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18、夏天寄来的信 晏时序从外

　　晏时序从外地回来那天，郁清禾正在改采访提纲。
　　稿子已经写到第三版。她删掉了“您是否觉得独立书店越来越难经营”，换成“最近一次觉得辛苦，是因为什么事”，盯着看了许久，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手机在旁边亮起来。
　　是一张车窗的照片，外面的树被拉成模糊的绿线。
　　“下午到。”
　　她回了一个“好”，手指停在屏幕上，又问：“明天还去吗？不去也没关系，可以在家休息。”
　　“去。”
　　隔了几秒，那边又发来一句。
　　“说好的。”
　　郁清禾把手机搁下，继续改稿。没多久，却又拿起来，将集合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知道他记得。
　　只是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第二天的太阳很烈。
　　郁清禾到旧城巷口时，晏时序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两瓶水。十几天没见，他晒黑了一点，头发也剪短了，额角露出来，整个人显得更清瘦。
　　她走近，他将其中一瓶递过来。
　　“杨老师呢？”
　　“先去裁缝铺了，让我们在书店等。”
　　她接过水，视线仍停在他脸上。
　　晏时序察觉了，抬手碰了碰头发。
　　“不好看？”
　　“没有。”
　　她笑着别开目光。
　　“有点不习惯。”
　　他看着她，忽然把另一只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校园地图，还有几张明信片。最上面那张拍着一条很长的林荫路，树叶遮住大半天空，路的尽头有一座红砖楼。
　　“寄了吗？”她问。
　　“带回来了。”
　　“明信片不都是寄的吗？”
　　晏时序看了她一眼。
　　“怕比我晚。”
　　郁清禾手指轻轻顿住。
　　她低头看明信片，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旁边还有一行字。
　　“这段路晚上很好走。”
　　没有署名。
　　她认得他的字。
　　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她把纸片仔细放回袋子，收进包里，拉链拉好，才抬头说：“那以后有机会，带我走走。”
　　“嗯。”
　　他答得很快。

　　书店没有开空调，门口两台旧风扇对着吹。
　　老板姓梁，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听说他们要采访，先笑，说店就这么大，没什么可写，随后搬来几张矮凳，让他们坐在风口。
　　杨老师还没到，郁清禾征得同意，先开了录音。
　　晏时序坐在旁边，替她记时间和关键词。
　　最初几个问题，梁老板答得很慢。问起选书，他便领他们去看书架；问起房租，他笑笑，说哪年不是那么回事。郁清禾几次想追问，看见对方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聊到招人的事，梁老板提起去年离职的店员。
　　“她在这儿做了四年，后来回老家了。”
　　“是家里需要她吗？”郁清禾问。
　　“也是。再一个，钱不多。”他推了推眼镜，“我也想多给点，可这店……”
　　话到这里停了。
　　风扇转过来，柜台上一张收据被吹落。晏时序弯腰捡起，放到镇纸下面。
　　郁清禾看着梁老板把椅子往里挪，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她走以后，您一个人怎么安排？”
　　梁老板怔了下。
　　随后，他开始讲那些先前被“没什么”带过去的小事。午饭要赶在客人少的时候吃，搬新书得托隔壁店主搭把手，晚上盘账，常常忘了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
　　“她以前记得住客人，”他说，“谁在找哪一本书，孩子多大了，爱看什么。人家一进门，她就知道。”
　　郁清禾低头记下，笔尖不觉慢了。
　　她先前想写的，是一家旧书店怎样留下来。可听到这里，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店员渐渐有了样子。店铺还在原处，书架也没动，一个人离开，却改变了每一天如何开始、如何结束。
　　她抬头，轻声问：“后来还联系吗？”
　　“联系。她上个月还给我发消息，问那套书补齐了没有。”
　　梁老板笑起来，转身去柜台后找手机。
　　访谈比预计长了将近一小时。
　　结束时，杨老师已经在旁边听了很久，没有打断。梁老板送他们到门口，指着晏时序手里的本子，说他记得认真，别把自己刚才那些闲话都写进去。
　　郁清禾应着，又回头向他确认了一个细节。
　　等走出巷子，她才发现，晏时序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两根冰棍，坐到河边的石凳上。
　　天色渐暗，水面还有细碎的亮光。郁清禾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被凉得闭了下眼睛。
　　晏时序将装着录音备份的设备递给她。
　　“你中间改问题了。”
　　“嗯。原来那些，问不下去。”
　　“后面他话多了。”
　　郁清禾点头，望着河对岸的灯。
　　“我以前总想先把问题准备得周全，好像准备好了，就一定能听见答案。”
　　她停了片刻。
　　“可他真正想说的，不在我的提纲上。”
　　晏时序没急着接话，翻开记录本，将其中一页递过来。
　　上面不只有时间，还有她后来问过的几句话。旁边用箭头连着梁老板的回答，写到纸边，字便小下去。
　　郁清禾看了很久。
　　“你都记下来了。”
　　“怕录音听不清。”
　　她低头摸了摸页角。汗从指腹沾上纸面，她赶紧收手，怕留下印子。
　　他伸手接回本子，却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你问这些的时候，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晏时序看着她，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没一直看稿。也不急着把问题问完。”
　　河边有孩子举着泡泡枪跑过，透明的小球晃晃悠悠地飘过来，落到她膝前，碎成一点水光。
　　郁清禾忽然有些高兴。
　　那种高兴不完全因为他说得好。她在桌前改了那么久的稿，坐到梁老板面前时，又曾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问错了。晏时序一直在旁边，看见她怎么停下来，怎么重新开口。
　　他看见了过程。
　　她将吃完的冰棍签收进包装袋，轻声说：“以后也许真想做和这些有关的事。”
　　“采访？”
　　“未必。我还说不清。”
　　“慢慢想。”
　　她偏过头看他。
　　“你现在倒不催人了。”
　　晏时序笑了一下，低头拧开水瓶。
　　“催过，没用。”
　　郁清禾也笑。笑完，才察觉两个人已经坐得很近，手背之间只隔着一小块温热的石面。
　　她望着那点距离，心跳忽然快了。
　　冬天牵手时，还能把一切交给拥挤的人群。现在河边空旷，谁也不必拉住谁。
　　她将手移过去一点，指尖先碰到他的手指。
　　晏时序停住。
　　她没看他，只看着水面，耳边却清楚地听见瓶盖被拧紧的声音。
　　随后，他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
　　动作很轻，又很稳。
　　郁清禾慢慢放松掌心，让自己的手指落进他的指间。河上的风带着潮气，吹散了脸上的热，却吹不散心口那点陌生的悸动。
　　许久，她才开口。
　　“你在那边的时候，我看了好多遍那些照片。”
　　“哪张？”
　　“都看。”
　　晏时序侧过脸。
　　她仍望着河面，声音小了些。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是树、路、教室。但知道你每天从那里经过，就会想多看一会儿。”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终于转头，看见他眼里的笑意。并不明显，却让那张平日安静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下回多拍。”他说。
　　郁清禾摇头。
　　他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忍着羞意，把后半句说完。
　　“别光拍路。”

