头。
“爹……”
方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冲过去,双腿却像陷进了湿泥里,动弹不得。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转过头,看见了郭嘉。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一袭青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那双总是懒懒的浅灰色眼睛,此刻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唇间吐出两个字。
“不可。”
方垣突然想起刚才那个支离破碎的梦。现在,梦里的画面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她眼前展开。
郭嘉的手还扣在她的腕上,他的指尖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血脉一路爬上来,冻住了她所有的冲动和哭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角。
方垣腿还在发软,她走到青石板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去探那些倒地的人的鼻息。
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手开始发抖。都没救了,身体虽然还是温的,气息却已经断了。
周围开始有了声音。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身旁传来。一个妇人扑倒在男子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咽。
更多的人从门缝里、窗棂后探出头,眼神惊恐而茫然。
方垣腿一软,整个人向下倒去,郭嘉及时伸手揽住了她。她视线模糊地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新鲜、黏稠,还在缓慢地扩散。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桐树枝头新绿的叶子在光里闪闪发亮,那些刚刚绽放的梧桐花,淡紫色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恰好飘进血泊里。
方垣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父亲会不会回来,想问这一切是不是还在梦里。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句。
“……疼。”
头更疼了,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重叠,青石板、血迹、梧桐花、郭嘉苍白的脸……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郭嘉叹了口气。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墨色夜空里。方垣躺在一把旧躺椅上,身下的竹条硌着后背,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桐花将谢未谢的淡香。
“垣儿似乎从小便爱发呆。”
旁边有人说话,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她转过头,看见了郭嘉。他躺在另一把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正望着星空。
“都在想些什么?”他问。
方垣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她在想粥铺的粥为什么总比自己熬的香,想街东头的大黄狗为什么见她就吠,想桐乡的梧桐树都是谁种的,想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可能有的模样。
也想父亲。
想他午后在树下小憩时,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想他开药方时,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划的弧度。想他说“有你之前,我一事无成”时,眼里那层看不清的雾。
“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冲破了什么屏障,在夜空下响起来,“分开的人,都会再见吗?”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忽高忽低的虫鸣声。
“这要看,你心里信或不信。”他转头看她,星光落到了眼睛里,“只要信,只要想,山长水阔,总有相遇之期。”
方垣还想继续问,眼前的星空却突然扭曲消散。星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窗棂外透进来的、真实的阳光。
她又一次睁开了眼睛,这次是在自己的床上。
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凉的布巾,隐约可以闻到药草的苦味。她转过头,看见郭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简。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神情很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
安宁得像过去的任何一个寻常清晨,如果忽略他衣襟上,那几点已经发黑的、细微的暗红。
方垣盯着那几点暗红,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胸口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爹……”
郭嘉放下书简,抬眼看她,眼神平静。
“他走了。“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
郭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替她将额上滑落的布巾重新敷好。他的指尖依旧很凉,和清晨攥住她手腕时一样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