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7、伊豆寻访（下） 开门的女人

　　开门的女人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我原以为人上了年纪，都会变得佝偻。可她恰恰相反，背挺得笔直，个子比我还高，至少有一米八。柔软的银灰色短发梳成波波头，偏分，衬着一张心形脸和高高的颧骨。两只灰蓝色的眼睛像椭圆形的水滴，鼻梁纤细而挺直。她涂着珊瑚色口红。
　　她看起来像一只小鸟，可身上又有某种极其坚定的气质，仿佛坚硬的意志隐藏在表面的脆弱之下。我总是惊讶于，人们竟然能在短短几秒钟内，从一张脸细微的变化、鼻子、眼睛和嘴巴的普通排列中，读出那么多东西。
　　比如，我能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有艺术气质，好奇、聪明。
　　她一只手扶着拐杖，另一只手伸出来和我握手。
　　“您好，我就是您在等的阳子。”我说，“我带了咖啡和一些饼干。”
　　“啊，太好了。我忘了告诉您我的房间号。您找过来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美咲告诉我的。”我回答，迈进昏暗的玄关。
　　“是的，她是这里的负责人，负责和医生以及送餐服务保持联系。有人替我们处理这些事情，真是让人放心。”
　　“我能理解，托盘放在哪里比较好？”
　　“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吧，我们可以坐在那里。我现在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困难，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坐沙发。”
　　她优雅地抬手示意我进入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一侧靠墙放着一张高度可调的床，带有可拆卸护栏和一根安装在支架上的扶手，旁边还有一台助行器。床头柜看起来也是房间原有的配套家具，房间右侧则布置得更有个人风格。中央是一张灰色天鹅绒沙发，配着一张圆形茶几。窗边有一张松木半圆桌和两把巴黎风格的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另一面长墙前是一组书架，里面塞满了书和陶瓷雕塑，角落里挤着一只深色木衣柜。房间里热得过分，仿佛空气都不够用了，好像门窗已经关了太久。
　　“您今天坐火车来的吗？”
　　“不是，我昨晚就到了。”
　　“昨晚住在哪里？”
　　“松风旅馆。”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托盘放在桌上。
　　“啊，松风旅馆，他们还在营业呢。请坐吧！”
　　我坐下来，悄悄拿出笔记本，巴黎风格椅子的座面上放着一块黑色羊皮垫。
　　和子小心翼翼地在我对面坐下，抚平针织开衫，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衫，雀斑斑驳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窄窄的银项链。
　　“您的到访让我有些紧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提供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说的。您就顺其自然吧。”
　　“当然。”我点点头安慰她，“您的公寓真漂亮，您住在这里多久了？”
　　“让我想想，大概……快两年了吧？也许一年？我丈夫修一在我搬来之前不久去世了。中风之后，我不想再独自住在我们原来的房子里。我右侧身体活动起来有些困难，所以需要拐杖。我的运气不错，很快就卖掉了房子，正好又有这里的空房。这里很受欢迎，不容易申请到。”
　　她拿起咖啡杯，我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放进三块方糖，然后搅拌。
　　“您住得还习惯吗？”我问。
　　“哦，非常习惯！这里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想找人聊聊天，总能找到人。不过，这个季节我更喜欢待在阳台上，一个人吃饭，花园的景色很好。唯一的问题是，现在花粉实在太多了。”她对着咖啡吹了吹气，咖啡表面微微颤动，像海风吹过时的海面。
　　“就我目前看到的而言，这座城市似乎很漂亮。”我说，想让她高兴一点。
　　“是啊，自然环境仍然很美。除此之外，伊东最出名的，大概就是拆掉了所有有价值的老建筑，尤其是宇佐美一带，我母亲的旅馆当年就在那里。而伊豆半岛另一座海滨小镇，老建筑保留得更多。还有那些迷恋红土场的网球爱好者。不过，现在还没到这座城市被他们挤满的时候吧？”
　　“我一个也没见到。”我承认。
　　“旺季还没开始，等他们来了，所有地方的价格都会涨上去。”
　　她紧张地抚摸着项链。
　　我拿起一块燕麦薄脆饼，咬了一口，味道甜甜的，很熟悉，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东西有着同样的甜味。
