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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沈鸢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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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死在三月。
是个春光灿烂的好日子。
她平静地接过圣旨,端起玉盏里掺着鸩毒的梅花酿。一饮而尽,不曾有半点犹豫。
酒液初入喉时是梅花酿的甜,紧接着就是鸩毒的辛辣。她隐约恍惚了一瞬,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暮春的午后。
十五岁的她和顾朝歌偷饮纪夫子埋在廊下的梅花酿,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脸颊酡红,最后醉倒在青石板上,头挨着头,看檐角的雨珠子一颗一颗往下坠。
那时候顾朝歌会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沈鸢脸上,笨手笨脚地给她掖好边角。
在两人醉醺醺,而自己失足落水时。她会立刻跳下来救人,哪怕她自己也不通水性。
记忆很快被疼痛模糊,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嗬嗬的气音。
她猛地俯身,一口鲜血自喉间涌出,溅落在素白的前襟上,慢慢漫过胸口那枚她戴了十年的平安扣。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窗外的日光散了。
她在这片浮动的金光里看见了火光。冲天而起的大火,把半片天都烧透了。
是那个无法遗忘的夜晚——
她跪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十根手指深深陷入焦土中翻找,指甲劈了,肉翻了,血混着炭灰糊得满手都是。可福利院三十二口人,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为了调查真相,她自愿成为顾朝歌手里的另一把刀。从此六元及第是再也不会实现的奢望,名垂千古的贤相再无可能。
意识消散前,沈鸢眼前出现两个黑点。
是谢怀那厮,亲自来送我上路。另一个,好像是自己的未婚夫王锡。
两个人争执得大打出手,她看见谢怀被王锡反拧了胳膊抵在树干上,他偏过头来,脸朝着窗口的方向。两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一瞬,谢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沈鸢眼前越来越黑了。阖上眼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真可惜啊。
福利院的仇没有报,六元及第也没有做到,与顾朝歌的君臣相得也不成了。还有谢怀……
她还没来得及扳回这一局。
什么,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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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
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沈鸢迷迷糊糊地低吟,嘴唇翕动。
一道翠绿色的影子从模糊的光里钻出来,脚步匆匆,裙裾扫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人扶住了她的肩,一盏茶凑到她唇边。像是从未做过这种事,茶水一半洒在她前襟,剩下的一半才慢慢渗进她干裂的唇间。
沈鸢费力地掀起眼皮,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她又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里,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
圆圆的,白净净的,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一双眼睛大而清澈,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头盛满了担惊受怕。
顾朝歌,她的陛下。
沈鸢望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算了,君要臣死,臣如君愿。
沈鸢把眼睛阖上了。
她肯来送自己一程,就证明她心中还有曾经的情谊。
她又失去了意识,眼角却不自觉划过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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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再有知觉时,是被冷醒的
凉飕飕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迷迷糊糊地想:地府的风怎么这般大?跟阳世间也没什么分别。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她使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道缝。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金灿灿的,是晒在脸上能感到温度的三月春光。
她缓缓神,听到旁边的动静顺势看过去。
第一个映入眼帘便是桌边的人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面目陷在逆光里,只能瞧见一个挺拔的轮廓。肩背绷得直直的,如枪似戟,两肩端得极平。
只一个背影,沈鸢便认出来了。
那人的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形薄薄的,微微下压,天生便带着三分讥诮。
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丹凤眼,眼尾微挑,但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谢怀。”
他似乎没料到沈鸢会突然醒来,举止间有一瞬的凝滞,像被人窥破了什么不该窥破的秘密,旋即恢复如常,转过身来。
“你醒了,觉得如何?”他上前一步,手臂探过来,半扶半托地将她倚在床沿,动作间带起一阵极淡的草木清气。
沈鸢没有接话,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五指扣得很紧,骨节泛白。
谢怀欲抽身的身形一僵,不得不偏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沈鸢一寸不移地锁着他的面孔,不放过眉梢眼底任何一丝动荡。她一字一顿:
“谢怀,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沈凌霄!”他嗓音陡然沉下去,眉峰拧起。
“你怕是盼了许久了吧?”沈鸢字字如刀,鼻尖却倏地一酸,那酸意来得毫无道理,像潮水漫上堤岸,“怎的,亲自跑这一趟,是来瞧瞧我——死透了没有?”
