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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报上的女人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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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十月的巴黎冷得比往年早。
金莺歌剧院坐落在巴黎九区一条窄巷的拐角处,不过那是以前的名字了,现在应该叫金莺军官俱乐部——只对德国人开放。
晚上八点,暖色的灯光亮起,将舞台上奥萝拉的卷发映照成如蜂蜜般的色泽。
那歌声干净又带着穿透力。
Parlez-moi d’amour
对我细诉爱语
Redites-moi des choses tendres
再对我说些温柔的话
Votre beau discours
你那美丽的言辞
Mon cœur n’est pas las de l’entendre
我的心从不会听腻
她唱完一首歌,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的。
奥萝拉的脸乍一看是标准的雅利安美人,但仔细看,五官之间有一种更柔和的东西。
奥萝拉回到后台,她注意到今天伊莎琳换了新的大衣——深灰色的羊毛,厚实,垂感好。
她知道这种料子。
德国人来了以后,法郎不再是从前的法郎了。
以现在剧院发的那点法郎来说,几个月都买不起这件衣服,况且这个月的薪水还没发呢。
伊莎琳穿着它坐在化妆间里,翘着腿,正在涂指甲油。
没有人问。但每个人都在看。
“哪儿来的?”艾梅终于开了口。她正在卸妆,手里的棉片停了一下。
伊莎琳没抬头。“一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艾梅看了她两秒,把棉片丢进垃圾桶,没再说话。
奥萝拉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她只是静静地从镜子里看着一切。
四个月前,德国人来了。剧院关了门。
巴黎人以为会有抵抗,会有巷战,会有某种壮烈的、属于法兰西的瞬间,但德军进城那天,街上很安静。
只是多了德国人,多了配给卡,多了宵禁。仅此而已。
宵禁从晚上十点开始。
其实规定是八点。但军官们需要消遣,剧院需要开放,俱乐部需要营业。
于是八点变成了九点。九点变成了十点。
上头没有文件,但所有人都知道。宵禁时间是柏林定的,执行是巴黎定的。
九点四十分,一辆军车驶入巴黎第九区。
车停了,穿着德国国防军制服的副官尤里安少尉又绕过来给斯特凡开门了。他说过多少次不用,但副官每次都这样做。
斯特凡·里希特的头发是标准的日耳曼金色,他的眼睛是蓝的,但不是浅蓝,而是像冰川下的湖水那种冷而深的蓝。
一下车便感受到巴黎夜晚凛冽的风
斯特凡将大衣领子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
“少校。”
尤里安递上来的巡逻路线图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
他接过,没看,塞进了外套口袋。这条路线他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走完。
“车留给你,我走过去。”
对于斯特凡来说,夜晚没有更有趣的事可以做。
尤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知道少校的腿伤在寒冷的夜里会疼。
但少校已经转身走了,皮靴踏在石板路上,他的左腿比右腿慢了半拍。不明显,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靴底落地的声音有一点微妙的错位。
领口挂着的骑士铁十字勋章是在前线挣的。这条腿也是。
他走得很慢。不是散步,是检查。每到一个路口,他会停下来,看一眼怀表,再看一眼街道两侧。
宵禁的巴黎是空的。
九点五十五分。他拐进金莺歌剧院后门所在的巷子。他来巴黎三个月,无数次巡逻到这里都是大门紧锁。
而今天的巷口能听到从建筑深处传来的音乐声和人声,被墙壁和门板层层过滤,模糊得像隔水传来的。
他没有停步。这些和他无关,他只用考虑这片区域的宵禁和治安。
金莺歌剧院的后门关着。门口有一盏灯,光线从上方打下来,把门口的海报照得清清楚楚。
海报上是一个女人。
他在前线待了太久,见惯了死亡,一张脸在他脑子里留不过三秒。
但这一张,他多看了不止几秒。
不是因为她美。她确实美,昏黄的灯光给黑白海报镀上了一层金色,女人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几秒。偏法国的五官里,嘴唇的薄厚或是那微笑的角度有一丝不同。总之,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一张纯粹的法国脸。有一丝别的什么,藏在五官的缝隙里,像一滴墨滴在水里。
十点整。宵禁开始。
当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他没有回头,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少校。”
是尤里安的声音。副官了解少校巡逻的路线,知道这个时间他会在哪条巷子。
斯特凡松开手,转过身。副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上头刚送来的。说是金莺俱乐部今天才开放,要跟您确认下员工的档案和通行证。”
斯特凡接过纸,扫了一眼。几个名字,几个地址。
奥萝拉·维达尔。
那张海报,在他脑子里浮现了一瞬。
十点钟演出刚一结束,伊莎琳没有卸妆穿上那件羊毛大衣就出去了。
艾梅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奥萝拉在卸妆。
“她怎么这么着急?”奥萝拉问。
艾梅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有人接。”
奥萝拉没有说话。
艾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她没有回头。
“奥萝拉……”
艾梅欲言又止,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奥萝拉坐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饼快用完了,口红还剩一小截。她把口红盖上,放进抽屉里。
她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往后门走——大衣裹紧,头低着。
刚出门,背后就有人叫住了她。
“维达尔小姐。”
她停下来。
是一个中尉。看起来30出头,虽然穿着笔挺的军装,但是身材却已经开始走样。
奥萝拉之前见过他——经常来,坐得靠前,细软的金发一丝不苟的向后贴在头皮上,显得他的面庞更加肥腻。他今天似乎喝了不少酒,已有几分醉。
他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有备而来。
“中尉先生。有事吗?”她说,声音很平。
