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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霄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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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霄,你怎么下床了,摔倒怎么办?”顾朝歌快步上前扶住沈鸢,掌心托着她手肘,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沈鸢木着身子由她扶回床上。
“快喝了吧,我可盯着呢。”顾朝歌端来药碗,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沈鸢面前,“不许撒娇。不吃药,烧如何退得,病如何好得?”
沈鸢接过,仰头一口气饮尽。苦涩从舌尖漫过喉头,她眉头都未皱。见顾朝歌愕然,她唇角微勾,心中苦笑,她早就不怕苦了。
下一瞬,两枚蜜饯被塞入她口中。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竟把咱们的蜜饯都补上了。再加上我买的,够我们吃好一阵呢。”顾朝歌笑眯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霄霄今日这般听话,便甜蜜成双吧。”
沈鸢嘴里都是蜜饯的甜,心里却涩涩的。
顾朝歌又从怀里取出一物,径直给沈鸢系上,指尖绕到颈后,动作利落,红绳贴着皮肤落下时微微发痒。
她望进沈鸢眼里,郑重道:“这可是我自幼戴到大的,灵验得很。它护我平安,也能庇佑你。”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愿沈鸢前路光明,守心如一。”
沈鸢低头。平安扣贴着她心口,她抬手摸了摸,熟悉的手感让她红了眼眶。
“怎么了?不过一枚平安扣,你哭什么啊!”顾朝歌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沈鸢扑入顾朝歌怀中,额头抵着她肩窝,闻到她衣料间淡淡的艾草味。
她低低道:“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中后怕。如今见你,甚是欢喜。”声音闷在衣料里,又轻又软,尾音微微发颤。
顾朝歌身形一僵,肩线绷紧了一瞬。她轻轻将沈鸢推开,自己脱了鞋,鞋底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掀被先躺下:“来吧,今晚我陪着你睡。什么魑魅魍魉,都近不得你身。”
沈鸢垂眸顺势躺下,将所有神色都掩在眼睫之后。
被褥带着一缕夜风凉意,与顾朝歌身上的暖意撞在一处。她也不知是药力上涌,还是病体难支,窝在顾朝歌怀里,缓缓阖上眼。
她当真已经很久未曾好好睡过一觉了:追查惨案真凶、朝堂上勾心斗角、与顾朝歌日渐离心、和谢怀斗智斗勇,皆令她身心俱疲。让她先好好睡一觉,忘却诸事,只静静偷享这难得安逸。
明天,明天起来的会是全新的十五岁的沈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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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送暖,艳阳高照。弘文书院后堂书房,窗扇半敞,一枝杏花斜斜探入,花瓣落在案头宣纸上。纪荃坐在书案前,翻看学生新交的策论,无奈摇头。
自五十年前元圣在文曲星辅佐下登基,设女户、置女官,女子得以自后宅走出。然而真正堪当大用的女子,多半仍出自高门世家。纵使旁人有求学之门,终究敌不过世家底蕴。唯有一人,可算半个文曲星,只可惜年纪尚幼,还需调教。
“夫子。学生沈鸢求见。”门外声响打断思绪。纪荃眼前一亮,这文曲星倒是说到就到。
“进来吧。”纪荃板起脸,顺手将案上策论合上。
沈鸢推门而入,带进一阵穿堂风。她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领襦裙,腰间系一条青碧绦带,衬得病后初愈的面色愈发清透。她恭敬行礼:“劳夫子挂心,学生已大好了,特来销假。”
纪荃点头,见她眼底虽仍有淡淡青痕,精神头却回来了:“虽说你的课业早已修完,但乡试在即,仍要多听夫子们的建言才是。”
“学生明白。这是学生新作的课业,还望夫子赐教。”沈鸢将手中策论递上。纸张边缘裁得齐整,墨迹新鲜,隐约还能闻到松烟墨香。
纪荃翻开策论,第一行字就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科举之弊,不在考官,不在考题,在‘寒门无路’四字。”
她往下读,越读越慢。沈鸢写得并非空谈,举了三个具体案例:寒门学子因无钱打点考官,被以“字迹潦草”为由黜落;女学子因无人举荐,连考场都进不去;某府寒门出身的县丞,因得罪世家被构陷下狱。
纪荃抬头:“这些事,你从哪里知道的?是否真实?”
