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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垣 十二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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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元年,春。
洛阳灵台,连着七夜都亮着一盏灯。
东方肃独自坐在灵台最高处,仰头从黄昏一直看到后半夜。天顶那颗荧惑,赤得像一滴血,悬在心宿正中,纹丝不动。
荧惑守心。
他抬手,又算了一遍。
还是一样。
在春夜的星子下,他闭上眼,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许久,他展开星图,就着月光,提笔写下今夜的星候。笔锋很重,墨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团。
写到一半,他停了笔,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宫城。洛阳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像散落在世间的星。
三日后,东方府。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侧室的门,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合上过。
起初还能听见沈瑶咬着牙、一声接一声地喊叫声,到后来只剩一点断断续续的气音。
热汤一盆一盆地端进去,又一盆一盆地端出来,暗红色的血水泼在廊下的青砖上,转眼就凉了。
东方肃一直在廊下等着。稳婆出来时,鬓角全是汗,她解下沾血的围裙,搓着手,不敢看他。
“太史令……”
“说。”
“夫人脱了力,使不上劲,孩子卡在那里,迟迟下不来。”稳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再这么拖下去,血出得太多,怕是大人孩子……都难。”
东方肃没有说话,望着产房那扇门,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太史令!”稳婆一惊,连忙拦上来,“使不得!这是产房,是血光之地,男人家进去,冲撞了,是要折……”
“折什么?”东方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里面是我夫人。”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
稳婆怔在原地。
他掀开门帘,弯身走了进去。侧室里很暗,暮春尚还有些寒气,屋里烧着炭盆,热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瑶躺在榻上,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她的头发全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颈上,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她贴在颊边的湿发拢到耳后。
沈瑶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脸上,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进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地方……不吉利。”
“你在跟太史令说凶吉吗?”东方肃在榻边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冰凉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阿瑶,我在。”他说。
沈瑶看着他,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被汗水浸湿的鬓发里。
“我是不是……”她停顿了一下,“生不下来了。”
“傻话,”东方肃俯下身,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孩子需要你,我更是。”
“子穆。”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她望着帐顶,像在透过那顶帐子,望到很远的地方,“这孩子,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东方肃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风穿堂而过,帐子被吹得轻轻晃。
“会是个,”他说,“像你一样的人。”
“心善,命硬。”
沈瑶极淡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头那条巷子,忽然静了,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东方府的前院闪起了火光。
大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被撞开的闷响,紧接着,火光便从院墙外头蹿了起来,舔着檐角,半边夜空被照得通红。
喊杀声涌了进来。脚步齐整,刀落得也齐整。
更夫的梆子没有响。
这条街的宵禁素来严,可今夜火都烧上了房梁,四下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巡逻的人,没有一声喝问。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满城的眼睛。
侧室里,东方肃正握着沈瑶的手。
听见那声闷响,他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看窗外,只是低下头看着榻上的妻子,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还是来了。”
“阿瑶,”他回神俯身,“我带你走,后门备着车,我去再叫两个人来。你撑住,我马上回来。”
沈瑶看着他,没有拦。
东方肃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一远,沈瑶立刻转过头,拉住了稳婆的袖子。
“婆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那药箱里,是不是有一剂催产的药?”
稳婆的脸色变了。
“夫人,那药太猛,是万不得已、保小不保大的时候才敢用的。”她的声音发抖,“喝下去,孩子是能催下来,可您的身子,就……”
“我知道。”
沈瑶看着她。火光跳跃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求你。”
汤药灌下去,沈瑶咬着牙,在满堂火光和喊杀声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稳婆喊着“夫人用力”,一声接着一声。然后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啼哭,像小猫,细得几乎听不见。
“生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个女孩儿!”
