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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最后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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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打破沉默,是位身量高挑,眉目英挺的女子。
说话间虽红了眼眶,声音却稳得很。从她这个当事人的口中,沈鸢理清了双方冲突的缘由。
师妹名叫文安,最近探亲归来后,满腹心事成绩下滑严重。因平时人缘极善,所以这些同班同学聚集本是想要为她的烦心事出谋划策的。未成想有人口出狂言,这才导致差点起了冲突。
“所以,是你勤学好问的邻家姐姐出嫁后,音信全无。她的夫家不仅阻拦旧友上门探望,还口出狂言,刻薄尖酸?”沈鸢沉思。
“正是如此。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文安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罗姐姐一心向学,还邀我一同参加明年的院试。怎会忽然嫁人?一点征兆都没有!”
“听起来确实不合常理,若有心考取秀才,那说明短期并无婚嫁之意。”沈鸢微微沉思。
百年前科举改革后,女子虽然可参与,但还有些严苛的条令:
凡女子应试科场,得中秀才者,自出榜之日起,限一载之内不得议婚、不得嫁娶。得中举人,年限则延长至三载。
朝廷还特设巡查令使,隶于学政之下,巡行各府州县,稽核女子高中名册。
如不复有志于乡试,闲居度日者,即刻征调,分派至州县承办案牍、教化、核查庶务。
“本来大家凑在一处,说是要想一想如何探查。”旁边的圆脸姑娘也壮了胆,凑上前来。
“可周修贤却出言不逊,说姐姐无心向学,只想凭着学子身份高嫁。我们不服气,这才差点起了冲突。”
男子那边有人急急辩解,正是那被唤作周修贤的。
他涨红了脸,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拱手行礼时动作都带着几分僵硬:“见过沈师姐。我、我只是合理猜测。不能否定有这种可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在沈鸢平静的目光下渐渐没了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你说她姐姐无心向学,只想高嫁。”沈鸢顿了一下,“你见过她姐姐?与她姐姐相处过吗?”
“……没有。”
“没有,就敢胡乱断言?”
周修贤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来。
“弘文书院教的是‘格物致知’。”沈鸢收回目光,“未曾相处,不要轻易下结论。”
满院寂静,唯余风过竹梢的簌簌声。沈鸢偏了偏头,日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清隽轮廓。
“尔等初心是好的,但有争执可以去经义堂辩论,亦可前往艺习堂切磋。在这角落之地,是想学市井泼皮吗?还有没有读书人的样子!”
沈鸢声音不大,却让一众学子低下头,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几个男生也悄悄缩了缩肩。
“谢司正,热闹看完了,是不是该干活了?”
众人闻言神色一变,回头便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谢师兄双手交错,抱在前胸,斜倚在一根青竹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竹影落在他青衫上,明明暗暗,衬得那张脸上笑意愈发吊儿郎当:“这不是难得看到沈魁首训人,聆听指教嘛!”
说罢抬抬手,腕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劲瘦小臂:“各位请吧,去律堂坐一坐。别想着浑水摸鱼,沈魁首过目不忘,在座的各位老老实实,律堂也没那么吓人。”
沈鸢心中翻个白眼。他这说了还不如不说,原本只是受惊,现在倒好,几个年纪小的姑娘眼圈一红,泪珠子都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又没有冲突起来,最多便是罚写校训。”沈鸢无奈地安慰众人,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
众人虽战战兢兢,但也乖顺地行礼告退。
看着那群青衫白襕的身影,三三两两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沈鸢这才望向谢怀:“罚过之后,问问师妹要不要写一纸诉讼?若师妹想写,便求一求律堂的秦夫子陪着去县尉吧!”
“秦夫子陪着,差役必是不会敷衍了事。诉讼进了县尉,哪怕夫家再推三阻四,也要让涉事的事主出面。这样一来,师妹的姐姐是什么情况,便一清二楚了。”
谢怀一脸戏谑地行礼:“果然不愧是沈魁首,妙啊!”