　　“我们地下室还有一间陶艺工作室，我跟您说过吗？平时只有我和另外两位女士会去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窑炉和拉坯机，设备都是一流的。复活节时，有一位使用乐烧技法的艺术家来过，她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包括在户外使用的窑炉。”
　　“您以前一直做陶艺吗？”我问。
　　“从来没有，也许我曾经想过，但一直没有机会。您说这是不是很荒唐？我竟然直到自己变成瘸子、成了残疾人之后，才开始做陶艺。”和子摇摇头。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脱口而出，随即就后悔了。我觉得自己过去一年里一直在重复这类愚蠢的陈词滥调。或者说，我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这样做。
　　我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淡得几乎像脏水。
　　“做陶艺对运动能力也有好处，整个身体都会变得更有力。使用拉坯机时，腹部肌肉会得到很多锻炼，我可以向您保证。”
　　她从桌上拈起一粒面包屑，手掌仍然放在桌面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已经分不清木头的纹理和她手背上的血管。两者都是光滑而坚硬的表面，像是存在了很久的木头。
　　“您能不能再提醒我一下，您的文章是关于什么的？”她皱起眉头看着我。
　　“关于长期关系。两个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并且让关系一直维持下去。也不只是维持，而是能够过得好，享受彼此的陪伴。类似这些内容。”我回答。
　　“啊，对，是这样。”她没有再说什么。
　　墙上的摆钟仍然以一种耐心而执着的节奏滴答作响。我从来不喜欢会发出声音的钟表。它们只是无谓地提醒人们，一切终将逝去。
　　我按下圆珠笔的按钮。
　　“您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修一？他是个正派的人。”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她没有再开口。
　　窗外传来有人踩过碎石小路的声音。，远处有条狗在叫。
　　“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我喝了一口咖啡，故意发出一点声音，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在伊东舞厅。现在已经没有了，不过我们年轻的时候，那里很受欢迎。那天轮到女生邀请男生跳舞，我们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所有朋友都已经看中了某个人，只有我不知道该选谁。最后，我邀请了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人跳舞。他就是修一，他答应了。他穿着一双赭黄色和黑色相间的鞋子，我还记得。我几乎一直低着头看他的鞋。”
　　她用手摸了摸头发。
　　“事实上，您知道吗，我当时根本不想去那里，我一直有身高方面的自卑感。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替其他女孩拿手提包。我就像一个随身携带的衣帽架，带着我很方便。”她微微笑了笑。我看见她右侧嘴角的动作不太灵活，似乎无法完全跟上笑容，仿佛那属于另一张更严肃的脸。
　　“六十年的婚姻，确实很长。”我说。
　　“过得很快。”和子看着我。她的眼睛非常清澈，像水一样，两汪被遗忘在皱纹眼皮下的小湖，眼睑上涂着一层珍珠母色眼影，“也许那时候比现在更容易遇见一个人。可以选择的人没那么多，也不会要求一切都完美。而且，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能够幸福，所以那算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惊喜。”
　　“为什么您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会幸福？”我身体前倾，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那只是我的一种感觉。”她微微耸起一侧肩膀，“我觉得自己注定不会幸福。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也许年轻时有这种感觉很正常吧。不过，我想这大概不是您想从我这里听到的答案，对吗？”
　　“我觉得您说的很有意思。”我回答。
　　“我也说不清。”她干脆地摇摇头，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对了，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您写给杂志的那封信。”我提醒她，“写给灵媒的那封。”
　　“啊，对，是那封信。这里订了那么多杂志，我实在记不清了。当时我几乎是一时兴起才写的，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再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肯定至少有一年了。”
　　她低头看着桌面，脖子上泛起一片鲜红。
