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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越过漫长的冬天 高三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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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一场雨,落在九月末。
雨点敲着走廊外的铁皮棚,教室里反而显得安静。郁清禾低头改卷子,橡皮屑堆在手边,擦到最后,纸面起了一层细毛。
她把那道题重算了三遍。
答案没有变。
错的是最开始那一步,她将题目里的范围看窄了,后面的推导越完整,丢掉的分便越无法挽回。
月考成绩从早晨发下来,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晏时序看过她的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草稿纸,只把自己摊在中间的书收了回去,给她留出地方。
下午放学,雨还没停。
郁清禾走到楼下,看见他站在檐边,手里拿着伞。
“我想自己走一会儿。”她说。
晏时序望着她。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把人推开,说完,心里先有一点难受。可她实在没力气解释,为什么明明知道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仍旧会盯着那个名次,觉得先前所有笃定都轻了。
他没有问。
只将伞递过来。
“带着。”
“那你呢?”
“陆骁有。”
郁清禾接过伞,指尖碰到温热的伞柄。
她想说谢谢,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很轻的“明天还你”。
走出校门,雨声一下近了。伞面上有一小片被修补过的痕迹,黑色胶布贴得很平。她仰头看了片刻,想起去年去图书馆,他的左肩被雨打湿,嘴上只说一点。
她沿着河边走到天色暗下去,才回家。
母亲给她开门,没有问怎么晚了,只接过滴水的伞,放到阳台。
那晚,她没有再碰卷子。
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
晏时序没有问成绩,也没有发题。
“窗台那盆花被许棠浇透了。她说替你照顾一下。”
下面是一张照片。
花盆搁在接水盘里,盘中积着半指深的水,旁边还放着一张写了“别浇”的纸。
郁清禾看着,终于笑出声。
笑完以后,眼睛却有些酸。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
“今天不是不想见你。”
那边很快回复。
“知道。”
她抱着手机,肩膀慢慢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到家了吗?”
“到了。”
“没淋雨?”
“没有。”
她盯着最后两个字,想了想。
“明天一起吃饭吧。”
“好。”
十一月的统考,她追回了几门成绩,数学却仍不稳定。
郁清禾不再把每张卷子都藏到改完才拿出来。遇到实在看不清的地方,会直接推到晏时序面前,告诉他自己卡在哪一行。
有时他也解不出。
两个人算到晚自习结束,黑板擦过一遍,灯关掉半边,才发现原来选错了方向。郁清禾先笑,把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翻过去,落下一句:明天再说。
晏时序收书包,等她一同下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书店。
曾经觉得短的七八分钟,如今几乎是一天里唯一不必看钟的时间。说话少了,大半时候只是并肩走。走到路口,谁先看见对方的车,便先提醒一句。
有天夜里,郁清禾回家后,发现书包侧袋里多了一颗橘子。
她拍照问他。
晏时序说,下午家里送来的,没吃完。
她剥开,果皮的清香沾了满手。吃到最后一瓣,才发现底下有一块小小的青斑,是她中午从他那袋橘子里挑出来,说看着像酸的那一只。
她把剩下半瓣放进嘴里。
倒也没有那么酸。
寒假只剩很短的一段。
过年前,两个人在图书馆见过几回。晏时序偶尔会趴在桌上睡着,手臂还压着卷子,郁清禾便将他写到一半的题号记下来,替他看着管理员过来的方向。
他也有考得不好的时候。
一次模拟,理综时间没分配好,最后两道没写完。他拿到卷子,反复翻过好几遍,没有出声。郁清禾陪他坐到闭馆,出门时买了两只烤红薯。
他接过去,看着纸袋,忽然笑了。
“又请我?”
“还你伞钱。”
“早还了。”
“那算利息。”
天冷,红薯的热气散得慢。他们沿着路边走,将一个吃得很慢。晏时序后来讲起那场考试,话不多,她听着,偶尔问一句,并不急着让他高兴起来。
到了车站,他吃掉最后一口,替她把空纸袋一起扔进垃圾桶。
“明天继续?”