“谢司正这么闲,就有劳跑一趟了。”
“沈魁首还真是会指使人!合着我这双腿就是给你跑腿用的?”谢怀嘴上嫌弃,人却老实的办事去了。
至于此事成不成,还要看文安师妹与这位姐姐的情分如何。沈鸢慢慢向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挪步。
文安师妹是否敢于前往县尉,一纸状诉诬告她的姐姐,哪怕事情被戳穿,无缘功名。
而她的姐姐是否能接住这份善意,帮文安师妹圆善此谎。
计谋是简单,人心才是难算。
“哇,沈魁首这以理服人的本事,不减当年啊!”顾朝歌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手挽上沈鸢的胳膊,笑靥如春。
“你这又是从哪钻出来的?”沈鸢眼中闪过精光,侧目看她。
“一大帮从后山冒出来的师弟师妹们,嘴上还夸着沈魁首。我这可不是得来凑凑热闹。”
“嘿嘿,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也是碰到有人聚众闹事。”
“事后问你,看到闹事的学子那么凶,你怎么有信心劝服对方,你还记得你是如何说的吗?”顾朝歌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在下除了嘴皮子利索,可以以理服人外,也略懂些拳脚功夫。”沈鸢一本正经地重复,尾音却微微上扬。
“对对对,谁敢相信弘文书院的沈魁首,看起来文文弱弱,拳脚功夫还一点都不差呢!”顾朝歌笑得前仰后合,鬓边碎发在风中轻颤。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宿舍。暮色渐沉,天边铺开一层薄薄橘红,把院中石桌石凳都镀上一层暖光。却看到石桌旁坐着位女子,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根银簪,背影清瘦。
沈鸢看到来人,恍然若失,立在原地。女子听见动静回头,看到沈鸢匆匆忙忙上前,拉着沈鸢的胳膊,前前后后仔细端详后,才注意到旁边的顾朝歌。
羞涩的放开沈鸢,耳根泛起薄红,腼腆开口:“我一回来便听说鸢妹妹生病了,实在是心急如焚才失了礼数,让顾师妹见笑了。”
顾朝歌连连摆手,“沈师姐是霄霄的姐姐,关心则乱。我先回房,师姐和霄霄慢慢说话。”说罢冲沈鸢眨眨眼,转身回房,脚步轻快。
沈柔笑着目送顾朝歌回房,回过头看沈鸢呆呆愣愣的样子,眉间轻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身子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学业重要,但也不急于一时,还是要养好身子再去上课。”她掌心微凉,带着一路风尘的薄茧。
沈鸢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沈柔了。
元圣临政后,成立了官署福利院。凡是被遗弃的女婴,必须送至福利院由官署统一抚养,私自圈养女婴贩卖女奴者,轻则流放重则绞刑。
经过多年政策完善,女婴弃养的事越来越少,各地福利院的人数并不多,福利院的每个姐妹都是相互照应着长大的。
曾经的沈柔在取得秀才功名后,与一家家底颇丰的徐氏商户成婚。婚后的沈柔依旧没放弃求学,在惨案发生前一个月的暴雨天,失足落入河中溺亡。
徐氏声称沈柔不放心发热的妹妹,独自回福利院的路上失足落水。院长姨姨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沈鸢也没察觉蹊跷。甚至福利院的姐妹们还偷偷跟沈鸢说过,羡慕徐氏的情深。
可当几年后,沈鸢顺路回来祭拜纪夫子的时候,却发现沈柔的坟前杂草丛生。
直至沈鸢的行踪暴露后,才被人清理。这般刻意做作的举动,让沈鸢不得不多想,沈柔的死因真的没有隐情吗?
