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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手心里的春天 晏时序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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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时序回来的第三天,约郁清禾去书店。
消息发在上午九点。
“旧城那家书店,你以前说过的。今天有空吗?”
郁清禾正在厨房替母亲包馄饨。手机亮起来,放在料理台边,她偏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馄饨皮便忘了合拢,馅从中间慢慢坠下去。
母亲拿筷子替她托住。
“先把这一个包完。”
她低头,捏紧面皮,洗手擦干,才去拿手机。
“有。”
发完,又问几点。
那边回得很快,像一直握着手机。
“下午两点。你家楼下等?”
郁清禾盯着最后一句看了片刻,指尖轻轻碰过屏幕。
“好。”
母亲把包好的馄饨排进托盘,没抬头,问她中午还在不在家吃。
“吃。下午出去一会儿。”
“穿厚点,晚上降温。”
她应了,回房找衣服。
平时上学只要拿起校服,此刻打开衣柜,却忽然没有一件合适。她取出一件毛衣,套到一半,觉得颜色太浅;换成另一件,又显得过于郑重。
最后仍穿了原先那件米白色的,外面套一件深色短大衣。
出门前,她将那枚银杏叶书签放进随身的书里。书页合拢,浅绿色的绳垂在外面,晃了一小下。
晏时序已经到了。
他站在楼门外,穿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得很高,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听见门响,转过头,看着她走下来。
郁清禾在台阶上停了一瞬。
前两天见面时满心都是他终于回来了,没来得及细想。眼前没有校服,没有书桌和催人上课的铃,她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晏时序也没有立即开口。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一杯热饮递过来。
“经过早餐店买的。”
杯子隔着纸套,温度正好。
她接住,听见他又说:“红枣豆浆。”
是她平时会买的那种。
“等多久了?”
“刚到。”
郁清禾看了一眼他发红的耳廓,没有揭穿,往旁边让了让。
“走吧。”
从前放学一起走,他们总有现成的话题:当天的试卷,许棠的笑话,周老师留下的题。今天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竟都安静着。
她低头喝豆浆,想找一句自然的话,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出自己过于在意这份安静。
直到晏时序问:“那本书带了?”
她抬头。
“哪本?”
“你说看完想再去找作者其他书的那本。”
她从包里拿出来,绿色的细绳沿着封面落下。
晏时序的目光停在上面,随后才接过书。
“用上了?”
“嗯。总不能只收着。”
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纸上留着她写的几行字,字迹很小,墨色有深有浅。他没有细读,替她合好,递回来时,嘴角已有一点笑意。
那点不知所措,便这样慢慢过去了。
旧城的书店藏在一条窄巷里。
临近春节,巷口的两家铺子挂起了红灯笼,门前有人拿梯子贴窗花。书店玻璃门上凝着水汽,推开时,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很暖。
郁清禾解开围巾,顺着熟悉的书架往里走。她以前常来,知道哪一层有旧版的散文,哪一角的书可以拆封看。晏时序跟在她身旁,听她讲书店换过几次陈设,目光更多时候却落在她脸上。
她在这里说话比平时多。
拿起一本书,会先摸一下书脊;找到想看的篇目,眼睛便亮一点,像忽然想起值得告诉他的事。
走到最里面,她踮脚去拿高处一本书,手指刚碰到封面,晏时序已经伸手取了下来。
她转过身,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手里还举着书,低头看她。郁清禾闻到他外套上很淡的洗衣液气息,连呼吸都迟了半拍。
她先往旁边挪开一点。
“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被翻书声盖住。
晏时序把书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手。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转去看别的书,仍站在那里。郁清禾低下头,翻开目录,明明找到了想看的篇名,眼睛却始终没能读进去。
后来,她坐到窗边的长凳上,他也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留着一本书的距离。
郁清禾挑了一段给他看。他读得慢,看到中间,问起人物为什么突然离家。她便把前面的情节讲给他听,讲完,他又翻回去,把那段重读了一遍。
窗外渐渐暗了。
她抬头活动脖颈,才发现他的肩离自己近了许多。刚才为了看同一页书,谁都没有留意什么时候挪过来。
晏时序也抬起头。
视线撞上,她先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看困了?”
“没有。”
“你刚才好久没翻页。”
他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你也没讲完。”
郁清禾心口轻轻一跳。
她忽然拿不准,他等的是书里的故事,还是她一直说下去。
结账时,晏时序买了两本书,一本文学,一本计算机。
郁清禾指着后一本:“集训不是物理吗?”
“那边有个师兄,做模拟的时候用了程序。我回来试了一下。”
“喜欢这个?”
