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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家可归      ...


  •   奥萝拉走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发簪收回口袋里。

      她的手刚才没抖,现在抖了。

      她的住处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整栋房子外墙的石灰剥落了大半,而她的房间只是顶楼那间漏水潮湿的阁楼。

      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巴黎老太太。
      富尔尼耶太太的姓有点拗口,和她这个人一样别扭。
      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在前线去世了,所以她对德国人没什么好印象。
      应该说,她恨透了德国人。
      房子的隔音很差,德国士兵经过时,奥萝拉在三楼都能听到一楼客厅传来的富尔尼耶太太带着口音的咒骂声。

      已经过了十点半,奥萝拉在屋外看到窗帘紧闭,通常这个时间富尔尼耶太太已经睡了。
      她插入钥匙,却发现一楼客厅的门并没有锁。

      “你还知道回来。”巴黎东郊的口音,短促,像在往外蹦字,“我当你死在路上了。”
      “你再不回来汤都要烧干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奥萝拉发现富尔尼耶太太坐在黑暗的客厅中。

      奥萝拉没解释。

      “灶上有汤。胡萝卜汤。”

      “谢谢。”

      “谢什么。你太瘦了,我可不希望有人饿死在我的房子里。”
      说完富尔尼耶太太走向了二楼卧室。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一楼的客厅不大。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墙角有个小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汤还温着。汤很稀,没什么油水,但是胡萝卜炖的软烂。

      奥萝拉端起碗。汤是咸的,还有点焦味——老太太大概等了太久,忘了关火。

      奥萝拉上楼路过二楼富尔尼耶太太的卧室门口时,门关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明儿个把衣服缝了。针线篮在一楼橱柜里。”

      奥萝拉嗯了一声,听着门里老太太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

      剧院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空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奥萝拉告诉经理,那个位置不用留了。

      化妆间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像水慢慢烧开,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临界点。
      某一天晚上收工时,奥萝拉发现化妆间里只剩她和艾梅两个人。其他女孩都化了更浓的妆,换了性感的衣服,在前厅和军官们聊天。

      “你不和她们一起去吗?”艾梅问。

      “不去。”

      艾梅没有劝她。

      那个变量是在一周后的一天。
      那天奥萝拉路过舞台时候,注意到大厅的过道边上,靠着墙,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坐。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插在大衣兜里,他没有看她。他闭着眼。

      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台下的军官看清那是谁后开始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那个是,斯特凡少校?”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个脑子里只有公务的斯特凡?”
      “他来干什么?从来没见他来这种地方。”

      奥萝拉登台了,军官们停止了交流。

      今天奥萝拉开场曲是
      J’attendrai
      《我会等待》

      J’attendrai le jour et la nuit

      J’attendrai toujours ton retour

      我会日夜等待。永远等待你归来。

      他没有等第二首。
      他走的太干脆,军官们开始默认他是在巡逻,检查,心想果然他那种人不会来这种地方。

      奥萝拉唱完那首歌,退到后台。她的手在抖。这首歌她唱了无数次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还是在过道,靠着墙。
      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奥萝拉是唱到第二首Seule ce soir才注意到他的,她没想到今天他也会来。

      她唱:
      Je suis seule ce soir
      今夜我一个人,
      Avec mes rêves
      和我的梦
      Je suis seule ce soir
      今夜我一个人,
      Sans ton amour
      没有你的爱。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懂歌词,但是她注意到他听的很认真。

      后面三天都没见到那个身影,奥萝拉心里居然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望。

      ————————
      斯特凡开始承认了。
      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反复浮现在眼前的金发,每天路过金莺俱乐部时反复瞟过后门的目光……

