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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向着有光的地方 除夕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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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晚,郁清禾收到一张很模糊的照片。
远处有人放烟花,镜头没对准,半片金色散在黑下来的天空里,楼房只剩几道歪斜的轮廓。
晏时序发来一句:“楼下放的。”
她放大看了看,笑着回:“看出来了。”
那边安静片刻,又发来一张。
仍然模糊。
郁清禾终于没忍住,躲到厨房门边给他打电话。客厅里电视开着,母亲正在和外婆视频,隔着屏幕叮嘱对方把厚被子拿出来,声音热热闹闹地传过来。
电话接通,她先笑。
“别拍了,等你拍清楚,都放完了。”
晏时序那头有风声。
“本来就没放几个。”
“那你还站在外面?”
“等你消息。”
郁清禾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停住。
锅里煮着明早要吃的八宝粥,盖子被热气顶起一点,又轻轻落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方才准备好的那些玩笑,一句也想不起来。
听筒里传来推门的声音,风小了。
他像是回了屋,问她晚上吃了什么。
她便一样样讲。母亲烧的鱼,盐放多了的青菜,还有一盘她拌的凉菜。讲到最后,声音渐渐放轻。
“我妈刚才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过年有没有吃上热饭。”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吃了。家里都在。”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挂。
电视里开始倒数,母亲在客厅叫她。郁清禾应了一声,将手机贴得近些。
“新年快乐,晏时序。”
他说了同样的话。
厨房的灯亮得温暖。她走出去时,母亲把一只剥好的橘子放进她手里,没有问刚才在和谁说话。
她坐下来,将橘子分了一半回去。
开学以后,那天下午牵过的手,反倒成了不能轻易提起的事。
他们仍旧坐在一起,上课听讲,下课改题。许棠一来,桌上便堆满卷子和零食袋;陆骁从后面经过,常常顺手拿走晏时序的水杯,说替他接水,回来时却少了半杯。
日子像没有变化。
只有郁清禾自己知道,她现在会提前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廊上那么多人,只要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便先一步过去。
偶尔两个人同时伸手拿桌上的橡皮,指尖碰到,她会很快缩一下,又觉得缩得太刻意,低头假装找笔。
晏时序不再笑她。
他将橡皮放到她手边,等她用完,再拿回去。
春天慢慢暖起来,校服外套收进书包,香樟树下落了一地旧叶。郁清禾负责的校刊栏目开始约稿,常常放学后还要去编辑室待一会儿。晏时序的训练则排得更满,有时连续几天,他们能好好说话的时间,只剩晚自习前十来分钟。
有天她回来得迟,桌上放着一本合好的笔记。
最后一页夹着便笺。
“去实验楼。你先回,别等。”
她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写:
“明天午饭一起?”
第二天早晨,那张纸又放回了她桌上。
只有一个“好”。
她将便笺夹进书里。书页已经有些厚了,除了借书单、旧课程表,不知不觉又添了许多这样的小纸片。
四月底,晏时序开始看外省几所大学的夏令营资料。
那天午休,他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将桌上的两份介绍册收了起来。郁清禾刚替许棠讲完一道题,转头看见他盯着草稿纸,很久没写下一笔。
“怎么了?”
他摇头。
下午物理课,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停了两秒,才接上。
郁清禾抬头看他。
这种停顿,她很少见。
放学时,她没有去编辑室,把几份稿件装进包里,和他一起下楼。走到操场边,晏时序才察觉今天不该在这里遇见她。
“不去改稿?”
“带回家也能看。”
她说完,往旁边看了看。
看台上没人,只有几件被遗忘的校服搭在栏杆上。阳光照着水泥台阶,最下面一级晒得发白。
“坐一会儿?”
晏时序跟她走过去。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等了片刻。
他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只将右手的食指抵在掌心,慢慢压了一下。
“我爸想让我暑假去参加另一个项目。”
“哪一个?”
他报了名字,和他先前挑的方向不太一样。
“更适合竞赛经历。”他说,“以后申请别的,也有用。”
郁清禾没有立刻问他为什么不喜欢。
她想起那本被他放在文学书旁边的计算机书,页角翻得发软。他在上面写过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次改完一段程序,竟在晚自习前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你已经答应了?”
“还没有。”
“那你想去哪一个?”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自己原先选的那所学校。
郁清禾点头。
看台下,有个穿低年级校服的男生在练投篮。球砸到篮筐边,弹出去很远,他跑去捡,又抱回来。
“还没跟他说?”她问。
“说过。”
晏时序把目光移向球场。
“他说我了解得不够多。”
这句话落下来,郁清禾忽然听懂了他为什么不再往下讲。他平时并不缺主意,可当自己还没能将未来看得足够清楚,连坚持都像需要先拿出一份无可辩驳的证明。
她把书包放到身旁。
“你那两份资料,借我看看吧。”
晏时序看向她。
“我未必能看懂。”她先说,“但是你可以讲给我听。就当提前练习,看看哪里还没说清楚。”
他望着她,没有出声。
郁清禾伸出手,掌心朝上,等他把书包里的册子拿出来。
“别全压在心里。你自己想的时候,不是也会绕远吗?”