　　八月很快过去。
　　采访稿定稿那天，郁清禾将打印件送去书店，请梁老板核对。回来时，她给自己找了几本相关的书，也开始认真翻阅大学的专业介绍。
　　有些名字看上去相近，学的东西却完全不同。她在纸上列了几行，查着查着，原先写得笃定的地方便添了问号。
　　晏时序没有替她选。
　　他从项目里带回的资料也放在桌上，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把一段看不懂的说明推到中间。窗外蝉声响得厉害，电扇转过来，便有人伸手压住纸。
　　九月开学，教室后面的板报换成了倒计时。
　　许棠看见数字，站在门口好半天，最后扭头说：“我不认这个。”
　　陆骁把她的书包推进去，说不认也得交作业。
　　笑声里，郁清禾走到座位旁。
　　晏时序已经替她把桌边松动的螺丝拧紧，工具是向总务处借的。他弯腰收好起子，抬头看她，额角还有汗。
　　“试试。”
　　她放下书包，轻轻按了按桌角。
　　稳了。
　　窗外仍是那棵香樟，枝叶被夏天养得浓密，遮住了小半扇窗。去年的九月，她站在陌生的教室里，连自己的位置都没认清；如今坐下来，手臂搁上桌面，便知道身旁那个人会把书放在哪一边。
　　她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校园明信片，夹到新发的资料中。
　　晏时序看见，目光停了一下。
　　“带到学校来了？”
　　“怕在家看不到。”
　　她答得自然，倒让他没有接上话。
　　郁清禾低头整理书，嘴角微微弯着。过了一会儿，手边被推来一张折好的纸。
　　是他重新整理过的几所学校和项目介绍，最下面空出了一大片。
　　她翻过去，背面写着一句话。
　　“你的也可以写上。”
　　郁清禾看着那片空白，拿起笔。
　　她没有挑一所离他最近的，也没有急着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先写下自己最想了解的专业，再写对应的学校。有一所和他在同一座城市，另两所隔得很远。
　　写完，她将纸放回两张桌子之间。
　　晏时序一行行看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她标了问号的地方，问她原因。
　　她便讲给他听。
　　预备铃响起来，走廊里的人往教室涌。郁清禾把纸折好，还给他。他接过时，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
　　短短一下，便各自收回。
　　王老师走上讲台，开始分新学期的卷子。
　　她翻开第一页，先写日期，再写名字。写完以后，握着笔停了一瞬，侧过头。
　　晏时序也恰好看过来。
　　他们都没有出声。
　　桌上那张折起的纸，被他仔细放进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