      他默默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他在意她。

      他又来了,这次他坐在了观众席右边,最后排靠过道最边上的位置。
      这个位置接近出口,他可以随时起身离开。

      没有点酒,没有和别人说话。只是坐着,目光注视着台上奥萝拉的身影。

      他的左边隔了两个空座位。

      “斯特凡又来了。真是稀奇。”一名军官对旁边的人小声说。
      “据说前天上校找他去俱乐部喝酒,他都拒绝了。”
      “真的假的,上校面子都不给。”
      “你说他是不是那里真有问题啊。”说到这句时那人又压低了声音。
      “不好说,据说他在波兰时把那玩意一起打坏了。”
      整个卫戍司令部都知道斯特凡少校左腿的伤,所以说那部位被打坏了的传闻也不是毫无根据的怀疑。
      这样他对女人不感兴趣的事也有了合理解释。

      “小点声别被他听到了,人家可是拿了骑士铁十字勋章,有真本事的。”

      斯特凡其实听到了。但他没有理会。

      那些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自从他来到巴黎,戍卫部里关于他的闲话就没停过。也许其他部门的人也在传,他不在意。也懒得解释。

      毕竟自从离开波兰后,他对女人确实提不起什么兴趣。

      但他来听她唱歌。
      这件事他自己也解释不了。

      奥萝拉下台回到化妆间时候正好听到大家在议论。

      “你们看到那个帅少校了吗,他又来了?”一个女孩说。
      声音带点好奇。
      “你们说他到底来干什么?”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喝酒。也不来后台。听完就走。”

      旁边正在涂新指甲油的伊莎琳笑了:“你们不知道?”
      没有人接话。

      “我听一个中尉说的,”伊莎琳压低了声音,“说他在波兰的时候,那玩意被弹片打坏了。所以他对女人……”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真的假的?”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去试试!”大家又嬉笑起来。

      “这种事别乱说。”艾梅说。

      “怎么了?又不是我说的。整个德军卫戍部司令部都知道。”伊莎琳说。

      “那他还来?”有人问。

      伊莎琳朝奥萝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没发现吗?每次奥萝拉唱完他就走。其他人唱的时候,他根本不在。”

      “别胡说。”奥萝拉正在补妆,她的动作没有停。

      伊莎琳耸了耸肩。“我没胡说。不信你自己问他……”

      砰——枪声打断了后台的谈话。

      整个剧院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后,剧院沸腾起来。

      混乱。

      奥萝拉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只记得自己被人群推着趔趔趄趄的着往后门跑,踩到一只高跟鞋差点被绊倒。
      街上成队驶过的军车车灯照的路面通亮,剧院正门那边德语和军靴声音交错响起。
      然后枪声又响起了。
      根据声音判断位置应该不远,
      奥萝拉的腿仿佛被钉住了,那是奥萝拉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自己身处战乱中。
      她不知所措,跑,还是留在原地?

      听到枪声后的斯特凡。第一反应是去现场,但是奥萝拉的身影在他脑中浮现,那一刻所有军令、纪律、职责都抛到脑后。
      他明明应该先去现场的,明明应该……

      一辆军车不合群般的停在了奥萝拉面前,车窗摇下。

      “上车。”

      是那位少校。他坐在副驾驶。他的法语依旧生硬,但是发音很清晰。

      那几乎是命令的语气,没有给奥萝拉思考拒绝的时间。

      “上车。”他以为她没听到,又抬高声音说了一次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自动接收了口令,机械的开了后排的门。
      她身体靠前,只占了半个座位,紧紧贴着车门的角落,攥着车把手的手微微发抖。

      斯特凡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对尤里安说了个地址。是奥萝拉的住址。

      她想开口问他怎么知道,又没敢说话,只是微微张了下嘴。
      车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和人群忽远忽近的嘈杂声。
      快到平常那道通行证关卡时,透过车窗她看到了。
      一个人躺在路中间,再仔细看,应该说,是一具尸体倒在那里。
      奥萝拉轻呼了一声,下意识捂住了嘴。

      斯特凡的车被人群堵住停下了,冲突似乎已经在收尾了。
      几十个法国人,有男有女,年纪不同。
      被军车围在中央,德军士兵正在押送他们上车,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不止一副身躯。