“今晚唱得很好。”中尉用蹩脚的法语说。
“谢谢。”
他比她高出一些,身影挡住了路灯微弱的光。
“我得回去了。您知道的,宵禁——”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多少钱?”
奥萝拉愣了一瞬,然后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不回答。
“50马克。”他伸出两个手指,语气很自然。“今晚。够不够?”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马克在奥萝拉面前晃动,似是炫耀。
奥萝拉看着那沓钞票。
“我不做这个。”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动的女人。
中尉的笑容停了半拍。
“嫌少?”
她想起她的母亲卧床的最后那段日子,浑身溃烂。
“你的美貌是你的武器,也可以要你的命。”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奥萝拉还不懂其中的含义。现在她懂了一部分。
“我不做这个。”奥萝拉提高声音又坚定的说了一遍。
“别不识抬举……”是德语,咬字很重。
奥萝拉没再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碰到他。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光昏暗,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雾。
身后传来军车的引擎声。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手伸进口袋里摸索。
车灯从侧面晃的她眯起眼睛。
她被逼到了角落,那个中尉从车上下来,还带着两个同伴。
“一个歌女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中尉被拒绝后有点恼怒,声音还带着几分醉意,奥萝拉听不懂德语但是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奥萝拉很冷静。她的手摸到那枚发簪,尾端尖锐。
此时中尉的手已经伸手向她的领口——滋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巷子里。
她果断举起发簪刺下。
中尉惨叫一声,又用德语骂了一句“臭婊子”,抓住了奥萝拉的手腕。
这时她看到了巷口那盏路灯下出现一个人影。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灰色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朝这边喝了一句德语。
中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奥萝拉的手。
那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中尉的脸色变了,显得很慌张,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鞋跟碰到了身后的墙。
那个人又说一句德语。
“宵禁之后带着两个手下刁难平民,你知道军法怎么处置。”
中尉声音变了,酒都醒了七八分,变得拘谨、正式、立正敬了一个局促的军礼,像一个被长官点名的新兵。
他不停的用德语道歉,随后带着同伴狼狈的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奥萝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里还攥着只发簪。
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借着昏暗的路灯,奥萝拉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是帽檐下露出一部分金色的头发,还有他肩章上的少校军衔依旧十分显眼。
少校,对于这个军衔来说,眼前这个男人显得过于年轻。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头,她需要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还好吗。”
他说的法语。语法很标准,标准到有些生硬,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课文。
“还好。”她说。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领口,停了一瞬。——刚才被扯的。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大衣从肩上褪下来,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一个不需要被回答的动作。
奥萝拉没有伸手去接。
少校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把大衣收回去,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他没有再坚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拒绝。
“你的通行证。”他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片,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奥萝拉·维达尔。”他读了一遍那个名字。
奥萝拉微微点头。
他利落的将通行证还给她,转身离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奥萝拉看着少校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
“……少校先生,谢谢您。”
他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看她,而是看向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宵禁的巴黎,路灯只亮一半,光与暗交替着铺向远处。
“只是执行公务。”
“金莺歌剧院。”她又说。
这次他转过头。
“如果您愿意的话,”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以来看我的演出。明晚八点。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思考。
“有空的话。”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有空的话……奥萝拉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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