那孩子没有再哭。她被裹在襁褓里,眼睛闭着,小脸通红,昏昏沉沉地睡着。稳婆拍了下她的脚心,她也只皱了皱眉,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也许是那剂猛药的缘故。
沈瑶却松了一口气,她看着昏睡的孩子,轻轻说了一句。
“不哭……好。”
不哭,外头那些人就听不见。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东方肃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仆从。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瑶,又看了一眼稳婆怀里的孩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孩子已经生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外头又是一声惨叫,比先前更近了。火舌已经舔上了回廊的柱子。
“你们,”他很快回神,“护着夫人和孩子从后门出去,上了车就往南走。”
两个仆从应声。
“阿瑶,”东方肃走到榻边,俯下身碰了碰她汗湿的鬓角,“你跟着他们走,我很快就回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迎着火光走了出去。
门帘一落,沈瑶收回了目光,眼里多了一丝决绝。
“等等。”她叫住那两个要上前抬她的仆从。
“我不走。”
“夫人!”陪嫁侍女扑过来,“夫人,我背你,咱们一起走,还来得及……”
“星儿,我走不了了。”沈瑶看着侍女,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
她转过头,对那两个仆从说:“你们两个,护着婆婆和星儿,带着孩子往后门走。”
“夫人,那您……”
沈瑶没有答,她从颈间摘下一枚星月玉佩。
那是她的陪嫁,绿的通透而凛冽,雕刻着星月交错的纹样,触手温凉。她将它拿起来,仔细地塞进襁褓里。
然后,她推开侍女的手,在榻上挣扎着跪了下来。
“夫人!使不得!”
侍女、稳婆、两个仆从都慌了,纷纷要跪。沈瑶却先一步,俯下身,朝着他们拜了下去。
“我求你们。”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脸上,“保住这个孩子,带她走。”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今日,是东方家对不住你们。”
两个仆从“扑通”跪了,年长的那个声音都在抖。
“夫人,快起来。”他说,“东方家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今日就是粉身碎骨,我也断不让人碰孩子一根头发。”
稳婆也跪了,抹着泪。
“老身吃了东方府这些年的茶饭,夫人放心,老身拼了这条命,也把孩子带出去。”
侍女星儿哭着,紧紧抱住了沈瑶。
孩子在沈瑶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声也没哭。她最后看了孩子一眼。
“走吧,”她说,“现在就走。”
侍女抱着孩子,两个仆从一前一后护着,稳婆跟着,一行人从侧室的后门退了出去。
东方肃停在了通往内院的门前,他回过身合上门,落下门杠,然后用背脊顶住了门。
他提刀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劫匪涌了过来。
“里头有人!”
“撞!”
刀劈在门上,一下,又一下。他咬着牙顶着,纹丝不动。门被撞开一道缝,又被他用身体顶了回去。
一把刀从门缝里探进来,砍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没退。
接下来就是第二刀,第三刀。
雨越下雨大,他的血顺着门板往下淌,但他还在挡着。只希望夫人和孩子,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最后,那扇门连同他一起被撞开了。他倒在门内,脸朝着内院,朝着后墙,朝着夫人和孩子逃走的方向。
侧室里,沈瑶听见一次次的撞门,听见刀劈在门上,听见他的闷哼的声音。
她没有哭,只是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在榻上安静地听着,像在等一个人把话说完。
然后一声巨响。
再之后,那些声音渐渐弱了、没有了。只剩下了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沈瑶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他走了。
她挣扎着下了榻,走了两步,扶着门框慢慢跪坐下来。然后转过身,朝着东方肃离去的方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把衣襟抚平。
“子穆,等等我。”
她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火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暖暖地照在她脸上,像一只伸过来的手。
一行人从侧室后门冲出来,一头扎进夜雨里。
暮春的雨连绵不绝,带着几分凉意。地上的泥混着风雨打落的残花和腐叶,深一脚浅一脚,带起沉重的泥泞。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后门跑,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混着雨水声逼近。
“你们走!”
年长的仆从猛地停步,回身,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死死挡在窄道上。
“快!”
星儿抱着孩子拼命往前跑,雨水糊住了她的视线。身后传来刀剑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刀刃入肉的闷响,然后是身体重重倒进泥水里的声音。
没跑出多远,第二个仆从也停住了脚。他回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星儿怀里的襁褓,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孩子,托付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反身迎着追兵的刀锋冲了上去,再没有回来。
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稳婆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烂泥里,怎么也爬不起来。
“婆婆!”星儿惊叫一声,回身就要去扶。
“别管我……”稳婆大口喘着粗气,雨水冲刷着她苍老的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带着孩子快跑。”
“我不!”星儿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涌了出来,死死拽着稳婆的袖子,“婆婆,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傻孩子。”
稳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跑不动啦。”她抬起粗糙的手,极轻地替星儿擦去脸上的泪和泥水,“靠你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可惜啊,没来得及再给你调一碗蜜水。”
“婆婆!”