      尤里安摇下车窗,挥了挥手里的证件,对方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斯特凡的肩章,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放行了。

      车轮碾压过人的手臂,轻微的颠簸了一下。斯特凡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奥萝拉。
      她侧着头盯着漆黑的巷子,似乎有些麻木,也许被吓到了。
      刚刚那些画面还在奥萝拉的脑海里。
      倒下那个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在试图抓住什么。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时光,也是这样抓着床单的。
      曾经她对德国人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她在战争开始前就一无所有了。德国人不曾夺去她的什么。

      他们刚打死了人。像打死一条狗一样。

      而现在坐在她前面的人——和那些人一样穿着灰色军装。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德国人的可怕。

      ——————————
      平常走路七八分钟的路程,吉普车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
      车停了。
      军车发动机的声音在这栋安静的房子前格外清晰。远处还隐约传来骚动的声音。

      禁闭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军车的大灯透过那条缝直射进屋内。

      斯特凡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对上了奥萝拉浅栗色的眼睛。她没有动。

      “为什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斯特凡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为什么打死那些法国人还是为什么送她回来。

      “公务。”他只用一个词解释了一切。

      驾驶位的尤里安知道这超出公务的范畴。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没再说什么,下了车。
      斯特凡注意到她站在车边盯着自己。
      他摇下车窗。

      “少校先生,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如果不是他命令她上车,她可能今天回不来了。

      “斯特凡·里希特。”

      “里希特少校,再见。”

      奥萝拉转过身去,没有看到斯特凡冷冷的脸上,嘴角那轻微勾起的弧度。
      斯特凡是看着房门关上了才让尤里安启动车子的。

      奥萝拉一进屋就被吓了一跳。

      富尔尼耶太太直愣愣的站在窗边,手里紧握着扫把杆。
      然后奥萝拉注意到她猩红的双眼。
      “臭不要脸!”
      富尔尼耶太太平常虽然说话刻薄,但是也从未用过这种语气。
      仿佛眼前的奥罗拉是她的敌人。

      奥萝拉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演出服和高跟鞋,她想她是误会了,试图解释。

      “太太,剧院那边有冲突,他只是执行公务。”

      “你妈妈要是还活着,知道你和德国人——”
      “不,他们不是人,是恶魔——”
      富尔尼耶太太的声音开始抖,
      “你知道我丈夫和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她情绪激动,手里还紧紧攥着扫把杆。
      “你……你!”
      “滚出我的房子!”

      最后几个音被街角的枪声盖过。富尔尼耶太太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枪声停止了。屋里也安静了。
      两人无声的对峙了一阵。

      “明天早上如果我在房子里看到你的东西,我会扔出去。”
      最终她平静的说出了冰冷的话,像是对一切失望了。
      然后她转身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咯吱作响,一声一声,像在数数。

      “可别给我房租,我不想碰你那些德国人给的烂钱。”

      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奥萝拉愣在原地。

      她在这间阁楼里住了半年。
      母亲去世后,她搬来这里。
      富尔尼耶太太的阁楼租金不贵,低于同街区,虽然环境差了些但是至少阁楼的门还是好的。
      她还记得她刚搬过来时富尔尼耶太太对她说的话:
      “要不是看你可怜,年纪轻轻的就自己一个人,我可不会让你占着我的房子。”

      其实奥萝拉知道。她也怕孤单。
      她和她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
      丈夫和儿子去了前线,她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盯着那盆没剩几片叶子的月季花。
      再后来窗台那盆月季花已经枯萎很久了,她还是坚持浇水。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她会在奥萝拉回来的时候为她留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或者是一碗带焦味的胡萝卜汤。

      奥萝拉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黑暗的客厅中间。
      直到富尔尼耶太太留在桌上那盏微弱的煤油灯熄灭。
      寒冷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上了楼,在那张破旧的木床板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了,她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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