晏时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像终于松动了什么。
他将两本册子放在她膝上,翻开了其中一本。
五一假期,他们约在图书馆。
郁清禾带着借来的电脑,晏时序把查过的课程、师资和费用列在同一张表里。他讲到熟悉的部分,语速便快些,讲到自己仍拿不准的地方,就停下来查。
她坐在旁边,问得很慢。
有些问题确实外行,他需要从头解释。有些却正好问到了介绍册里一带而过的部分,他自己也没注意。
午后,桌面上那张表终于不再只有两所学校的名字。
郁清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看他。
“现在还觉得只是凭喜欢选的吗?”
“还是喜欢。”他说。
她笑起来。
“那也挺好。至少知道为什么喜欢。”
晏时序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身旁歪倒的空水杯扶正。
“你那时候不去集训,”他说,“也想了这么多?”
“差不多。”
“我还给你拿了讲义。”
郁清禾想起那本被推到面前的书,故意叹气。
“是啊。连表都替我准备了。”
他没替自己解释,只低声说:“以后先问。”
她本来还想逗他,听见这句,反倒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树冠,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摇动。他说完便低头继续整理资料,神情认真,像在记住一项容易做错的步骤。
郁清禾把那张表挪正,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将自己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去接水吗?”
他起身,顺手拿过两只杯子。
六月,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晏时序选了自己想去的项目。
父亲没有立刻赞同。他们谈过两回,其中一回说得并不好,电话挂断,晏时序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后来,他把那张表和自己写的说明一起发了过去,也将时间、费用和会放弃的另一个机会说清楚。
回复是在周末晚上来的。
只有一句,让他自己把后续安排做好。
晏时序把消息转给郁清禾。
她正在替母亲收阳台上的衣服,看见屏幕,腾不出手打字,索性拨了过去。
“确定了?”
“嗯。”
“那什么时候走?”
他告诉了她日期。
郁清禾将夹子一个个取下,衣服搭在臂弯里,唇边一直带着笑。
“很好啊。”
对面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黑,楼下的便利店亮起灯,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有一点。”
她笑出了声。
等笑声停下来,听见他问:“你呢?暑假怎么安排?”
“校刊那边有几次采访,剩下就上课、写作业。还想去看看外婆。”
“采访去哪儿?”
她讲起杨老师带他们做的暑期专题,要去旧城采访几家仍在经营的小店。名单里有裁缝铺、修表摊,还有他们冬天去过的那家书店。
晏时序听完,问了一个日期。
郁清禾算了算。
“你回来第二天。”
“那天我有空。”
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只衣夹,听见这句,慢慢停住。
“想来帮忙?”
“可以。”
“搬东西,记时间,可能还要等很久。”
“知道。”
她将衣夹放回篮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还没问你呢。”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
“所以先说。”
期末考试结束,高二的书陆续被装进纸箱,高三的新资料已经堆上讲台。
教室里满是搬动桌椅的声响。许棠蹲在地上捆书,找不到绳头,抱着那一大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被郁清禾按回去。
晏时序替她把绳结系好,起身时,白色校服的肩头沾了一片灰。
郁清禾伸手,替他拍了两下。
他转过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想起冬天那条围巾,又想起他站在楼下等她,鼻尖被冻红的样子。
不到一年,许多原先会让她不知所措的靠近,已经变得自然。可偶尔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仍会毫无准备地乱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装作检查他肩头。
“好了。”
晏时序没有移开目光。
身后有人叫他去领资料,他应了一声,低头将她没扣好的书包拉链拉好。
“暑假别熬太晚。”
“你也是。”
他点头,拿起名单往外走。
郁清禾继续收书。翻到那本物理笔记时,夹在里面的旧课程表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看着上面已经陌生的日期,恍惚了一瞬。
刚来时,她只想在这里安稳地度过两年。
如今,明明每天都坐在一起,听见他要离开十几天,竟已经开始算返程的日子。
许棠抱着书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
“你是不是喜欢他?”
问得太突然,郁清禾没来得及避开。
走廊里,晏时序正低头核对名单,身旁有人和他说话。他听完,抬眼朝教室里看了一下。
她的手指轻轻压住那张旧纸。
许棠没有催,也没有笑着起哄。
郁清禾终于收回目光。
“嗯。”
那个字说得很轻。
说出来以后,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将课程表仔细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许棠替她扶住快倒下去的书,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就知道。”
郁清禾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的树叶被太阳照得透亮。晏时序抱着新资料回来,把最上面一份放到她桌上,问她还缺不缺什么。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齐了。”
他便把余下的分给后排。
郁清禾望着他的背影,将那份印着“高三”的资料收进书包。纸很新,边缘划过手指,带来一点微微的痒。
她忽然很期待下一次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