谢怀低头看她。她眼眶微红。他原本绷着的下颌倏地松了。他在床沿坐下,顺手捻了捻她肩头的被角,动作自然而然,仿佛做过千百回。
“烧糊涂了罢?胡扯些什么死不死的”
沈鸢盯着他那张脸,仔细分辨他的神情,忽然开口:“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话音一落,沈鸢自己愣了一下。她不该问的,答案不是已经写在毒酒里了吗!
谢怀那双丹凤眼里浮现出的慌乱,“我能要什么,我就是来送个药啊。”
他一副“这你都看不出来”的语气,“不然你以为呢?我来看你吗?想得倒是挺美!”
沈鸢这才看到桌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和旁边的药包。药包由粗麻纸裹着,打的结却很特殊,是双环结。
她倏地松了手,谢怀自由了,第一时间站起走到窗前,长腿一跨,衣摆扫过窗台,就要翻出去。
“站住。”
谢怀的动作顿住了。他一条腿已经搭在窗外,闻言偏过头来,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脚在窗台外晃了晃,整个人松松散散地靠着窗框。
“那药包,是你送的?”沈鸢盯着那粗麻纸包,目光灼灼。
谢怀挑了一下眉,他把落在窗台外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转过身面对她,双手抱臂,歪了歪头。
“纪夫子让我送的,说是对退烧很有疗效。”他说,“我路过。就顺手送一下。”
“路过?”沈鸢气笑了,“你从窗户路过?”
“这边近啊。”谢怀理所当然地说,甚至还抬手指了指窗外,“我从那边校场过来,绕正门多走一盏茶的路呢。沈大小姐,你烧糊涂了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不能冤枉我多跑了路。”
他那副认真辩解的样子让沈鸢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了行了,”他说,语气像是哄小孩,“药趁热喝,别放凉了又赖我没提醒。”他往窗外退了一步,半边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又忽然顿住,偏过头来补了一句——
“区区一坛梅花酿就要了你半条命,未免太弱了。你可要加强锻炼了,沈凌霄。”
说完也不等她回嘴,手一撑,整个人利利落落地翻了出去。衣摆扫过窗台,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日光里浮浮沉沉地飘了一会儿。
“你才弱!有本事回来,我教教你如何做人!”沈鸢冲着合拢的窗扉恼道。
待那扇窗彻底不动了,她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桌上那药包上。这药包真得很特别。特别到哪怕过去多年,她依旧记得。
那是惨案发生之前的事了,她与朝歌初饮梅花酿。不胜酒力的两人醉倒在院内,自己还失足跌进池塘。救上来后高烧不止,差点无力回天。
就是这副药包,不知是谁送来的,药效却是极好,将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
后来她问遍了身边所有人,连纪夫子也问过,始终不知送药者是谁。
原来,是他么。
等等,谢怀说是纪夫子吩咐他送的。可纪夫子去年便已仙逝,自己顺路还去祭拜过,怎得在谢怀口中,竟还在世的样子?
况且,翻窗出去……沈鸢嘴角一抽。谁有本事让堂堂陛下亲卫统领不走正门,反而另辟蹊径?
她忽然僵住了。
仙逝的纪夫子、谢怀翻窗、梅花酿、、高烧、双环结的药包。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许久。
像几片散落的拼图。她一直以为它们拼不出什么,可如果……如果它们根本不属于同一幅画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饱满,手上没有刨尸骨时被刮破的疤痕,虎口的茧子也没有笔茧重。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一步步挪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清晰而稚嫩的面孔,颓然瘫在椅子上。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镜中分明是十五岁的沈鸢!
沈鸢盯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是哪一年?她在心底推算起来
和朝歌偷喝梅花酿,是元熙二十二年的暮春。她烧晕在床上,喝下那副药是醉后落水、高烧不退的第三天。
而那场改变自己的大火,是元熙二十二年乡试前一晚。
沈鸢抬起眼眸,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
还有三个月。
距离福利院的灭门惨案还有三个月,自己完全有时间改变这场悲剧。
上辈子她追查了整整十年。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摸着了边,隔日那条线就会彻底消失。知情人暴毙,卷宗焚毁,证物不翼而飞。线索被人拿刀齐齐斩了,干干净净,一丝尾巴也没留。
可现在,她比凶手快了三个月,曾经支离破碎的线索,当初不足以揭露真相,如今却可以用来提前设防。
沈鸢忍不住露出笑意,她下意识摸向胸口,却摸了个空。
身后传来门响,她听见脚步声,接着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沈鸢抬头,从镜子里看见身后那个人,两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