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两座城市 母亲的目光 ...

  •   母亲的目光先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随后才看向两个人的脸。
      郁清禾没有松开。
      走得近了,她才觉出紧张。掌心慢慢沁出汗,晏时序的手指也微微收紧,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放开。
      母亲却只伸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累坏了吧。”
      郁清禾摇头。
      “那就先吃饭。想吃什么,路上说。”
      说完,又转向晏时序,问他家里人在哪儿。他往人群另一端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父亲举起手。
      两个人这才松开。
      郁清禾手心一空,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晏时序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她。
      母亲已经牵住她的手臂,领她往路边走。
      “晚上还想跟同学出去,就去。”母亲说,“别太晚。”
      她低头应了一声,耳边热起来。
      坐进车里,母亲替她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推了推,忽然又笑着补了一句。
      “下回请人吃饭,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多烧一个菜。”

      考后的第一个星期,大家都不太会过日子。
      许棠睡到中午,醒了便在群里问今天星期几。陆骁约球,喊了半天只凑到四个人,最后坐在球场边,把高考最后一道题又争论了一遍。
      郁清禾早晨仍旧六点多醒。
      房间太安静了,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线白光。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事被忘了,起身才发现,桌上的倒计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将那张纸取下,放进抽屉。
      手机亮起来。
      晏时序问她醒了没有。
      “醒了。”
      “出来吃早饭?”
      她看了一眼时间,笑着回他:“你也睡不着?”
      “嗯。”
      早餐店里,蒸笼还冒着热气。两个人坐在靠门的小桌旁,一时没有试卷可讲,竟都安静地吃了很久。
      后来郁清禾想起来,自己考前答应过请客,便抢先付了钱。
      晏时序没拦,只在出门后问:“接下来呢?”
      她站在晨光里,低头查手机上的地图。
      电影还没开场,书店也没有开门。城市仿佛还在醒来,只有公交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去河边走走?”
      他点头。
      他们走到从前吃冰棍的地方,石凳被露水打湿,只能沿着河岸慢慢往前。郁清禾讲起昨晚做的梦,梦见考试迟到,跑进教室,却发现连自己的座位都找不到。
      晏时序听着笑。
      “我梦见没带笔。”
      “后来呢?”
      “醒了。”
      她也笑,笑声惊动了近处栏杆上的一只鸟,扑棱着飞到树梢。
      路过一段狭窄的石阶,他牵住她。走上平路,手仍握着。日头升起来,他们没有急着松开,也没有急着找一个地方停下。
      那段日子,他们去看过电影,替许棠挑过生日礼物,也陪母亲去超市买过一袋十公斤的米。晏时序扛着米上楼,郁清禾跟在后面,提着洗洁精和一小袋桃子,母亲站在门口,连声让他放下歇一会儿。
      他擦着额头的汗,回头看她。
      她将一只洗好的桃子递过去。
      许多在高三时想象得隆重的相处,真正来到眼前,不过是这样一些琐碎的下午。
      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舍不得天黑。

      成绩公布以后,家里的餐桌铺满了招生资料。
      郁清禾的分数比估计的略高,选择也比原先多。母亲戴着眼镜,一栏栏帮她看,有几次看错专业代码,又退回去重找。
      她把自己查过的几所学校列在一起,旁边写课程、城市和往年的录取情况。
      南川大学的应用心理学,被她圈了两遍。
      那不是偶然写下的名字。暑假采访以后,她慢慢找到了想继续了解的东西:人在一个群体里怎样作出决定,工作与生活里的安排,又会怎样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她读过相关的书,也联系过在读的学姐,问课程里究竟学些什么。
      可真到了填表那几天,她仍旧迟疑。
      母亲端来水,在她身边坐下。
      “是没想好专业,还是舍不得走?”
      郁清禾握着杯子,没有回答。
      母亲便不再问,将桌上的一叠宣传页归整好,给她留出空地方。
      那晚,晏时序打来电话。
      他想去的学校在澜城,计算机方向,项目和课程都查过很久。成绩出来时,他没有太激动,只在确认了几遍以后,给她发来一句:应该够。
      郁清禾替他高兴。
      如今听见他问自己定了没有,她却低头看着那张列好的表,半天没有出声。
      “南川?”他问。
      “嗯。”
      “还是那一个专业?”
      “对。”
      听筒里有翻纸的声音。
      “我看过你发的课程。跟你想的挺接近。”
      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迟疑。过了片刻,却说:“我查了车。”
      郁清禾抬头。
      “澜城到南川。有直达,六个多小时。”
      屏幕上很快发来一张截图。
      她盯着上面的起止时间,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六个多小时,不包括从学校到车站的路。那不是放学后穿过半个操场,也不是两个人多走一段,就能一起到达的地方。
      “周末过去,也会很赶。”她说。
      “有空的时候去。”
      “你不用现在就安排这些。”
      话出口,比她原本想的硬了一点。
      那边安静下来。
      郁清禾把手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还没定。你把车次都查好了,我就觉得……”
      她说不下去。
      原来真正让人难过的,并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他们已经开始认真寻找办法。
      此前那张两个人写过的学校名单,可以折起来,可以暂时收进书里。如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了具体的日期、站台和要搬去的宿舍。
      晏时序等了很久,才低声问:“你是不是想换?”
      郁清禾看着桌上几处被自己划掉的地方。
      其中一所学校在澜城,专业也不错。她已经查过两遍,却始终没有把那个名字写进最前面的几行。
      “想过。”
      她说得很轻。
      听筒里传来他缓慢的一次呼吸。
      “因为我?”
      她没有否认。
      窗外的树影落在桌沿,细细碎碎,风一吹,便连纸上的字也跟着晃动。
      晏时序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我想你来。”
      郁清禾鼻尖忽然酸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不要改变选择,会替她把所有道理重新讲一遍。可他先说了这一句,让她一直压着的那点舍不得,终于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我知道。”
      “但你看那所学校的时候,一直在问心理学的课。问了那么久。”
      她垂下眼。
      他记得。
      不只是记得她圈过的名字,也记得那些读得磕磕绊绊的介绍,记得她为了问一位学姐问题,反复改过的消息。
      她用手背抵住眼角,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是想去南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
      她听得出他也难过。
      这个字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急着把气氛变轻松。她陪他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声,后来慢慢讲起自己查到的宿舍,讲那里常下雨,讲学姐说学校西门有一条很长的坡。
      他听着,偶尔问一句。
      临挂断时,她又说:“车次发我一份,别只留你那边。”
      晏时序轻轻应了。