他点头。
说起具体的东西,他话渐渐多起来。说某个反复算错的步骤怎样被拆开,说屏幕上最初只有一排报错,查到很晚,才发现漏了一个很小的符号。
她听得未必全懂,却能从他的语气里分辨出那份喜欢。
“以后大学也学这个吗?”
晏时序看着手里的书。
“在考虑。”
走出书店,巷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有人推着车卖糖炒栗子,热气贴着车顶散开。
他问:“你呢?”
郁清禾想了很久。
“还没确定。也许和人有关吧。”
她解释得有些笨拙。她喜欢听别人讲经历,喜欢从一些零碎的话里弄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作出某种选择。但那究竟对应怎样的专业、怎样的工作,她还说不清。
晏时序没有替她找答案。
他拎着书袋,听她慢慢讲。走到巷口,才问:“那以后选学校,想去哪里?”
“先看能考上哪里。”
“还有一年多。”
“所以可以多想几个。”
她笑着转头,看见他没有笑,神情反而比刚才认真。
“你已经想过了?”
“想过几所。”
他报出校名,都在外地,其中有一所离这里很远。
郁清禾听着,忽然有些安静。
那些名字此前也出现在招生册和老师的谈话里,离她像隔着漫长的一年。可从晏时序嘴里说出来,便有了另一种分量。
他可能会去那里。
到时,他们不再坐同一张课桌,不会在五点二十走下楼梯,也不能随时把一道题推到对方手边。
她握紧豆浆的空杯,过了一会儿,才问:“最想去哪所?”
晏时序看向她。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常,却没有成功。
“还没定。”他说。
随后,他放慢脚步。
“定了会告诉你。”
郁清禾点头,眼睛仍望着前方。
“我也是。”
巷口外的小广场上,正办年货集市。
他们原本只想穿过去,走到中间,却被迎面而来的人群堵住。卖花的摊位支到了路边,几枝红梅伸出来,行人绕着走,肩膀难免碰在一起。
有人提着大袋东西从郁清禾身后挤过,她往旁边让,和晏时序隔开半步。
他回过身,向她伸出手。
郁清禾看见了。
那只手停在两人之间,手指修长,掌心朝上,没有催她。
她把空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抬起手,放了上去。
晏时序的手指慢慢收拢。
她先感觉到他的温度,随后才意识到,他们真的牵着手。
人声仍旧很近,摊主在喊价,孩子嚷着要买会发光的玩具。她却听不清那些具体的词,只跟着他往前走,所有知觉都落在相握的地方。
他的掌心也不全是暖的,指尖有些凉。握住她时,力道克制,像怕握紧会让她不自在,又怕松一点,她便被人群带开。
郁清禾低下头,轻轻回握了一下。
晏时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走到人少的地方,他们仍没有松开。
路边有一段缓缓向下的坡,灯光隔着树枝落下来。他提着书袋,她攥着空杯,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谁也没提方才拥挤的人群,仿佛手牵住以后,便不需要再找理由。
快到公交站,郁清禾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了汗。
她动了动手指。
晏时序立刻松开,转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头,将头发别到耳后,耳根却比手心还烫。
“有点热。”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么冷的晚上,呼吸都带着白气。
晏时序看了她片刻,低头笑了。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别笑。”
他收住笑意,应了一声,眼里却仍亮着。
那天他送她到了小区。
楼上厨房的灯开着,母亲大概正在准备晚饭。郁清禾站在单元门前,把书袋从他手里接过来,绳结绕过指尖,留下浅浅的印。
该上楼了。
可她还站着,想再说点什么。
晏时序也没有走。
远处传来谁家开门的声音,有人端着盆往楼下喊孩子。她看着脚边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砖,终于轻声问:
“今天去书店,原本就想叫我吗?”
“嗯。”
“不是因为缺人一起挑书?”
话问得绕,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晏时序却听懂了。
“我一个人也能挑。”
郁清禾抬眼。
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没有避开。
“想和你出来。”
她攥着书袋,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终于落了地,又很快生出更多难以安放的欢喜。
“我也是。”她说。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见她唇边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笑。
晏时序向前走近了一步。
郁清禾的呼吸轻下来,却没有往后退。他抬起手,只把她肩头那截快要滑落的围巾理好,收进大衣领口。
动作有些生疏,指背碰到她下颌,很快便移开了。
“上去吧。”
她点头。
走上两级台阶,又转身。
“晏时序。”
他仍站在原处。
“我今天很高兴。”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知道了。”
郁清禾推开楼门,暖气和饭菜的香味迎过来。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她没有立刻上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不热了。
手指蜷起时,却仿佛还能碰到他握着自己的力道。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收进口袋,指尖碰到银杏叶书签的纸袋。楼上传来母亲开门的声响,问是不是她回来了。
“是我。”
她应着,快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