“走!”稳婆猛地推了她一把,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别回头!”
她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转过身,张开两条枯瘦的胳膊,死死挡在窄道中央。
“这儿!”她冲着火光最亮的地方嘶喊,声音苍老,却亮得震耳,“老婆子在这儿!来啊!”
那群提着刀的黑影,像狼群一样涌了过去。
星儿死死咬住嘴唇,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跌跌撞撞往后门跑去。
终于,后门到了。
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黑影像一堵铁壁,把那个唯一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他们握着刀枪,火把在雨中发出“嗞嗞”的声响,那光照亮了星儿满是泥水和泪痕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彻骨的绝望。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背后弓弦崩响,一支羽箭撕裂雨幕,狠狠地钉进了她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向后掀去。她的手无力地一松,襁褓脱了手。
小小的襁褓跌落在泥水里,顺着春雨冲刷出的湿滑斜坡,滚进了倾倒的院墙覆盖的窄缝里。
星儿抬起头,看见那只襁褓滚进了墙缝,被塌砖和枯草挡了个严严实实。
追兵的火把向这边晃来,脚步越来越近。
不能让他们过来。
她咬着牙,撑着泥地,一寸一寸爬起来,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踉跄着跑了两步。
身后的火把齐刷刷转了过去。
“在那边!”
星儿看了一眼侧室的方向,笑了。
“对不起,阿瑶姐。”
“我还是……那么没用。”
她再没了力气,往前一扑,倒进泥水里。乱刀朝着她,朝着这个错误的方向,落了下去。
雨下得更大了。
那道窄缝里,孩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声也没哭。
一日后,入夜。
东方府的废墟上,还冒着极细的烟。雨已经停了,满地湿透的瓦砾黑沉沉地堆压着,像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名字的坟墓。
一袭白衣从坍塌的豁口处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躯壳,在死寂的废墟里走了很久。他试图在这堆焦土里找一个人,哪怕只是一具尸首也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百三十七口人,仿佛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一丝骨血都没给他留下。他漫无目的地在残垣断壁间翻找,十指被碎石和焦木磨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从远处的废墟里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白衣青年猛地钉在原地,他屏住呼吸,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片刻后那细若游丝的哭声再次响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却在这无边的死寂里,异常清晰。
他扑了过去,疯了一样搬开砖石,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指甲劈了,手背被锐利的瓦片划破,也全然顾不上。
终于,在一堵倒塌的院墙和烧焦的山墙形成的狭窄夹缝里,他看见了光。
一只湿漉漉的襁褓,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的胸口贴着一枚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白衣青年颤抖着手,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然后慢慢仰起头。
天上的阴云还没散尽,星子暗淡稀疏,没有多少光亮。
他又看着那堵护住她的断墙。
“垣。”
他闭上眼,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砸在襁褓上。
“以后,你就叫……方垣。”
夜风料峭,城郊的山坡上立着两道披着残甲的年轻身影,他们甲胄上沾着暗褐色的泥点,手上也全是泥。
“都安葬了?”左边的人望着山下。
“嗯。”右边的人点了点头,“葬在山南的义地,一百三十七口,合了一座大坟,立了块无字的木牌。”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一时无话,许久左边的人才重新开口:“朝廷的文书,下来了。”
“怎么定的?”
“流寇宵遁。”
两人对视了一眼,昨夜的火光历历在目。杀人放火,却分文不取,不抢一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满城的巡逻和守军却像死了一样,齐齐失声。
这哪是什么流寇。
明明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是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灭口。
左边那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惨白。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一百三十七口,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右边的人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五指用力攥住剑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最后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没有拔剑。
拔了,又能向谁?
风拂过山坡,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凉意,还夹杂着山脚下飘上来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两人在山风中站了很久,直到夜更深了,才转过身,披着满天暗淡的星斗,一步步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