　　“有时候，夜深了，人就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她补充道，“我是那种夜里才真正有精神的人，一直如此，只是直到现在，我才允许自己顺着天性生活。通常我会在家里四处走动，收拾一些小东西，听听收音机，一直待到深夜。我会冥想，也会做填字游戏。”
　　听到最后一句，我吃了一惊，差点想问她是否认识《怀旧填字》，但还是忍住了。
　　“早上不必起床，真是太好了。这大概是退休之后最棒的事情。我的丈夫修一习惯早起，我们住在一起时，总是跟着他的作息生活。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让步。伴侣生活里，这种事总是难免的。”
　　“让步？”
　　“是啊，接受妥协，放弃一部分自己想要的东西。年轻时比较容易做到，现在我可不愿意了。”尽管房间里很热，她还是把针织开衫裹紧了一些。
　　“那么，怎样才能和一个人幸福地生活六十年呢？”我问，“我想，我们所有读者都很想知道。”
　　和子拿起一块燕麦薄脆饼，若有所思地嚼着。
　　“秘诀就是不要说太多，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应该说话吗？”
　　“不要说太多，没有用，只会消耗两个人的关系。”
　　我困惑地看着她。
　　“那么，您认为应该做些什么呢？”
　　“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做项目，我和修一一直一起工作。起初是在我母亲的旅馆，后来是在沼津郊外一家新开的汽车旅馆，那是埃索公司投资开办的。他开始做夜班门卫，我负责管理账目，我们总有实际的事情要处理。在家里，我们还一起照料花园。这样就很好。”
　　“你们是哪一年结婚的？”
　　“您可以看看结婚照片背面，上面写着。”她朝书架示意，“中风之后，我记年份有些困难，我想是昭和三十四年，之后我们就搬到那里住了。”
　　“搬到哪里？”
　　“苹果街的一套公寓。不过，那里的熨平机很糟糕，转起来几乎都转不动。”
　　我没有追问她这个奇怪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和子望着窗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燕麦薄脆饼，玻璃上沾满了花粉，那是一块厚玻璃，应该是为了隔绝热气和冷气。窗户没有固定插销，只有一只结实的把手可以关紧窗户。楼下灌木丛里传来一只鸟单调的鸣叫声。
　　“您和丈夫经营母亲的旅馆经营了多久？”我问，试图把谈话拉回正轨。
　　“我们在七十年代初离开了那里。随着最早一批包价旅游和自驾游兴起，生意开始变得困难。旅馆的价格已经没有竞争力了，而且人们开始更喜欢其他类型的住宿，觉得那些地方更时髦，尽管它们更贵，也更缺少人情味。”
　　她从桌上的厨房纸巾卷上撕下一小方纸，擦了擦嘴。
　　“在旅馆里，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常客彼此认识，吃饭时所有人都会和所有人聊天。说起来，这其实是一个很现代的想法，尤其是在今天，有那么多人独自生活。晚饭后，大家都会聚到公共休息室里打牌、听唱片或听收音机，连孩子也不例外。我们还有一间小酒吧，客人可以自己拿饮料，把钱留在柜台上的罐子里。”
　　“听起来真不错。”我说。
　　“是啊。和我们后来工作的那家酒店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了。他们为自己建成了七十间一模一样的客房而骄傲得不得了！看起来就像军营。不过，当然，那里什么设施都有。每间房都配电视和迷你吧，所以根本没有理由去公共区域。餐厅里所有东西都是不锈钢的，他们认为银托盘太重了。”
　　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后来，那家酒店又被另一家大型连锁集团收购了。我正在努力想它叫什么名字，可现在就是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似乎真的从我脑子里消失了，我的记忆现在有点随心所欲……不过，通常过一会儿又会慢慢想起来。”她恼火地摇摇头。
　　“别担心，我也会这样。”我带着同病相怜的神情说，“我经常忘事。不过，您和丈夫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感觉怎么样？”
　　“很好，没什么问题。”她用双手把咖啡杯从桌上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口。
　　“你们会吵架吗？”
　　“我不记得我们吵过，最多也就两次吧。”
　　“如果你们对某件事意见不一致，会怎么处理？”
　　“那样的话，我想总会有一个人作决定。”她轻轻把一缕头发从额头上拨开，看着我。
　　突然之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场谈话了。我环顾房间，墙纸上有一种不显眼的花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巨大的贝壳，内侧呈粉红色，我仿佛能听见海浪声从里面传出来，即使不用把耳朵贴上去也能听见。大概只是我的耳鸣，它有时会呈现不同的形态和音调。有时像尖锐的啾啾声，有时更像嘶嘶声。无论如何，我还是更喜欢海浪声，而不是我正在努力通过中村直人的治疗逐渐适应的那种持续轰鸣。