“鸢妹妹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听到不想听的就游神。”沈柔亲昵地点点沈鸢的鼻尖,眉眼间尽是初为人妇的温婉。
“姐姐成婚后就疏离了,平日里姐姐怎么舍得训我。”沈鸢难得露出小女儿姿态,亲昵地靠在沈柔肩头。
“还不是你和姨姨都不让人省心……”沈柔一脸懊恼,遂破罐子破摔:“本来姨姨不想让你知道的,但也知道我是瞒不住的。她说你若是没发现便不必说,发现也不用瞒你”
“姨姨怎么了?”沈鸢一脸震惊直起身子,心口猛地一紧。
“已经不打紧了,前些日子非要帮小八取挂在树梢的风筝,从树上落下来。没伤到骨头,但也扭到了脚踝。”沈柔拍拍沈鸢的肩膀,掌心温热,“我去看过才回来的,姨姨精神头比你还好,还念叨着等你回去给你做桂花糕呢。”
沈鸢心中不安,院长姨姨曾经也摔过吗?自己怎么有好多不知道的事,是自己重来一世的改变,还是上一世不曾注意的变故征兆。
送走沈柔,沈鸢只觉得心间有把火,烧得人心急又无力。难道重来一世,自己也无力改变吗?
“霄霄,沈师姐走了吗?怎么匆匆忙忙的?我还想着大家一起出去吃点什么,庆祝下你大病初愈呢!”
顾朝歌的声音打破沈鸢的沉思,她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沈鸢抬眼看向眼前的顾朝歌,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是应该庆祝下,我来请客,你随便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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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第一眼看到房间桌上的纸条时,本以为是恶作剧。若不是他熟识沈鸢的字迹,怕是理都不会理。可沈鸢单独约他,又强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为什么呢?难道……
谢怀拍拍微红的脸颊,小心地收起纸条放进荷包,指腹在纸面摩挲两下,又怕揉坏了字迹,连忙松了手。去看看就知道了,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什么事都要女子主动啊。
再次来到书院后山,谢怀的心境跟前几天抓那群违规的学子时可不一样。
他理了理身上的校服,把衣领正了又正,不住来回踱步,靴底碾着石径上的青苔,这时间过得怎这么慢。
夕阳把竹影拉得老长,在地上铺出密密匝匝的纹路。直到看到远处熟悉的身影,他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行为,把负在身后的手硬生生放下来,又觉得不妥,改去扶腰间的剑柄。
沈鸢满眼复杂的看着前方的谢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和他说过话了。至于随后要说的事,她也没有把握是否能成功,但死马当活马医,这是目前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暮色给她的侧脸蒙上一层淡淡金边,衬得神色愈发难辨。
“沈魁首,这么装神弄鬼做甚啊?”谢怀率先打破平静。抱着剑微抬下颚。
“谢韫琛,你我相识于云衢书院,虽认识不过半载,却总是辩驳争执,从未好好说过话。”沈鸢细细斟酌,小心措辞:“其实你学识不错,功夫也好。之前是我的不是,小肚鸡肠,还望谢兄不要放在心上。”
谢怀的手缓缓放下,眼神不自觉乱转,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你这魁首,夸人都不会夸。”嘴上说着,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
“有件事,我有些难以启齿,但思来想去,还是想说出来。”沈鸢看着谢怀不自在的样子,也不自觉轻咬下唇,“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同意!”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两人面面相觑。竹叶沙沙,几只归鸟扑棱棱从枝头飞起。
谢怀眨眨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帮忙?”
“对,我要你未来三个月都要派人盯着福利院,任何异动都要告诉我。还要把沈柔的夫家——徐家,里里外外全都查一遍!”沈鸢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怀。
“呵,我倒不知道自己在沈魁首心中,能力如此出众。”
谢怀摇摇头:“若是书院内,我作为律堂司正,还有点能力帮你做事。监察福利院?调查当地大户?你可太看得起我了!”
沈鸢听到谢怀拒绝的话,缓缓勾起嘴角。
“皇太女微服出宫这么久,该回京了吧?”
竹叶沙沙,几只归鸟扑棱棱从枝头飞起。
谢怀瞳孔骤缩,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