“学生游学时,曾四处走访。当地的夫子、县学的学子、落第的秀才,他们说的话,学生都记着。”沈鸢答得平静。
纪荃沉默片刻,放下策论:“沈鸢,你将来若入朝,想做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沈鸢抬起头,目光清亮,“学生想做的,就是不愧于心。”
纪荃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她却不甚在意。文曲星已成啊。
曾经的沈鸢,因苏瑾苏令仪那个世家女为她启蒙,早期文章辞藻华丽,虚而不实,通篇锦绣却无一字落到实地;又兼年少成名,头顶小三元,过得颇为顺遂。
虽在纪荃勒令下外出游学三年,归来后却矫枉过正,失了不少灵气,文章规矩得像用尺子量出来。可如今这一篇,字里行间成熟老练,灵气十足。
“不错,只是这几处典故还可再斟酌,你且拿回去看看。”纪荃提笔在纸边批注两行小字,笔锋锐利。正欲让她退下,却见沈鸢满脸迟疑,脚尖微微转向门口,又收了回来。
“有何事直说,怎么学得婆婆妈妈的。”
沈鸢露出几分赧然,耳尖泛起薄红,双手无意识绞了绞袖口:“学生这几日读了一篇市井志怪,心中有些不解,想请夫子解惑。”
“哦?市井志怪?”纪荃手中茶盏一顿,神情怪异,看来律堂最近有些偷懒,这等杂书都没没收。她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器磕在木面发出一声脆响,“哼,说来听听。”
“昔有富翁,夜得一梦:宅中不久将逢大祸,灾殃猝至,家资难保。旦日惊起,心绪惶惶,遍访邻里求教化解之法。众人皆笑他不过是梦魇虚惊,白日富贵安享,无人信其所言,更不肯为他谋划。富翁无可依托,终日忧惧。未几,梦中灾祸果然一一应验,宅院遭难。”沈鸢目光灼灼看向纪荃,语速不疾不徐,“请问夫子,富翁如何才能破解此局?”
纪荃沉思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庄子曾言庄周梦蝶,世间大梦一场。所谓梦境,大多是人平日心事太重、行事留有隐患,夜里心神不宁,才幻化出这般景象。富翁往后待人谦和平易,处事小心审慎,不留下半分隐患。内心坦荡无挂,自然不会常怀忧惧,灾祸也便可避开了。”
沈鸢静立片刻,嘴角勾起。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叫人看不真切眼底神色:“夫子言之有理,是学生鬼迷心窍了。耽误夫子时间,学生先行告退。”
纪荃挥挥手。沈鸢慢慢退出书房,直至不见人影,沈鸢才沉下脸来。
袖中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可恶。纪夫子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半分实质也无。看来鬼神之说无法说服她,学院这边的力量怕是借不到了。
至于报官,哪怕沈鸢顶着小三元秀才的名头去县尉处,门口差役除了敷衍,仍是敷衍。他们拿腔拿调地说“大人公务繁忙,姑娘改日再来”。她递上去的帖子,大约此刻还压在某个角落积灰。
元圣登基后,女子地位虽大幅改变,可一些老牌世家根深蒂固的想法,却难以动摇。那些高门大族表面上遵旨行事,暗地里仍将女子视作联姻的筹码、后宅的点缀。
而县令恰出自老牌世家。他或许会给纪夫子与苏院长这两位有功名在身的女子几分薄面,毕竟纪荃门生遍天下,苏瑾更是世家出身。但如自己这般一抓一大把的女秀才,不被打出去便算好的了。
沈鸢不知不觉走到书院后山的偏僻处。此处少有人来,石径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两旁竹林密得透不过日光,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忽闻嘈杂声从竹林另一侧传来,她脚步一顿。远处两伙人争执不休,似要动手。两伙人皆着弘文书院校服,青衫白襕,腰间束带,却男女泾渭分明。
沈鸢眉头轻蹙:年少的谢怀是干什么吃的?身为律院司正,连书院纪纲都整饬不得,如何做得暗卫统领?
“你们在做什么?”沈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过竹叶簌簌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两方似都未料这偏僻处还有人,齐齐转头。待看清是沈鸢,更是惊慌行礼。几个年轻学子手忙脚乱整理衣冠,方才推搡间扯歪的领口、松了的腰带,都在一瞬间归位。
“见过沈师姐!”
“见过师姐!”
沈鸢站定在他们面前,日光透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这是在做什么?谁来告诉我?”
两方面面相觑,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僵住。
谁也不成想,未被律堂的人抓住,未被律堂的人撞见,反倒被沈鸢——
沈魁首看了个正着。
沈鸢其人,他们虽未常见,但学院一直留有传说。
传说沈鸢三岁启蒙,天资卓绝,过目成诵。少时博览经史,饱览群书,十二岁便连取小三元,名动一方。纪荃夫子惜其才,命其离乡游学三载,遍访各处知名学府,扬名于诸院之间。
至于学院内的师兄师姐们,更是称其品性温厚,待人谦和。
虽身负绝世才名,却无半分骄矜倨傲。待人一视同仁,不论出身高下,皆肯倾囊相助,乐为同窗解惑纾难。
听说她最近游学归来,大病一场,怎就被如此人物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