　　走廊里传来一声关门声，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换了个方向尝试，“修一身上您最喜欢的地方是什么？他有什么特别的品质吗？”
　　和子闭上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
　　“他很擅长安静地待着。”最后她说。
　　我疑惑地看着她。
　　“他很会保持沉默？”
　　“能够安静地待着，又不让别人感到不自在，这是一门艺术。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会出现很多沉默的时刻。因此，能够舒服地度过那些时刻，就变得很重要。”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我承认，“除了善于保持沉默，还有其他让您喜欢的地方吗？”
　　“我们经常一起觉得好笑，会为一些小傻事笑起来。”
　　“能举个例子吗？”
　　“现在一下子想不起来，得让我想一想。”
　　她喝了一口咖啡，找不到别的事可做，我也跟着喝了一口。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疲惫不堪。可是房间里有某种东西让我感到平静，这里的声音似乎都被吸收了，好像墙上铺着床垫，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开来。
　　一只小鸟落在阳台栏杆上，似乎正朝屋里窥探。
　　“您有一位客人。”我用下巴指了指它。
　　“是啊，它有时会来看我，我会给它吃一些这样的东西。”和子拿起一块燕麦薄脆饼，“它会直接从我手里吃。不过，今天它已经吃过了。不能让它太胖，否则就飞不动了。”
　　“是啊，当然。”我说。
　　“您养动物吗？”
　　“我和前夫以前养过一只猫，不过它已经死了。”
　　“唉，事情总是这样。”和子点点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这件事。
　　我又拿起一块燕麦薄脆饼。我已经很难再把谈话引向任何有意义的方向，毫无疑问，这次采访彻底失败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很会保持沉默”，只是为了做点什么。
　　我甚至可以在自己的心理病历里加上几行，中村直人大概会觉得有用：“与人互动＝很好；尝试工作＝出现改善迹象。”至于负面一面，就是我竟然跑来寻找一个给杂志写信的人。
　　这显然是一种自大妄想，是一个明显的危险信号，冲动性发作式行动。
　　“您没有孩子吗？”我小心地问。
　　孩子的问题总是很敏感。
　　“没有，我们没能有孩子。我们尝试过一段时间，可惜没能成功。后来，我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人生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我就让自己身边围绕着别人的孩子，朋友的孩子，还有旅馆里所有客人的孩子。”和子抿紧嘴唇。
　　“您觉得维持爱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问，“有什么建议吗？”
　　“您是什么意思？”
　　“比如，你们有时会出去吃晚餐吗？或者做些什么？”我试着挤出一个微笑，希望能重新赢得她的信任。
　　以前，我很擅长这种事。
　　“出去吃晚餐？没有。家里已经有足够的东西吃了。有时晚上会散步，在附近走走，或者一直走到车站。如果有信要寄，我们就走到那里。邮筒很晚才收信。”
　　我写下“晚间散步”，谈话开始变得滑稽可笑，汗水从我的腋下流下来，已经在裙子上留下了汗渍，和子用手擦了擦额头。
　　“您能不能帮我去浴室拿一杯水？实在太热了。”
　　“当然可以。”
　　我慢慢站起来，带着沮丧的神情走向走廊尽头的浴室。地上铺着粉色塑料地垫，墙上贴着配套的乙烯基墙纸。我一直有点害怕老年人的浴室，那里通常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我担心会看到假牙或其他让我想到一切终将结束的东西。可这间浴室闻起来很香，有薄荷味。
　　我接了一杯水，同时看着毛巾架。架子上挂着一个薰衣草香囊，还有一把用细绳系着的木梳。我突然想起祖母的浴室，想起那些用锡纸包着、散发橘子香味的浴盐片，还有一种多用途消毒液，装在大玻璃瓶里。
　　回想起来，那简直像另一个时代。这大概意味着，我也开始变老了。我弯下腰，用冷水洗了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当我回到房间时，和子闭着眼睛，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我清了清嗓子，把水杯递给她，可她一动也不动。有那么一瞬间，我陷入了恐慌。她不会在我的采访过程中突然死了吧？或者又中风了？可千万别发生这种事。
　　“和子？”我轻轻把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她猛地一惊。
　　“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没什么。您刚才好像打了个盹，我们正在做采访。”