      录取通知书前后到了。
      郁清禾收到的那天,正陪母亲在厨房择菜。电话打进来,她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便跑下楼去取。
      信封比想象中厚。
      她站在单元门里拆开,先看见自己的名字,随后才是学校和专业。纸边被攥出一道浅痕,她赶紧松开,用掌心一点点压平。
      母亲跟下来,看完以后,笑着问她怎么不高兴。
      “高兴。”
      她说完,眼睛却红了。
      母亲抱住她,手掌在她背上慢慢拍了两下。
      那天下午,晏时序带来自己的通知书。两份摊在餐桌上,一南一北,校名和颜色都不同。
      母亲替他们拍照,让人站在一起。
      郁清禾往他那边靠了靠。晏时序垂在身侧的手碰到她,停了片刻,轻轻握住。
      照片拍完,他们去楼下散步。
      走到路口,郁清禾忽然问:“报到哪天?”
      他报了日期,比她早三天。
      “那你先熟悉一下。”她说。
      “熟悉什么?”
      “去车站的路。”
      晏时序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浅,眼里却慢慢泛起一点湿亮的光。
      “好。”

      送他离开那天,郁清禾和他母亲一起到了车站。
      晏母比她想象中更利落,说话温和,却一直在检查东西。身份证、充电器、装在侧袋的药,每确认一项,才放心地点头。
      到了检票口,她停下来,将最后一瓶水塞进儿子书包。
      “我去旁边接个电话。”
      说完,拿着手机走开几步。
      晏时序望着母亲的背影,有些无奈,又转回来看郁清禾。
      她今天没有带书,也没有找别的理由,空着手站在他面前。
      周围都是拖动行李箱的声响。广播一遍遍播报车次,头顶的电子屏不断往下翻动。
      “到了发消息。”她说。
      “嗯。”
      “寝室也拍给我看。”
      “好。”
      她想了想,已经没有什么可叮嘱的。那些关于天气、吃饭和行李的话,早就在这些天说过许多遍。
      只剩下最想说的一句,迟迟说不出口。
      晏时序把背包往肩上提了一点,向她走近。
      她抬头时,被他轻轻抱住了。
      他的手臂绕过肩背,力道比从前重些。她的脸颊贴在他衣领旁,闻见熟悉的气息,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攥住他背后的衣服,想多留一会儿。
      “我会去找你。”他在她耳边说。
      郁清禾点头。
      眼泪落到他的肩上,洇成很小的一点深色。
      等他松开,她低头擦了擦脸,努力笑了一下。
      “这次轮到我等。”
      晏时序望着她,抬手替她擦掉眼角没抹净的一点水,拇指停了片刻,才收回。
      检票提醒又响了一遍。
      她往后退,让他过去。
      晏时序拖着行李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郁清禾仍站在原处。
      隔着来往的人,他叫了她的名字。她抬眼,看见他似乎有很多话,最终却只说:
      “有件事,见面告诉你。”
      她看着他,慢慢点头。
      “好。”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郁清禾才将手放下。
      晏母走回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递来一包纸巾,陪她在窗边站了片刻。
      外面的列车还没开。
      郁清禾望着一扇扇明亮的车窗,把纸巾叠好,攥在掌心。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晏时序发来自己的座位,随后又补了一句。
      “别站着了,回去吧。外面热。”
      她低头回了“知道了”。
      发送之后,又添上一行。
      “那件事,不许忘。”
      这回,他只用了几秒便回复。
      “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两座城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