“嗯。”
她抬头看他,围巾遮着半张脸,眼睛却弯了一下。
“不过换个地方坐。那边暖气太足,你老睡。”
他低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那天回家的路上,郁清禾忽然觉得,高三并没有把他变成一个永远有答案的人。她见过他困倦,见过他懊恼,也见过他把情绪压下去,装作没什么。
而他渐渐肯在她面前不装了。
这比任何一句特别的话,都让她更靠近他。
百日誓师以后,黑板上的数字减得越来越快。
厚外套收进柜子,窗户重新敞开,香樟的新叶亮起来。郁清禾有时做题做到一半,听见楼下有人经过,会忽然分不清是哪一年的春天。
只有桌肚里的书越垒越高,提醒着日子确实往前走了。
五月拍毕业照,许棠一早便带了相机。
她挨个拉人合影,从讲台拍到后墙,又把陆骁喊到门口,说他个子高,替大家举一下反光板。陆骁拿着一张白纸站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教室里笑声不断。
轮到郁清禾和晏时序时,许棠终于收敛了一点,指挥他们站到窗边。
“别这么远,又不是不认识。”
郁清禾往旁边挪了些。
晏时序也挪,肩膀轻轻碰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停住。
许棠在镜头后面笑。
“挺好,就这样。”
快门响起,郁清禾没有看他。
可拍完以后,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勾住了她的。
那道窗帘垂着,遮住很小的一块地方。教室里的人来来去去,谁也没有留意。他们握了一会儿,掌心微潮,直到有人喊晏时序去拍小组合照,他才松开。
郁清禾垂下眼,将那只手放回书页上。
纸面冰凉。
她忽然很舍不得这间教室。
六月初,大家开始把暂时用不到的书搬回家。
课桌一点点空下去,桌肚深处积了一年的纸屑终于被清出来。郁清禾找到半张没吃完的糖纸、一枚生锈的回形针,还有一支早已写不出字的笔。
晏时序替她提着一袋书,送到楼下。
母亲下来接,笑着问他考试那几天谁陪着。他说父母轮着来,时间已经安排好了。
母亲点头,又叮嘱他们这两晚别再熬。
等她提着书上楼,郁清禾站在台阶上,看见晏时序仍没有走。
风里有很淡的栀子香。
小区门外那家花店最近摆了好几盆,白色的花一朵挨着一朵,总是傍晚更香。
“紧张吗?”她问。
他想了想。
“一点。”
她笑了:“我也是。”
没有人再说你一定没问题。
他们都太清楚这场考试有多少不确定。准备过的未必考,熟悉的也可能出错,连睡前最轻微的一点杂念,都会被夜色放大。
晏时序抬手,把她肩上快滑落的书包带扶正。
“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
“那你还睡不睡?”
“看见再回。”
郁清禾点头,低下脸笑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多半会看。
上楼前,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他。是自己做的考前提醒,最后一页空着,只写了几项需要带的东西。
晏时序翻到背面。
下面另有一行字。
“考完去吃饭,我请。”
他看完,抬眼问:“哪家?”
“还没想好。”
“那考完一起想。”
最后一科结束,郁清禾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收卷。
笔帽扣上的声响接连响起,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又很快被提醒。她的手指搭在透明笔袋上,忽然觉得很轻,像这么多年一直背着的东西,暂时被谁取走了。
走出考场,阳光扑到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楼梯上全是人。有人已经在笑,有人一遍遍说终于考完了。她被人流带着往下,经过二楼转角,忽然停住。
窗外能看见操场边那棵香樟。
去年的某天,她也是在这里,握着一份陌生的课程表,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现在,很多事仍不知道。
成绩、学校,以及将来会隔着多远的路。
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晏时序站在教学楼外。
白色短袖,黑色笔袋,书包带搭在左肩。他站在来往的人中间,目光一直看着出口,直到望见她,才往前走。
郁清禾本来想问考得怎样。
话到了嘴边,忽然不想问了。
她快走了几步,他也迎过来。隔着最后一点距离,她看见他眼里很清楚的笑意,那些在考场里一直稳稳压着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她抬手,抱住了他。
动作比自己想象中快。
晏时序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接住她。笔袋被他攥在掌心,手臂有些不方便,仍旧很轻地护在她背后。
郁清禾额头抵着他的肩,鼻尖闻见被太阳晒过的棉布气息。
她原来以为自己会高兴得大笑,会和许棠一起跑下楼。可真到了这一刻,喉咙里却发紧,所有想说的话都没有声音。
晏时序没有问她怎么了。
他等着,手掌安静地落在她肩背上。
周围的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说笑声像隔得很远。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的耳朵红了。
她看见,自己也有些窘,低头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乱的笔袋。
“考完了。”她说。
“嗯。”
“今天可以不用赶末班车了。”
晏时序看着她,笑意渐深。
“想去哪儿?”
郁清禾抬起头。
她终于不必先看时间,不必在下一节课的铃响之前,把话匆匆收住。
“先走一会儿吧。”
晏时序向她伸出手。
校门外,家长们正踮着脚找自己的孩子,鲜花和彩色的伞挤在一起。郁清禾看了一眼那片热闹,又看向他。
她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走过无数回的路往前。快到校门,她远远看见母亲,正抬手朝这边招呼。
晏时序的手松了一点,像要让她过去。
郁清禾却没有放开。
她牵着他,迎着母亲带笑的目光,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