　　“我当然知道。”她突然伸手拿过水杯，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我晚上总是梦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天气太热了，那年夏天也很热。我们那时遇到了蜜蜂的问题，到处都是蜜蜂。今年我一只也没见到，其他昆虫也没有。花刚刚在路边沟渠里冒出一点小脑袋，市政府的人就把它们割掉了。他们根本不明白，花必须结出种子才能繁殖。如果昆虫连吃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它们又怎么活得下去？您应该写这个，而不是写那些别的！”她愤愤地看着我。
　　“我同意，这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话题。”我说。
　　“人们总是为错误的事情操心，问题就在这里。”她生气地摇摇头。
　　“您刚才说起自己的梦。您说，自己总是梦见他。”我问，“您梦见了什么？”
　　“真奇怪，人究竟会记住些什么。”她说，“有时我会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手，心里想，天哪，他的手真漂亮。还有，我们在海滩上时，他会突然想把沙子撒在我的腿上。男人的手很重要。你可以从一双手里读出很多东西。”
　　我感激地开始记笔记，再多来几句这样的引语，今天下午就能把文章写完了。
　　“有些人认为，我们会爱上能够弥补自己缺陷的人；另一些人则认为，我们只会爱上和自己相似的人。我觉得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某种契合。身体和灵魂能够认出来，但头脑却无法理解。那是某种无法控制的东西，几乎像化学反应一样。而且，他对音乐的感觉特别好！他总是带着自己的旅行留声机和唱片。”
　　“那是在你们旅行的时候吗？”
　　“是他旅行的时候。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您，他曾经给我画过一幅肖像？”
　　“没有。”
　　“想看看那幅画吗？”
　　“当然愿意。”
　　她相当吃力地站起来，走向那只深色木柜。
　　她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大理石纹文件夹，慢慢解开固定在四角的黄色橡皮筋。
　　“我不想把它挂起来，因为阳光会让颜色褪掉。您知道，这是水彩画。我更愿意把它放在抽屉里。”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递给我。画上是一个坐在窗台里的女孩。画中人的脸侧向一边，一只手挡在眼睛上，仿佛正在努力看清窗外的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方形领口，裙摆宽大，带着褶皱，画面里的光线让人感受到夏日的炎热。
　　“真漂亮。”我赞叹道，“他经常画画、搞创作吗？”
　　“那当然，因为他是艺术家啊。”和子惊讶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是在酒店工作……”
　　“谁？”
　　“您的丈夫，修一。”
　　“修一怎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她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以为您一直在说他。”我回答，“那您说的是谁？”
　　“当然是昭！”她从我手里拿走水彩画，把它放回文件夹，重新塞进抽屉，砰地一声关上。
　　她的两颊泛起两团明显的红晕。
　　“可我以为……”我无助地说，“昭是谁？”
　　“他当年住在我们旅馆里，是从京都一所艺术学校来的学生，夏天在我们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拿到了一笔奖学金。”和子重新走回餐桌旁。
　　“他就是您写信给杂志时提到的那个人吗？”我问，“您年轻时的恋人？”
　　她点了点头。
　　“您曾经提到，你们是在一些戏剧性的情形下分开的。”我继续追问，“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这和文章的主题完全无关，可我就是忍不住。
　　她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
　　“我们一起私奔了。”
　　“你们私奔了？去了哪里？”
　　她身体前倾。
　　“您刚才说自己是为哪家杂志工作的？”
　　“我为《女性风尚》工作，是一名记者。”
　　“我知道您是记者，我只是想知道您究竟代表哪家杂志。您的文章是写我的吗？”
　　“写您和修一，写你们如何让爱情维持了六十年。”
　　“所以，昭与这篇文章没有关系？”
　　“没有。”我不得不承认。
　　“那么，我们是不是最好还是回到原来的主题上？”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请您原谅，我昨晚确实没睡好，我需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天气太热，对我的影响很大，您能不能明天再来？”
　　“当然可以。”我回答，“您觉得几点比较合适？”
　　“十一点吧，这样我可以从容地吃完早餐。我不是那种喜欢一大早见人的人。”
　　“完全没问题。”我确认道。
　　“您还记得怎么走回去吗？”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